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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丨说“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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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首领坐着妄论我,你仆人却思想你的律例。”(诗113:23)
Princes also did sit and speak against me: but thy servant did meditate in thy statutes.(Psalms 119:23)

读到这句经文,会有两个不解。
一个是“妄论”对应的英文speak against,似乎与中文的意思不相符。
一个是“坐着妄论”,为什么是坐着妄论,而非站着呢?

这两个问题可以说触及了翻译的精妙和文化意象的差异。

首先,关于“妄论”与speak against.
英文speak against的字面意思是“说反对的话”或“出言反对”,而中文“妄论”则更强调这些言论是虚妄、不实、没有根据的。
据查找得知,英文版speak against直接对应希伯来原文的动词形式,它侧重于描述“首领们”对诗人的敌对态度和立场——他们正在公开地、权威性地批评、指控或反对他。
而中文和合本不仅传达了“反对”的意思,还更深入了一层,点明了这些反对言论的本质。从诗篇119篇的整体语境看,诗人是一个全心遵行上帝律法的人,而逼迫他的往往是当权者。因此,诗人认为这些首领的反对是建立在错误、不公甚至属世智慧的基础上的,是虚妄 的。用“妄论”一词,便能衬托出诗人所“思想”的上帝律法的真确与宝贵,形成强烈的价值对比。
所以,英文直译更保留动作和立场的客观描述,中文意译则更直接揭示了诗人(和信仰视角)对这些言论的价值判断。

其次,关于“坐着妄论”
“坐着”这个意象非常生动,它不仅仅是一个姿势描述,更承载着重要的文化和社会含义:
一是象征权威与审判。在古代近东文化中,坐着执行职责是权威、审判和正式议事的象征,如同今天的法官“坐堂”、议员“坐在席位”上。首领们不是在私下闲聊,而是坐在他们的官位上,以正式的权威身份来商议并定夺诗人的事。这使他们的“妄论”带有官方裁决或司法指控的严肃性和威胁性。
二是与诗人境遇的对比,首领们安稳地“坐着”行使权力,而诗人可能正处于被压迫、流离或弱势的境况中。这种姿态的对比,强化了双方权力地位的悬殊。
第三,也为后文铺垫,正是在这种看似不利的处境下,当权者利用他们的权威地位正式地否定他时,诗人的反应才显得格外有力量:“你仆人却思想你的律例。”外在的权威在攻击他,他却转向了更高、更永恒的权威(上帝的律法)并从中得着安慰、智慧和力量。这体现了诗篇的核心主题:在人的逼迫中,以上帝的话语为依归。

可见“坐着妄论”描绘的是一幅权威人士进行正式审判或恶意指控的画面。而中文“妄论”一词,则精准地揭示了从上帝律法的角度看,这些世俗权威的论断是虚妄的。这节经文通过这种对比突出表现了属神之人面对不公时其内在的真正力量源泉和心思所在,不是纠结于人的反对,而是专注于上帝永恒不变的话语。

妄论”一词在整本圣经里只出现了三次,除了上面的一处,在诗篇78:19、约翰三书1:10还各出现一次。
那么,在另外两处,“妄论”还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通过查经,能帮助我们更精确地把握圣经词汇在不同语境中的细微差别。另外两处“妄论”,其含义与诗篇119:23有同有异,核心差异在于“妄论”的对象和动机。

“并且妄论神说:‘神在旷野岂能摆设筵席吗?’”(诗 78:19)
Yea, they spake against God; they said, Can God furnish a table in the wilderness? (Psalms 78:19)

这是一首回顾以色列人出埃及后在旷野悖逆上帝的历史诗篇。这里描述以色列民在缺粮缺水时,向上帝发出挑衅和怀疑。
这里的“妄论”是 “挑战、质疑、抱怨”的意思,表达了人对上帝能力和信实的不信与藐视。他们不是在论断人,而是在怀疑上帝的大能和供应。其“妄”体现在,他们明明经历了诸多神迹,如出埃及、过红海等,却仍以不信的心态去挑战上帝的应许。
这一句与诗篇119:23相比,都含有“言论错误、不合真理”的核心意思。不同之处在于,诗篇78章是人对神的妄论,源于不信;而诗篇119章是人对义人的妄论,源于敌意与不公。

“所以我若去,必要提说他所行的事,就是他用恶言妄论我们。还不以此为足,他自己不接待弟兄,有人愿意接待,他也禁止,并且将接待弟兄的人赶出教会。”(约三 1:10)
Wherefore, if I come, I will remember his deeds which he doeth, prating against us with malicious words: and not content therewith, neither doth he himself receive the brethren, and forbiddeth them that would, and casteth them out of the church.(3 John 1:10)

