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 摄影
天窗下的半页光
深秋一到，我就喜欢去楼上南面房间，把天窗上那覆着的灰白色遮阳帘，一寸一寸地卷拢。
帘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季节翻身时的一声轻叹。顶上的天窗先亮了，接着是南面那扇嵌着的玻璃窗，最后是东边那半堵矮墙上的三角窗。
光一直静候在帘外，得到我的准允，再轻手软脚地进来——先是一小片的试探，薄得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水，然后慢慢铺展，不声不响落在我前面那一小方地板上。
整个房间就这样，亮堂起来了。
这方由斜坡屋顶向外延展出一角的三面半墙半玻璃围出的天地，头顶是净朗的天，脚底是平整的木地板，中间搁着一张松软的矮沙发，刚好容下一个人、一本书，和一整个无所事事的上午。夏天我躲开光，帘子拉得密不透风，仿佛那光是灼人的、是带刺的；可一入深秋，我便像候鸟认出了旧巢，自然而然地回到这里，把自己摊开，交给一窗懒洋洋的暖。
光落下的样子，我从来都熟悉。
它轻吻上我的左肩，顺着袖口滑下去，停在外套的接缝线上，把那道缝烫成一条细细的金边。再往下游，我左手的四根手指被照得几乎透明，骨节的弧度、指腹的纹路，尽在光里显出温润的轮廓。而压着书页的拇指，连同那本书的大半，都安安稳稳地窝在影子里。明暗的分界就横在胸前，不偏不倚，像一片温静的湖，我坐在这岸，字句泊在那岸。
光是懂得分寸的。半明半昧，是恰好的阅读亮度。眼睛不必迎着强光，字不刺不跳，一行行自己浮上来，像水面上缓缓升起的气泡。我甚至觉得那些字被阳光烘软了，读起来不费力气，合上书也不会立刻散掉，余温能一直延到午后。
地板上的那滩光，是屋内的主角。
它随着太阳的步子，一点一点挪，挪得那样慢，慢到你盯它半晌，会疑心它根本没动，似乎只是屏住了呼吸，守着这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光落进来时是没有形状的，是窗框先替它裁出一道四边形，又被矮墙的檐影啃掉一角。边沿毛茸茸的，像谁拿干笔蘸了金粉，随手一扫。颜色却比任何画师都慷慨：起初是金橙，像刚剥开的蜜橘瓣；稍迟一点转成淡黄，像陈年的素绢，软得没有声音；继而泛出一抹红赭，像一封藏了很久的信终于被拆开。
我偶尔伸出手臂，光就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漏，地板上的影子便长出五根纤细的枝丫；换一个姿势，把腿探出，那滩光里就多出一根直直的木柱。它从不敷衍我，给它什么轮廓，它就原原本本地临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仿佛这世上最忠实的记录者，不评判，不删改，只把我这一刻的静默，轻轻拓印在地板上。
风是这时候来的。
我没开窗，可玻璃外面那个世界显然不打算安静。风不择方位地游窜，一会儿撞东墙，一会儿扑南墙，在小区的巷道里呜呜地吹，像谁把一支长长的口哨含在嘴里不肯放下。玻璃被它吹得砰砰作响。
我忽然觉得，那风是带着情绪的。
它大约是不甘的。阳光明明也是从天上来，却能被墙檐接住、被玻璃放行，安安稳稳在屋内的地板上铺出颜色和形状；风跑了一路，撞在这一面面透明的窗棂上，却连一片影子也未留下。它想闯进来，可进来的只是声音。它不服气，退却之后，不多会又一头撞上来——玻璃被撞得发抖，框子也跟着哼哼。它忍不住呜呜哭泣着质问：凭什么？
凭什么呢。我想，大约到了夏天，它就不会这样想了。那时遮阳帘层层拉开，落下，我把天窗关成一道窄缝，拒斥的会是光，而欢迎的，反倒是风在夜里穿过纱窗的那一点凉。风若真有思想，念到此处，也许就不会妒忌阳光了——它会明白，这屋子里没有谁被偏爱，只有四季各得其时。光有光的时节，风有风的季候。接纳与拒斥，原都是天道里再自然不过的呼吸。
此刻我一动不动，像那滩光一样安静。其实不止这一个上午。许多年来，我都是这样过来的：把日子过得像秋冬天窗下的这一方斜阳，温温的、慢慢的，够照亮一页书，也够守住自己一小片的地板。
很久以前，我在故乡常见过那样的画面：一个老人坐在墙根下，眯着眼，晒着太阳，头一点一点，像一粒被秋阳烘透的谷穗。那时只觉得时光慢，慢得让我觉得那画面距离年轻的我好遥远。
可，不知从哪年起，我把自己提前坐进了那幅画里——不是等老了才肯歇，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就学会了把身体交给一束不必拼命、从不喧哗的光。
它烘着我内心的丰盈，也晾着我内心的荒芜。两样都摊开，都不藏着。光知道，影子也知道。
窗外风还在吹，玻璃又砰地响了一声。我把左手往光里挪了挪，让按着书页一角的拇指，也暖一暖。
写于2026.11.5.
