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社会中，爱可以被自然地说出口，可以通过拥抱、感谢与温柔的日常互动不断确认；而在另一些社会中，爱却常常被压抑在责任、牺牲与沉默之中，难以被表达、被感知，也难以在公共生活中流动。
在澳洲生活多年之后，作者逐渐意识到：爱不仅是一种私人情感，更是一种被文化允许、被制度保护、被社会不断实践的公共伦理。
通过对日常生活的细微观察——家庭关系、儿童教育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这篇文章试图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爱能够被自由表达时，它如何成为一种文明。
在澳洲生活得越久，我越清楚地意识到，“爱”的缺失，并不是一个情绪问题，而是中国社会一种深层而结构性的困境。
这里所说的“缺乏爱”，并不是指中国人没有亲情，也不是说父母不爱孩子。恰恰相反，中国人的爱往往深沉而浓烈——只是这种爱常常被埋得很深，埋在责任里，埋在付出里，也埋在沉默与忍耐之中。
然而，当爱只能以牺牲和压抑的方式存在时，它就渐渐失去了被感知、被确认、被传递的能力。
于是，在更广阔的社会层面，爱变得稀薄而紧张。人与人之间缺少温柔的表达，缺少自然的善意，也缺少一种无需防备的信任。久而久之，人们学会了克制情感、隐藏需求、压抑脆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现实中保护自己。
而在澳洲，我逐渐意识到，人们对“爱”的理解本身就不同。
在这里，爱首先不是牺牲，不是忍耐，也不是“为你好”的自我消耗。
爱是一种被承认、被尊重、被反复确认的情感权利。
孩子有权被爱，也有权确信自己被爱；成年人有权表达爱，也有权得到回应；人与人之间，可以在尊重、善意与清晰的边界中建立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I love you”和“thank you so much”在这里成为最日常的语言。
一天之中，人们不知道要说多少遍。
这些话并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关系的确认：
——我看见你；
——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
——我们的关系是被珍惜的。
在这里，表达爱并不会被视为软弱。
恰恰相反，不表达爱，才会被认为是一种关系的缺失。
这种理解，在孩子身上体现得尤为清楚。
我的外孙们几乎从学会说话的时候起，就自然地说出：“I love you。”
他们会对爸爸妈妈说，也会对我这个外婆说。
有时是在睡前，有时是在出门前，有时只是走过来，轻轻补一句：
“I love you, Grandma.”
早晨，当他们下楼，看见我准备好的早餐时，会开心地大声说：
“Thank you, Lolo, for breakfast!”
下午放学回家，进门的第一句话总是：
“Lolo, I’m back!”
然后张开双臂，大声说：
“Big hugs!”
那是一种用力的、长长的拥抱。
孩子们在拥抱中确认自己被爱，也在拥抱中学会表达爱。
他们知道自己是被父母和家人深深珍惜的人。
在这里，拥抱不是多余的，“big hugs”也不是宠溺，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稳定器。
孩子在被爱中建立安全感，在被尊重中建立自我，在被确认中学会尊重他人与关怀他人。
慢慢地，我开始明白，澳洲社会所追求的“爱”，并不是激情，也不是浪漫，而是一种可以被日复一日实践的温柔秩序。
它体现在学校门口，校长和老师蹲下来迎接孩子的姿态里；
体现在教师对孩子的尊重、对家长的信任里；
体现在公共空间中人与人之间自然的礼貌与善意里。
爱，在这里并不只是家庭内部的私人情感，而是一种被社会承认、被文化允许、被制度保护的公共伦理。
回望中国社会，我们并非没有爱。
我们缺少的，是允许爱被表达、被确认、被信任的土壤。
长期的历史创伤、频繁的社会动荡、持续的生存压力，使人们对情感保持警惕。温柔被视为软弱，表达被视为风险，爱被迫退回到沉默与责任之中。
久而久之，我们学会了付出，却不会表达；
学会了承受，却不敢索要；
学会了忍耐，却忘记了拥抱。
最痛的，并不是没有爱，
而是不敢说爱、不敢相信爱、不敢确认自己值得被爱。
然而，我依然相信：
爱从未真正消失。
它只是被压在尘土之下，在一些微小却真实的地方顽强存在——
在母亲为孩子端出一碗热饭的瞬间，
在外婆牵着外孙走进校园的瞬间。
爱，是人性最深的本能，
也是文明最重要的标志。
也许我们无法立刻改变一个社会，
但至少可以在自己的生命里，
不再把爱当作羞耻，
不再把温柔当作软弱，
不再让沉默成为唯一的表达方式。
如果说人生还有一种缓慢而坚定的修复，
那或许就是——
在下一代身上，让爱重新成为可以被说出口、被拥抱、被相信的东西。
写于2026年2月10日
完成于2026年3月8日
姚婉如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