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老石在里面最有艺术范儿,但把他明确归到哪一类,却也有些为难,他虽然会弹琴演唱,还画油画、搞行为艺术、做雕塑,但似乎吃亏掉“空”里了,弹琴的说他是画画的,画画的说他是弹琴的,老石闻听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老石很实在,别人劝他喝酒,他端起就喝,脑门泛着啤酒的光泽,汗水涔涔。
可能是喝多了,老石的话多了起来,与身边的人好像越说越热乎,有的时候絮絮叨叨,给人的感觉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经常注意老石,因为他的经历挺有意思,我断断续续听他讲了一些,和三牛一块出去走穴演出,三牛的琴很溜,他老石的歌不错……拉拉杂杂,但感觉不少“断线”的地方,有些细节少皮没毛,我一直有意无意地拼凑,好奇心或者想写点什么都是原因。
这次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没办法,我只能流浪,到各地去弹琴卖艺,挣两个辛苦钱儿。”
正在劝酒的作家停住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老石毫无知觉,仍然在说着:“有时候唱的嗓子都哑了,眼前的琴盒里钱太少,只能继续唱。心里那个难受啊,有什么办法?挣不够钱,连晚上的旅馆费都付不上!”
在座的一个作曲的音乐家说:“老石,你的音乐感觉不错,应该有人赏识,一天挣个百八十元不成问题吧?”
老石抬起头:“啊?说我?我的音乐感觉确实不错,可是你出来卖艺,人家谁管你什么感觉?听着顺耳,看着你顺眼就给你施舍两个,大部分人匆匆走过,连一分钱也不掏。”
旁边的画家说:“难道你就没遇到一个知音?”老石说:“遇到过。在北京地铁口,我在弹着吉他唱歌,一个中年人在我面前站了很长时间,到我唱完《狐狸的故事》时,这个中年人对我说:哥们,我听你嗓音不错,音乐感觉也抓得准,我是中央电视台的,我可以帮你。”
“哇,千里马遇到了伯乐!”在座的人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老石这下熬出头了,人生真是变化莫测,刹那间会风云突变啊!”
有人说:“老石是从地狱到天堂,一步登天,反差巨大。”
老石咧了咧嘴:“事情哪会那么简单?我有那么大的福气?”
“怎么?那人是个骗子?”我们桌上的人好像完全被老石的叙述吸引了,竟然情不自禁地追问起来。
写长篇的作家颇有经验地总结道:“现在的骗子多,冒名大来头的更容易成功。河南一个农民揣着中央军委情报部的假证,骗了好多人。”
“嗨,我什么时候说来人是骗子?你们可真能急。”老石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人家确实是中央电视台的,这个中年人也确实是导演,不过,他提出包装、炒作我的计划,被我否了!”
“为什么?”我们桌上的“家”们似乎异口同声,有人还嘟囔了一句:“可别有眼不识泰山,当扶不起来的阿斗。”
老石不慌不忙:“导演可能是好心,也可能是人家发现了商机,他提出让我掏10万块钱,由演出公司负责给我策划包装,在电视、报纸、杂志、广播做宣传,增加知名度,然后出唱片,巡回演出,把前期投入的成本挣回来。”
“可以呀!就是钓鱼还得放鱼饵呢!”作家、画家们又乱了套,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石还没表态,别人先替他出开了主意。
“不行,老石你绝不能接受。10万元不是小数,万一后面挣不回来,岂不鸡飞蛋打?”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石端起了酒:“来,咱先喝一杯!说起我的流浪故事,甜酸苦辣,一言难尽啊!”
大家纷纷响应,碰杯声丁零当啷,人们仰脖咕噜咕噜喝酒。
一个头有点秃的老作家放下杯子,问老石:“这一路流浪,就没有艳遇?没有个姑娘跟你私奔?”
桌上众人起哄:“一定有!一定有!老石他妈的单身汉,长得也不错,勾引个娘们还不是小菜?”
人们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老石说:“艳遇肯定有,别忘了,我到了那么多的地方,见了那么多的人!记得……是在河北的时候,我在商业街上弹唱,爱情歌曲,《让我一次爱个够》,我拿手的,声情并茂。在围着我的人群里,我发现一个身材、容貌都挺好的姑娘,很入戏地盯着我,我就对她站着的方向说,有知音,我特别愿意卖力。
“观众也不知道我是对那个漂亮姑娘说话,我们两人会意地交换了目光,我用心唱了《祝福你,好姑娘》,她使劲鼓掌,我又唱《你该明白我暗恋的心思》,这首歌哀怨、悲伤,我用眼的余光看到她拿手绢擦眼泪,我的心里,咳,怎么说呢!温馨,感动,我甚至考虑唱完了,是不是请她去喝咖啡……”
“有戏啊,有戏!”桌上的人兴致盎然。
一个女画家摆手,示意大家别干扰老石回忆。
老石接着说:“我正在想入非非,突然从观众圈外冲进来几个穿制服的城管,说是查看我的演出证。我哪有什么演出证啊?没有演出证就是搞非法商业活动,城管说我在闹市非法聚众,要没收我的作案工具,也就是我的吉他,还把摆在我面前盛观众纸币、硬币的琴盒,‘啪’地用脚踢了合上,说带我到城管队部去接受调查询问。”
“你去了吗?”
