记得那年寒假,冷得彻骨,寒风像刀子般的割在脸上生疼。一天上午,我揣着两本小人书,踩着咯吱响的冰碴子,急匆匆赶往临街的同学家,头天就约好了,去交换小人书。
刚拐过街口,远远望见他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我快步跑过去,围观的人群中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我挤进去一看,两个民伕正从院落里,缓缓抬出一副担架来。
蒙着旧棉被的担架上,一只润白的手露在外面,随着担架的晃动,一下下微微地颤抖着。院里的邻居站在一旁,不住地叹气:“唉,孔瞎子就这么走了,还不到四十啊……”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们说的就是大院那位盲人孔大叔啊。街坊邻居平日里都叫顺了嘴,总随口喊他孔瞎子,可我们孩子,从来都是恭敬地称他孔大叔。
孔大叔是个孤苦伶仃的光棍汉。他生得白白净净的,脸上没有胡须,说话嗓音细软,温和得像个女人。他虽双目失明,感官却格外敏锐,他拥有超于常人的听觉、嗅觉和记性。眼瞎似乎并没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少不便。
他守着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油盐酱醋及日用物品摆放的井然有序,整洁利索。
孔大叔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周边的菜店,粮店、茶炉、店铺的相距步数,早已烂熟于心,他每天摸着盲表,从容的安排自己的一日三餐和起居,日常琐事从不轻易麻烦旁人。
他的生活来源,主要依靠街道每月发放的8元救济金,这点钱勉强够糊口。为了补贴拮据的生活,他还有个雷打不动的营生;每天到我们院对面的茶炉小铺,帮着店掌柜摇机器压面条。摇面条机的活不需要什么手艺,有点力气就行,这是他唯一能干的活计。
街坊邻居时常端着小盆,把粗细杂粮送到小铺压面条。店掌柜的先把盆里的面粉兑水调和均匀,倒入压面机上方的料斗。孔大叔便稳稳站定,慢慢地摇起压面机大轮,随着两对滚轮缓缓碾压,调好的面团被压成薄面片,再落入咬合轮齿间。顷刻间,粗细均匀的面条如山涧的瀑布,顺着滑梯式的槽盒缓缓地滑入盆中。
此刻的孔大叔前腿弓、后腿蹬,动作舒缓沉稳,如同打太极一般气定神闲。一呼一吸,平稳悠长,两手交替转轮,不急不躁。仿佛他手中摇动的不是机器,而是自己平淡安稳的日子。
有活时,他便默默地摇着轮子。等活时,就坐在机器旁边的旧木椅上,和茶炉小铺的老两口天南地北的闲谈。
他肚里藏着数不尽的故事:什么三国、水浒、岳飞、七侠五义、封神演义……张口即来,讲的绘声绘色、跌宕起伏。小铺老两口听得入迷,百听不厌,常常忘了手上活儿。
只要孔大叔在小铺里,这里就格外热闹。来茶炉打开水的,不等茶炉哨响就早早赶来,不少街坊宁愿舍近求远,也要来这里买东西,只为听他说书闲谈,讲解典故。
还有些专门来蹭故事的,不好意思白听,也会花两个钱,买包香烟火柴,跟着凑个热闹。有时店门口常常围着听客,街坊们凑在一起,就图个闲谈解闷。添一份生活的乐趣。排解苦日子的烦闷。
那些年,茶炉小铺,终日欢声笑语。因为有个孔大叔,小铺人气旺了不少,生意也越来越好,孔大叔成了小铺无形的活招牌。
小铺刘大婶没文化,来打油盐酱醋买小百货的,她找零慢,吭哧半天,还常算错账。只要孔大叔在旁,听清价钱和付款,他一口即出,分毫不差。他在店里,往来顾客从不错账。他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帮衬着老两口,尽一份的微薄心意。
就这样孔大叔每天忙忙碌碌的,闲不着也累不着,日子过得安稳自在。一天能挣个三四毛钱,稍稍贴补生计。虽说清贫,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他别无奢求,活得清静悠然。
记得有天傍晚,我去小铺打酱油,看到孔大叔正在慢悠悠地摇着压面机。年少顽皮的我,蹑手蹑脚地绕过他身后,悄悄钻到面条机底下蹲着,好奇地打量着转动的齿轮,是如何压出面条的。
我自以为动作轻巧,绝不会被察觉。哪知孔大叔凭着盲人的敏锐感知,瞬间就察觉到机器下有人。他警觉地停下转轮,两眼不停地眨巴着,若有所思。他微微低头温和地叮嘱:“哎,小厮儿,快出来吧,别叫机器挤着。”
这神奇的一幕,引得在场的街坊们哄堂大笑,有个邻居打趣道:“老孔你眼睛看不见,咋知道底下藏着小孩儿呢?”
孔大叔嘿嘿一笑,语气中带有几分自得:“我看不见,还听不见吗?小孩脚步再轻,我也能察觉到。”
那一刻,孔大叔的特异功能,让小铺里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每到周日傍晚,是孔大叔“改善生活”的日子。他手持竹竿,点点戳戳,摸索着走过天桥,到西大森自由市场。称上二两肥猪头肉、挑两根鲜嫩黄瓜。回家捣出蒜泥,做一盘猪头肉拌黄瓜,再烫一小壶栈桥白干,独自小酌,犒劳自己。兴致来时,他摇头晃脑哼着京戏小调,一人自斟自饮,虽说形单影只,无依无靠,也能自得其乐,把清贫寡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孔大叔喜好京戏,闲暇时他独自哼唱,悠然自得。
夏天傍晚,邻居们都到街上纳凉。我和小伙伴们趴在凉席上,欢喜地围在他身旁,听他说古道今,一段故事讲完,我们缠着他再讲。大人、孩子们都喜欢他满肚子的故事。被众人围着的那一刻,孔大叔眉宇间漾满笑意,如沐春风,悠然自得,沉浸在众人追捧的喜悦中。
相熟的邻居打趣道:“老孔啊,年纪也不小了,咋不找个媳妇搭伙过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他苦涩地一笑,轻声叹道:“唉!谁家姑娘,愿意跟个没正经工作的瞎汉呢?”
其实,热心的小铺刘大婶曾给他牵过红线,把自己李村的侄女,一位性情贤淑的盲姑娘介绍给孔大叔。
那段日子,俩人相处融洽,总有说不完的话,孔大叔脸上挂着笑容,孤苦半生的日子,仿佛有了光亮和盼头。
可相处数月后,盲姑娘终究还是顾虑他没有正式工作,生活没保障,狠下心,断了往来。
那段日子孔大叔心灰意冷,心底又苦又凉。孤寂无人时,他便悲凉地念起京剧道白:“老生苦哇!啊—啊—啊——”
一声叠着一声,道出人世的孤寂与悲凉。(待续)
作者:潘虎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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