这句说的是,使徒约翰写信批评教会中一个名叫丢特腓的人。此人好为首,不尊重使徒的权柄,在教会中专横跋扈。
这一句里的“妄论”与毁谤、恶言中伤几乎同义。它描述的是一种出于个人野心和骄傲的、恶意的言语攻击,目的是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破坏他人声誉和事工。其“妄”体现在:他的言论是出于私欲,不符合爱心和真理,且挑战了正当的属灵权柄。
这句与诗篇119:23相比,都是人对人的错误论断,且带有敌意和攻击性。不同点是,诗篇119:23是外部世俗权威对信徒的逼迫;而约翰三书是教会内部,一个骄傲的长老对同工的攻击。诗篇119的动机可能源于世界观冲突(属世 vs 属神),而丢特腓的动机明显是个人权力欲和掌控欲。

三处经文“妄论”综合对比看,中文和合本用“妄论”一词翻译这三处,可以说是极其精妙的。它精准地抓住了共同内核:这些言论都是在某种错误(虚妄)的心态下发出的、与真理相悖的、带来破坏性后果的言论。同时,通过不同的上下文,这个词的侧重点自然呈现出来:对神的妄论,核心是“不信”;对外部逼迫者的妄论,核心是“不公的敌意”;对内部同工的妄论,核心是“出于野心的毁谤”。

可以看到对错误言论的刻画是多维度的,但万变不离其宗——“妄”字道破了其悖离真理与爱心的本质。

说到第三句,其英文与前两句并不相同。诗篇78:19、诗篇119:23中的“妄论”对应的英文都是speak against,而约翰三书1:10中“妄论”对应的英文却是prating against,这是为什么呢?

应该说,这触及了英文译本翻译哲学和用词选择的核心问题。本文提到的这三处,中文和合本都使用了“妄论”或类似的负面意义,而英文KJV版却用了不同的词。究其原因,大致有以下几点。

其根本核心原因是希伯来和希腊原文的用词在语境强度上存在一定的差异。
虽然中文用“妄论”来概括,但希伯来原文(诗篇)和希腊原文(约三)使用的是不同的词,其语义强度和具体含义有区别。

约翰三书 1:10,希腊原文使用的词是 φλυαρέω 。这个词的意思是“说废话、胡言乱语、喋喋不休地讲些无意义或有害的话”。它带有强烈的贬义,强调言论的空洞、琐碎、恶意和喋喋不休的特质。
诗篇 78:19,希伯来原文使用的词是 דָּבַר 加前置词。 דָּבַר 是一个非常基础的词,意为“说话”。其正面或负面意义完全由语境决定。在这段经文中,以色列人是在试探神、质疑神,所以说的是“对抗、反对”的话。KJV译为speak against,准确地捕捉了“反对性言论”的语境。
诗篇 119:23,希伯来原文使用的词是 שִׂיחַ。这个词可以指“沉思、默想、谈论、抱怨”。在这里,上下文是“官长坐位议论我”,带有“诋毁、中伤”的意味。KJV译为speak against,也是取其“敌对性言论”的语境义。
也就是说,诗篇的两处重点在“反对”against,而约翰三书的重点在“恶意、空洞的喋喋不休”malicious nonsense。这是词汇选择不同的根本。

KJV(英王钦定本)的翻译原则是“形式对应”或称“直译”,尽可能用一个固定的英文词去对应同一个原文词,同时也会根据语境调整,以传达最精确的含义。对 φλυαρέω这个希腊词,KJV选择了prating(原形是prate)。这个词在古英语和现代英语中都非常贴切,因为它特指“喋喋不休、轻率、空泛甚至愚蠢的谈话”。这比 speak against 更能传达原文的鄙夷和恶意色彩。其他现代译本如NIV译为 gossip maliciously about us,ESV译为 talking wicked nonsense against us,都试图捕捉这种“恶意空谈”的复合含义。
对于希伯来文词 דָּבַר 和 שִׂיחַ ,在“反对”的语境下,KJV用 speak against 这个更通用、更直接对应“反对性言论”的词组来翻译,是准确且一致的。

那么,中文和合本的译者面临的是如何完美地将两种不同的语言(希伯来语、希腊语)翻译成同一种文本——中文的挑战的呢,百年前和合本的译者们看到了这三处经文的共同点:都是对他人(神或使徒)发表不敬、不实或敌对的言论。
“妄论”这个词非常精妙、精准,它融合了“狂妄、虚妄”(对应约翰三书的空洞恶意)和“议论、批评”(对应诗篇的反对性言论)两层意思。只用一个汉语词就概括了不同原文词汇在具体负面语境中的核心含义。
可以说,汉语“妄论”是更高层面的意译和归并,它更注重传达言论的性质(错误、狂妄) ,而英文译本则更注重区分其方式(是喋喋不休的空谈,还是一般的反对言论)。可以说,和合本实现在中文语境下译文的流畅和表意准确。

所以说,这种差异并非“错误”,而是体现了不同语言、不同译本在面对复杂原文时,为追求“信、达、雅”而做出的不同但都合理的翻译选择,恰恰揭示了圣经翻译过程中的深度和艺术性。
2026.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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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阿杰丨说“妄论”》 发布于202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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