“我哪敢去?到了那儿人家人多势众,咱不光等着挨吗。见势不好,我赶紧承认错误,赔不是,说好话,点头哈腰,说我马上离开,绝不再犯。”
“城管把你放了?”
“没有。这帮家伙气势汹汹,说实在不去城管队部也行,但必须没收我的吉他。”老石声音有些沙哑,“吉他是我唯一的财产,也是我吃饭的家什,吉他跟我的命差不多,我怎么会给他们?没收?没门儿!我抱住吉他,城管来拖我,我他妈的豁上了,硬拼不行,干脆放赖,躺在地上打滚。”
“那个姑娘呢?她不是对你有意吗?”女画家怯怯提醒。
旁边的男画家插话:“老石太掉价了,一个大男人躺在地上,那个姑娘肯定很失望。”
老石脸有些红:“哎呀,哥们,姊妹,到了那时候,你还顾得上什么姑娘?能保住吉他,别饿死,这是大事,爱情?爱情在生计、生存面前算老几?”
人们又议论起来,嗡嗡嘤嘤。
我拍了拍手,说:“各位,咱让老石把他的流浪故事讲完吧?讲几句,议论一番,你一句他一嘴,总是打断,明天早上也讲不完。”
“好,好!”女画家首先响应。
我向老石说:“哥们,你讲的时候简明扼要,别啰嗦,只说最精彩的,行吧?”
老石点头,“其实也没啥事儿,你们愿意听,咱哈酒瞎聊呗。有一次,那是在辽宁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青岛的熟人,当年我们一块打过群仗,和小哥嘎子一块玩的,他见了我很高兴,说你大哥在这里还有点人脉,晚上一块参加个局子,好好哈两杯。
“这个在外地遇见熟人、老乡,有时候是非常幸运的事儿,住宿或吃饭解决了,生存的压力减了大半;有时候呢,很别扭,的确有点尴尬,流浪卖唱,毕竟不是一件光荣的事儿,他可能回青岛到处说,哎,谁谁在外地,流浪,掉价!跟要饭似的。所以有时候咱就装憨,不认识。
“可是,在辽宁遇到的这个小哥义气,是个脑瓜子也很灵的哥们,他在青岛打架,野乎乎的,看着举着菜刀狂追,可是在菜刀落到对方身上时,瞬间刀刃就变成了刀背,他知道刑事和民事的界限。对不起,拐弯了。
“小哥很高兴,我也高兴。晚上的酒局他不少好朋友参加,我终于借机吃了顿饱饭。
“酒过七八巡了,我有意答谢哥们,就提出给在座的朋友弹几支曲子,唱几首歌。是不是,哥们咱无以为报,卖身不行,卖艺可以吧?我借一点酒劲,神清气爽,那天状态也不错。
“结果,辽宁的这些朋友非常喜欢,掌声不断,他们甚至说我才华横溢。在座的一个50多岁的人,听说是一个煤矿的老板,可能他很喜欢吉他弹唱,他说他拿钱,给我搞一个小型的个人演唱会,完全由他赠票,一是答谢社会各界,二是帮助我打开文娱市场。
“当时在座的人也议论,捧场附和,说什么青岛艺术家了不得,‘一招鲜,吃遍天’,凭我的本事,他们要让我在东三省火起来。”
老石用烟刀戳了戳烟斗,把冒火星的烟斗里压实落,狠狠地抽了一口。
作家插话:“这回,你的机遇终于来了。”
“是的,”老石笑了笑说,“从那以后,隔三差五,我几乎一直泡在煤矿老板的酒桌上,给他的朋友弹琴、唱歌,还经常卖弄崂山、胶州、即墨方言,讲些荤段子和笑话。我变成他的私人演员了。小型演唱会没开,酒局的演唱会一直没断,我有些草鸡,整天喝酒唱堂会,也不挣钱,赚了一肚子酒,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我就私下和青岛的熟人说,煤老板没忘吧?演唱会实在不行,赞助个音响设备啥的,打卡上钱最好,最有劲的帮忙。
“熟人说,东北人确实很豪爽,可是他们有时候也挺能吹,酒桌上的话仅仅是说说而已,未必当真。”
我在旁边问:“老石,后来呢?灌了一肚子酒,这也算流浪?”
