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如丨今年，我在澳洲过除夕

早在学校开学之际，幼儿园的老师就提出请求，请我女儿转告她们的邀请，希望我能再去幼儿园给小朋友们包饺子吃。上一次我在春节前去包饺子还是前年的时候。去年，我回国了，幼儿园的老师们得知我在国内过年不能来给小朋友们包饺子了，有些许遗憾，去年，可爱的Olivia还在幼儿园里呢！
今年，Olivia已经升入学前班了。
老师们却依然没有客气，十分期待着我能再去在除夕这一天去给孩子们包饺子，让孩子们真实地感受到中国人的年味。
我自然也不能辜负老师们的期盼啊。提前好多天开始考虑买什么菜做什么样的饺子馅。

我提出了几个方案。首先，我考虑到这是犹太学校，他们不能吃猪肉和虾仁的；我又提出用牛肉和芹菜做饺子馅，这非常美味的哦，老师回复要去问一下Kitchen是否可以。Kitchen回答，学校申请注册的Kitchen只能做素食的饭菜，不能做肉类的食物。
幼儿园很守规矩，不能做违规的事情。
于是，我只能选择做素馅饺子了。最终选择了用黄瓜、木耳、鸡蛋。这样的素馅饺子很好吃的。
考虑到幼儿园有三个班，每个班有十几个孩子，加上老师们，人数真不算少啊！要准备多少饺子馅可想而知。
除夕的一大早我就开始准备了，和面、炒鸡蛋、头一天泡发了好多木耳，切黄瓜丝……一切准备工作都在家里完成——只待到学校为孩子们包饺子。

这是我第二次受邀前来。幼儿园园长和老师们见到我和女儿携带包饺子用的所有工具进门，她们开心的不得了。“孩子们非常喜欢，今年我们希望继续这个传统。”我和幼儿园的老师们早已熟络了，三个外孙都是在这里长大的，我已经和她们在一起九年多了。
“继续”二字，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原来，一种来自东方的节日仪式，已在这所校园悄然落地。它不属于他们的文化，却被期待、被尊重，也因此格外珍贵。

老师们熟悉中国的新年，知道这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是辞旧迎新的象征；知道红色意味着吉祥，灯笼和春联装点门庭，十二生肖寄托岁月的流转；知道年夜饭和守岁是家庭的重要时刻。但孩子们尚不理解这些复杂含义，只记得一个英文单词——dumplings。

“Today we are making dumplings!”
孩子们清脆地喊着，声音响亮而纯粹。

在他们的世界里，饺子是一种食物，是一次动手活动。而幼儿园邀请我，并不仅为制作食物，而是让孩子们通过参与，直接感受节日的核心。包饺子，成为文化的媒介，让中国新年的气息在最直接的方式中进入他们的世界。

教室里铺好桌布，面粉和馅料整齐摆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散落的光影与淡淡面粉香交织，带来安静的节日气息。孩子们围坐成圈，学着托面皮、放馅料、合拢捏紧。动作笨拙又认真：有的边缘裂开，有的包成小鼓包，有的像小月牙，像微小石子。他们不断举起自己的作品问：“Is this correct？”
他们生怕自己包的饺子不好看。

在中国，除夕夜包饺子是一种集体仪式。家人围坐，边说话边包，等待岁末与新年的交替。饺子象征团圆，也象征对未来的期许。每一次折叠的面皮，都承载着一年的盼望与希望。

看着孩子们，我想起自己的童年。小时候的除夕，是一年一度隆重盛大的仪式。包饺子，也是最重要的节日项目。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揉面、调馅，过年的饺子，妈妈是不允许我们动手的，因为我们常常捏破、捏歪，我们只能看着爸妈包着每一个饺子。那是团圆的仪式，也是家族记忆的载体。

在这所犹太学校，我感受到一种深层共鸣。犹太民族与中华民族一样，拥有悠久历史与鲜明节日传统。Hanukkah——光明节，是冬季重要节日，家人点烛、吃油炸食物、唱颂歌，纪念光明战胜黑暗、希望战胜困苦。春节与光明节形式不同，但核心相似：家庭、记忆、延续。两个古老民族，都用节日将时间与生活凝聚成仪式，使文化在代际间得以传承。

可以说，我因为我的外孙们的缘故，深度参与了澳洲和犹太人学校以及各项文化及犹太宗教活动，有了最直观的认识与理解。

孩子们或许无法理解“团圆”的分量，但当他们完成自己的饺子时，已经参与了一次跨文化体验。每一次折叠，每一次捏合，都是文化的触碰，是仪式在异国校园的延续。

教室空气中弥漫面粉与馅料香气，阳光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如同为这小小仪式镀上光。每个饺子都不同——有的像小月牙，有的像小枕头，有的扁扁如小船。孩子们彼此比较作品，不时传出欢笑。他们未必理解春节的历史与深意，却触碰到了文化的温度。

我逐渐意识到，文化的延续并不依赖宏大叙述，而常隐藏在最日常的细节里：一次折叠，一次等待，一次共同完成的动作。体验比讲述更深刻，参与比解释更生动。

在我擀饺子皮的时候，幼儿园副园长，一个胖胖的、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奶奶级的女士在和我聊天，她笑容可掬的看着我麻利地擀着饺子皮，问我可以拍照吗？她要发给她的朋友们看看，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到包饺子的场景。
我说：OK。你还可以拍成视频，这样你就可以保存起来，学着自己做饺子了。她开心得不得了。

今年的除夕，没有爆竹，没有春联。
却在异国校园的一间教室里，在一盘盘形态各异的饺子之间，我看见了节日另一种存在方式。传统未远离，它只换了一种形式，在世界另一端继续生长。

孩子们的动作、笑声与我的记忆交织，让我体会到节日不仅属于地域，也属于心灵。它可以跨越国界与语言，在陌生土地生根发芽。两种古老民族的节日精神，在最朴素的方式中交汇——无需喧哗，无需刻意解释，唯有参与与共享。

饺子快包完了，只见一个小男孩从外面跑过来坐在小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那一盘饺子。那是留给老师们吃的。我看着这可爱的样子就问他：“Do you like eating dumplings?”他羞涩地点点头，我让他吃吧。他毫不客气地一连吃了三个。又有一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说，“l smelled the aroma of dumplings.”我笑了，“Do you like the taste of dumplings?”

这一刻，我明白了，文化最可贵的地方，不在于展示得多么完美，而在于被体验、被理解、被心意传递。饺子在孩子们手中，不只是 dumplings，而是一座桥梁，一段温柔历史在世界另一端延续。

今年的除夕，我未回故乡。
但在孩子们认真包饺子的目光里，我看见了文化跨界后的从容与尊重，也看见春节在异乡生长的坚韧与温度。
而我，也在这份静默的连接中，感受到属于时代的温柔——传统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另一种形式中继续生长。
我们没有在家里过年。今年，以另一种方式度过了有意义的除夕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