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那次越野赛,跑了个“大拉”不说,还落下了肺气肿,自此发誓在调养的同时,必须加强锻炼。否则,高中3年繁重的学习压力,将很难承受。
乒乓球错过了兴趣阶段,网球又渐成阳春白雪,球类也只能打打篮球了。
体操不感兴趣,上肢力道不足——引体向上的“劳卫制”标准是10个。老不过关,体育委员宋家禾就站了单杠下面,一个劲儿给我打气。拼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做了9个,还是右臂先拉上、左臂后跟上的,丢老人了。
乍进初中,面对乱花迷眼的田径项目,对自个摸了下底儿,各项目都试了试,最终作了选择:跳高。通过对弹跳力的检测,自我感觉良好,遂一锤定音。
依据自身条件选择适合的,仅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在于偶像崇拜——
小学时,家住伏龙路一同学跳过了1.48,破市南区小学纪录,对跳高便心向往之。
考入二中,先是何广辉,高二.5的,戴眼镜,文质彬彬,却是1.7米校纪录的保持者。他是同学何广明的哥哥,家住我熟悉的观象一路,自觉又拉近了距离。
那时一到下午三、四节课,内、外操场上人满为患,都在锻炼。满耳的欢声笑语、满眼的生龙活虎,课堂里自习坐不住了,就给吸引进热闹的人群。
沙坑边,跳高的两位小帅哥吸引了我——
滚式、俯卧式都见过,是从面对横杆的左侧方起跑。跨越式更常见,是右边起跑。
可他们2人的跳高姿势从没见过:跟跨越式一样,也是从横杆的右侧方起跑,起跳后身子朝左下方迅速拧转的同时,左腿很快地剪切过横杆。跟跨越式最大的不同,是踏跳的那只左脚先落地;如此,在凌空的瞬间里,两条腿明显地呈剪刀状。
对比之下,无论就技术含量还是“养眼”程度,分明优于老旧的跨越式。
乡下人没喝过咖啡,怯怯地打问那跳法的名称。回说叫“剪式”,像看着外星人。
后来知道了,俩帅小伙一个叫武振生,一个叫戚文灏。戚文凯、武振北是他俩的弟弟,跟我是同届的。二中学生之间隐约有个血缘的传承:老大考进了算是“闯关”成功,后面的弟妹就接踵而入、扩大战果并“荣耀乡里”。我的一姐一弟,也是在我的前后分别考进的二中——这,又是另一话题了。
艳羡“剪式”的飒爽、飘逸,爱屋及乌,自此便爱上了跳高。
那年月在一个孩子的意识里,偶像可望而不可即:远观是仰慕,太贴近,则涉嫌亵渎了。跟今天的粉丝热烘烘、黏腻腻一个劲儿往上贴,确乎是天壤有别。这也反映了时代不同“修养”不同:直白与内敛各具优劣势,尽管都同样地单一、表象化。
不愿套近乎的缺陷是:只能暗地里观察、揣摩,不能面对面地讨教。人家的动作要领、心得感悟乃至独门诀窍无从获得,“他山之石”借不来,果效可想而知。
再一个坏处是容易失联:不几天戚文灏就踪影全无。一打听,给招进了八一少年队。不是去跳高,是去踢球。这才想起他踢球比跳高更出色:脚背、膝盖、前额的颠球技巧,几臻于炉火纯青。中场控球,脚弓、脚的内侧与外侧起脚就来,从不低头看球而是全凭了感觉;球的落点也令人叫绝,反映了他对全场走势的宏观把控能力……他球踢得再好,咱兴趣不大;感兴趣的,就是揣摩他那剪式动作。
现在好,偶像不见了。一失悔,就想去大学路14号(银行大院)找他弟弟,哥哥、弟弟一个屋檐下……戚文凯说晚了,人早就去了北京。
回头又想观摩武振生的跳高,也晚了——初一暑期刚过,大饥荒蔓延到了青岛。跟我那网球教练提明珠一样,二中的体育尖子全不见了;再见到那些熟悉的身影,是形势好转的3年之后了(前文已述,不赘)。
我跳高的“兴趣史”不算短,但刚开了个头,中断了;及至高一,面对沙坑、横杆,竟感到了一种战后重逢的亲切。
重拾对“剪式”的兴趣,跟何、戚、武3学兄当初的“诱惑”脱不了干系,与50年代郑凤荣打破世界女子跳高纪录,也有牵连:她优选的跳法即剪式(背越式尚未问世)。
找来老画报上的照片,仔细揣摩她飞越横杆的瞬间英姿,发现其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几乎紧贴横杆而过——这提醒了我:有力的助跑之外,还得练好腹肌和双臂的摆动。
63春校运会上,已升高三的武振生跳了1.65米,获第一名。全民包括中学生的体能尚在恢复期,这一成绩已相当不错。我跳了1.52,获第5名,给本班挣了2分。
眨眼就到了高二,武已毕业,按说咱的名次也该往前提提了,没承想高一冒出个叫郑融还是郑明明的,成绩直逼50年代1.7米的校纪录且有远超之势。
校运会上一紧张,依旧是1.52,拼了1年,竟没1cm长进!他人的突飞猛进咱决定不了,可自身状态最佳、发挥最好时,能跃过1.6——这么大落差,原因何在?