老石说:“不是,后面还有点事儿。煤矿老板的一个女朋友,他的噶伙嘛,很年轻,人也漂亮,她经常随声附和我的演唱,她会唱的歌确实不少,有时候竟然成了我们的男女声二重唱,效果还不错。
“谁知道她后来,趁酒桌上我弹琴唱歌时,先是用脚偷偷踩我,再就是在桌子底下用手碰一下什么的,我知道她是看上我了,可我哪敢上步?人家是煤矿老板的二奶小三,咱要是和她勾搭上了,万一煤矿老板发觉,那真扑拉不干净了,后患无穷啊……”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那个作家说:“老石,这次是你真正的艳遇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还有人说,女的看上男的,没有不成的,俗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一抬手的事儿。
老石苦笑:“我在桌子底下收到了她塞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码。我那个难受啊,给她打电话不是,不打也不是,左右为难。后来狠了狠心,拨通了她的号码,她约我到一个宾馆见面。”
“完了,你们肯定见面了!”女画家尖叫一声。
写长篇作家说,摁倒是管的,哪有不吃腥的猫?
我说:“肃静!各位肃静,让老石自己说。”
老石说:“为了去不去见面,我真是犹豫了好久,最后给青岛的哥们打了个电话,咨询一下。我大体上说了这个事儿,担心当地的老板有什么反应,咱也得考虑周全一点。对不对?
“哎哟,我那哥们在电话里惊了,说话声音都有些变调,说,老石,这个老板看着面善,其实下手很歹毒,你不知道,他和老婆多少年都不办事了,家花不如野花香嘛,可是他发现他老婆和一个男的有情况,还是让手下拿枪,把那男的蛋子给崩了……”
酒店女服务员进来给我们收拾眼前的接碟,从靠近门的位置问,需不需要换一下?
音乐发烧友大咖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向那个女服务员说,不用换了,你先出去,过一会儿再说,谢谢!
大咖转头对老石说,您继续,咱不能有任何干扰。
老石双手抱拳作揖,“各位见笑,献丑了,我抓紧时间把丑丢完,各位好乱残。
“当时我听青岛这位哥们一说,心里一紧,脑子嗡嗡的,有些乱。我说大哥义气,幸亏你告诉我这些事,你最了解这儿,你帮老弟出个主意吧,怎么办……
“对方反过来问我,老石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咱他妈也不傻,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向哥们说,你放心,咱做事有底线,再说咱也不缺嫚儿,是不是?
“就是嘛,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咱也不是什么强龙。一听哥们的话,我觉得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去了宾馆,已经答应的事儿,咱不能放人家鸽子,再说总得有个了结吧,否则夜长梦多。
“我搭车到了宾馆,她电话告诉我到某某房间。我进了房间,姑娘明显化了妆,穿着裙子。我装作随意地说,刚才在大厅里,看到有个人,很像是在酒桌上见过的。
“姑娘明显惊了一下,我说不过我们都装作没看见。接下来她好像有些矜持起来,说石大哥多才多艺,小妹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聊聊,今天特别想一块说说话。
“我说就是就是,咱们是纯洁的人。
“我发现只要没有男女那些事儿,氛围感觉轻松多了。聊起来才知道,她以前是学画的大学生,我也画画,那么多共同语言,喝着茶,我们不知不觉聊了好几个小时。”
“曹,光喝茶?糊弄谁呢!肯定办了!”那个老作家不屑一顾的样子。
还有人说,“老石被崩蛋子吓着了,从此戒除欲念,回头是岸,哈哈哈。”
“有嫚不玩是彪子,临阵脱逃算什么玩意儿?清谈会?是男子汉大丈夫吗?装他娘的小纯纯!”
老石拍了一下桌子,“既然这样,我还说什么?你们这些人啊,低级下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简直有些龌龊!”
老石有些不高兴。
“往下说,往下说。”我想知道老石和煤矿老板二奶的最后结局。
老石说:“说什么?后来我走了,离开了辽宁。”
“嗷……!”众人起哄。
“不可能吧,下面呢?”
老石转过头:“下面?太监摸裤裆,下面,木了……”
众人被这个歇后语幽默逗笑了,有的前仰后合,有的好像笑的喘不过气来,还有人嘴里喷出了酒或者茶,桌上乱作一团。
笑了一阵,人们渐渐安静下来,我看出桌上的人好像有些落寞。
那个男画家说:“老石,说到底,你的流浪一般,好像没吃什么苦,还赚了玩嫚儿,挺浪漫嘛!”
“是啊,整天吃大席,山珍海味,醉生梦死,活得潇洒啊!”
有人还故作夸张地吧嗒嘴。
老石忽然拍了下桌子:“曹!没吃苦?吃大席?你流浪试试去?街头混混朝你脸上吐唾沫,你能忍受得了吗?我就忍过,擦擦,继续唱,你能和那些混混小哥打吗?
“只是因为我没办暂住证,联防民兵用胶皮棍砸我,你知道那滋味吗?有一阵子我的腿都是瘸的。这些,我向谁去说?说了又有什么用?
“唉,这一辈子,我永远忘不了流浪,流浪,流浪,我他妈颠沛流离的故乡!谁能理解,我心底,永远抹不去的痛啊!”
老石泪流满面,桌上鸦雀无声。
以下是老石的行为艺术“砸锅”作品,彩粉笔画,油画雕塑个展
原载 杜帝语丝
2026.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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