2026.11.6 江西
遛狗的女人
朱倩的旧时光，是被岁月镀过一层柔光的。那时的她，眉眼间尚留着未褪的青涩，旁人唤她，也不带什么客套的疏离，只一声“朱小姐”或“朱姑娘”。这两个称谓，宛如两片沾着晨露的薄叶，轻柔地覆在她的名字上，带着几分温热的敬意，又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惜。舌尖轻抵，念出“朱小姐”三个字时，仿佛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被岁月温柔以待、被人妥帖珍藏的女子。
那时的朱倩，独居在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里。客厅朝南的落地窗，像是一方盛满阳光的画框，午后三点的光影总是慷慨地倾泻而入，将半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她习惯了与自己的影子为伴：一个人用餐，一个人将换下的衣物塞进洗衣机，一个人对着电视里的综艺笑出声来。可那笑声往往会在半途戛然而止，仿佛被房间里过于浓稠的安静吞噬。但她并不觉得孤独。那时的她以为，孤独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是留给那些曾拥有过什么、而后又失去的人去咀嚼的。她尚未失去，只是尚未得到，生命里满是留白的期待。
后来，她的世界里多了一抹温暖的金色。
那是一个秋意微凉的阴天，风里裹挟着落叶将枯的萧瑟。她漫无目的地走进宠物市场，本无意添置什么，只是想在这喧嚣中寻一丝消遣。笼子里的世界熙熙攘攘，泰迪、博美、柯基们或吠叫或安眠，黑溜溜的眼睛里盛着对过客的讨好与期盼。直到她在最后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
那只金毛犬安静地趴在笼角，毛色是极正的浅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宛如一团被揉皱的阳光。它没有吠叫，也没有凑到栅栏边逢迎，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它慢慢站起身，走到笼门前，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将微凉的鼻尖探出，在她手背上轻轻嗅了嗅。
朱倩微微一怔。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萍水相逢的熟稔，而是一种仿佛跨越了前世的羁绊。就像在陌生的长街上，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桂花香，瞬间唤醒了多年前自家门前那棵老树的记忆。她蹲下身，隔着铁栏抚摸它的头顶。那触感柔软极了，像一捧被太阳晒透的棉花。它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热情地舔舐，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掌心在它的发间停留。
“就它了。”她指着它说。
卖狗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风霜：“这只性子温，就是有些认生。你对它好，它才跟你亲。”
朱倩付了钱，将它从笼中抱出。它顺从地依偎在她怀里，身体起初还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很快便在她的体温中安静下来。走出市场时，九月的风迎面拂过，带着秋叶将落未落的干燥气息。金毛犬将头靠在她的肩窝，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她唤它“宝贝”。
这两个字，她喊了许多年，直喊到它听懂了这声音里的密码，一听到便会摇着尾巴从任何角落奔来。她唤它时，嗓音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爱。她爱它，如同爱一个未曾谋面的孩子。那种感觉是：只要注视着它，心底便会涌起一阵柔软的酸楚，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它面前，只愿它一生平安喜乐。
每天傍晚，她都会牵着它，在楼下的街道上走一圈。
那是这座城市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夕阳将柏油路染成琥珀色，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宛如一排沉默的守望者。街边的小吃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煎饼果子与烤红薯的甜香。金毛犬走在她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花坛，或是对着路过的同类友好地摇摇尾巴。朱倩走得很慢，她贪恋这段路。从小区门口到街角的便利店再折返，不过二十分钟的光景，却是她一天中最安宁的归处。白日里，她是谈判桌上雷厉风行的董事长，要应对无数复杂的博弈与算计；唯有在这条路上，她才褪去所有铠甲，只是一个遛狗的普通女人，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管。
若是逢着周末，她便会带着它去江边。
江风浩荡，吹得她的发丝凌乱，也吹得金毛犬的毛发如一面金色的旗帜在风中飞扬。它兴奋地在江滩上奔跑，追逐着被风卷起的塑料袋与落叶，累了便趴回她脚边，将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歇息。朱倩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听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天际。心底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不是欢愉，也不是悲伤，只是一种极深、极静的“存在”。她在，狗在，江在，风在，万物皆在。
三十六岁的朱倩，依然孑然一身。
没有孩子，只因她至今未婚。这因果说来简单，背后的故事却长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那些梦里有过笑泪交织的甜蜜，也有过悄无声息的背叛。她记得每一张脸，记得每一次心跳的失序，也记得每一次心碎的声响。
对于一位三十六岁的女子而言，婚姻似乎成了刻不容缓的命题。这话不是旁人说的，是她六十七岁的母亲说的。母亲满头白发，脊背微驼，每次通电话，寒暄过后总会绕回那个永恒的结：“倩倩啊，你也不小了。隔壁王姨的女儿比你小十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就盼着你能有个好归宿……”