心理因素有,自控的意志力有待提升,可技术呢?平素训练有无欠妥之处?
正琢磨这事的时候,春末的一天下午,初世贤老师来到了沙坑旁边。
循惯例,每日下午的第3、4节,或自习或自由活动,由各班自定,学校不硬性干预;通常情况下,同学们大都放下课本,来到内、外操场进行体育锻炼。
沙坑那儿,本班的跳高爱好者都在练习,横杆升高到1.5米,只剩下王头儿(学敏)、刘国平、柳鸿敖、杨建绍和我。实话说这5人当中,日常成绩我仅排第3,可校运会每人限报两项,多面手的王、刘报了最擅长的,咱就“廖化做先锋”报了跳高。
为了谋求本班得分最大化,体育委员宋嘉禾要做统筹的。
校运会早已结束,此时的实跳切磋,纯为提升技术,无关功利。
初老师分管田径,抓竞技也抓普及。校队选手的水平提升与广大学生的健身诉求,虽目标不一,但都有各自宽广的领域,初老师从无偏废,没见过有什么厚此薄彼。
那天他在操场各处巡视,巡视到小沙坑那儿,不动声色,只静静地站着观看。
(通往西楼的主路旁还有一大沙坑,跳高之外,跳远、三级跳、撑竿跳都在那。)
几个同学中唯独我采取了剪式,可能是这一原因吧,老师给予了格外关注。
“助跑速度、起跳爆发力都不错,但起跳时双臂摆动姿势不对,呼吸要调匀。”
似乎看出了问题,及时纠正我动作的有失规范。
“踏跳完成的瞬间,左腿的上扬是力上加力。”初老师比画着做示范:“上身左拧的同时,应尽可能地降低身体重心。”
他上前抓住并扶牢我的后腰,对左拧的幅度及动作要领,一一做了解说。其间还拍打着我腰肢、臀部、小腹以及胳膊腿,告以肌肉的紧张程度,应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助跑的最后3步有讲究:倒数第3步跨幅最大,第2步要骤然收缩步幅、在不放慢速度的前提下急速缩短步幅以积蓄能量,最后那步幅的大小居中,这样才能把助跑的速度优势,最大程度地转换为向上腾跃的力量。”
随即又作了句补充:“把水平的速度转化为垂直的高度,是剪式的一大特征。”
初老师意欲亲自示范,被同学们拦下了。毕竟他已年近半百。
意犹未尽,他指指远处贴近校园西墙那大沙坑:“那儿有校队的在练三级跳,你可以去观摩一下他们的最后3步,步幅的调节跟跳高有些相似。郑融、郑明明、丁解放几个相当不错,最后那几步也都暗藏了技巧、诀窍。广东音乐里不是有个《步步高》么,三级跳就讲究一步高过一步;跳高不,但在力量的分配上,可供你参考……”
那次具体指导之后,跟初老师两下里也熟悉了,后来又指导我跨栏——当然在其意识里,仍把我归类于普罗大众的健身,而不在竞技培养之列。
先练的110高栏。上栏的左右开弓、低低的压栏技术,叫我练得那叫一个“麻溜儿麻溜儿的”(同学语)。
高栏难不倒咱,改跨200低栏如何?头脑一热,开始大练低栏。
光练动作忽略了体能的持续提升,恶果在下届校运会上显现了:自信满满报了名,结果呢?决赛倒是打进了,发令枪一响,8个选手全力加速,我在最内道竟然位居中游。又是头脑发热,就忘了悠着点儿;几个栏一过,上气不接下气了,最终倒数第一!
当晚的饭桌上,弟弟不失时机地、率先提供了谈资——
“服务人员开始收栏架了,远远拐弯的地方又跑来一人,定睛一看,是我哥。看台上同学明知故问:那谁呀?臊得我拱进了看台石缝里……”
那次垫底是我的滑铁卢,叫弟弟笑话了半年。
回到高二的练习跳高。经初老师那次的悉心指导,我多次去三级跳的现场观摩、借鉴,也仔细体味剪式从助跑到起跳、过杆的动作要领——功夫不负有心人,加之心理素质的自我调适,临近学年末,我剪式的成绩,大体可以稳定在1.57左右。
一天下午正在沙坑那练习,发现操场上同学格外少,零零星星没几个人;散步的几位老师,也都无精打采的。一打听,出大事了——
在大学路中段那最陡峭的坡底,高我一届的吴中钰遭遇了不测:为闪避一推车卖豆腐的,她所乘骑的自行车一时失控,撞上了路边那矮石墙(墙外是掖县路大沟)。
事故是当日清晨发生的,经过大半天的抢救,最终宣告不治。
该女生容貌、气质俱佳,妥妥的学霸、才女,还是校报的副主编。正值高考前夕,噩耗传来,其所在高三.2的男女同学,连同一些老师无不唏嘘落泪。
吴家是江浙人,岛城大力推广西医的先驱,名重一时。家父母与之相熟,闻听其母痛失爱女、睹物思人几度昏厥,竟全无顾忌,亲往莱芜二路5号其家中探视。
彼时“四清”运动已蓬勃开展,吴家已背上“逃台”眷属的名分。
吴医生夫妇自此再也不走大学路了,怕见到那陡坡、石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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