朱倩每次都听着，挂了电话便在沙发上坐很久，望着天花板发呆。她并非不想结婚。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在深夜有一盏为她留的灯，有一杯在她生病时递到唇边的温水。可她害怕。她怕的不是婚姻，而是再一次被撕裂。她的心上早已布满伤痕，每一道疤下都藏着一个名字、一段往事。
朱倩是个对爱虔诚到近乎愚钝的人。她能在谈判桌上舌战群儒，能在半小时内做出一份无懈可击的方案。可一旦坠入爱河，她便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脆弱的灵魂。她的判断力会溃散，底线会模糊，理智会被情感的洪流轻易冲垮。
她曾遇见过几个人，每一个都刻骨铭心。可他们有的在烟火里沉沦，有的在青春里摇摆，有的在金钱里迷失。每一次她都倾尽所有，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一次会不同。可到头来，那些信誓旦旦的人，终究如风如雨，如所有留不住的事物一般，从她指缝间溜走。
人心不可测，可狗对主人的忠诚，却是这世间最笃定的事。在爱情里遍体鳞伤后，她选择养一条永远忠诚的狗，来慰藉自己那颗饱受沧桑的心。狗比人可靠。它不会欺骗，不会背叛，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转身离去。
可就在朱倩以为此生不会再有谁能叩开她的心门时，在她行至而立之年，邱树平出现了。
他比她年长四岁，经营着一家小公司，几年前离异。他们是在一场朋友的饭局上相识的。他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不急不缓。他身上有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像是一潭深水，让朱倩觉得安心。
她想，一个经历过婚姻失败的人，或许更懂得珍惜的重量。于是，她试着向他走近。
起初，她晚饭后出门赴约，金毛犬总会依依不舍地跟到门口，对着她轻轻吠叫。那叫声里藏着一种她当时未曾读懂的忧虑。它站在门内，看着她离去，尾巴垂落，眼底是一片说不清的落寞。
后来，她干脆带着它去赴约。她想，若一个人真的爱她，就该接纳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狗。她把这场相遇，当成了一场考验。
邱树平初见金毛犬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来不喜猫狗，总觉得它们脏。但为了讨她欢心，他装出喜爱的模样，伸手抚了抚它的头，转身便借口去洗手间，将手洗了又洗。
相处渐久，他常来她的住处。每次他来，金毛犬总是热情地迎上去，摇着尾巴蹭他的腿，想与他亲近。可邱树平不再耐烦这讨好，他劝她：“别养狗了，狗身上有狂犬病。”
朱倩有些不悦：“宝贝很干净，每周洗澡，每年打疫苗。”她的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
邱树平笑了笑，没再说话。可他的心已如铁石。他劝她时，金毛犬就趴在不远处望着他们，耳朵竖着，眼睛随着他的嘴唇转动。它仿佛听懂了什么，仿佛嗅到了某种逼近的威胁。它将头趴在前爪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邱树平听她唤它“宝贝”，更觉荒谬。在他眼里，那只狗是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毛茸茸的障碍。他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将它从她的世界里抹去。
他终于等到了时机。那天朱倩去公司开一整天的会，他留在她家。待她出门，他便给金毛犬套上牵引绳，牵着它下了楼。
金毛犬很听话。它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散步，以为他要带它去玩。它摇着尾巴走在他身侧，不时抬头望他，眼神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信任，让邱树平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将车开出十几里，带到一处荒郊野地。那是一个废弃的工地，四周荒草萋萋，建筑垃圾散落一地。他解开狗绳，拍了拍它的头。金毛犬站在原地，望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以为他在与它嬉戏，以为他很快就会带它回家。
可邱树平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金毛犬追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它站在路边，望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它坐下来，将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伤的呜咽，像是一首被风吹散的挽歌。
丢了“宝贝”的朱倩，发了疯似的寻了好些天。她找遍了小区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附近的每一条街巷。她的眼睛熬得红肿，嗓子喊得嘶哑。她觉得自己的心，又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邱树平也假装帮着找了一阵，而后劝她：“算了，或许被人领养了。就算成了流浪狗，不也照样活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朱倩望着他，忽然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叫冷漠，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
可谁也没想到，两个多月后，金毛犬竟寻了回来。
那天朱倩正在客厅发呆，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抓挠的声音。她走过去，透过猫眼望去——金毛犬就站在门外。它瘦了许多，毛发沾满了泥污与草屑，眼睛红红的，可尾巴还在摇。门一开，它便扑了上来，将前爪搭在她的肩上，舌头一遍遍舔着她的脸。
朱倩抱着它，哭得像个孩子。她给它洗澡，给它擦干，给它喂它最爱吃的狗粮。它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抬头望她，眼神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邱树平恼怒了。他低估了一只狗的归家本能，也低估了它对主人的忠诚。这一次，他选了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他认为它绝不可能再找到回来的路。他把它留在那里，看着它站在路边目送他离开。这一次，他放心了。
可数月后，金毛犬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门口。它又一次用爪子挠门，又一次用那双忠诚的眼睛望着开门的朱倩。这一次，它更瘦了，更脏了，可它的尾巴还在摇，眼底的光，仍未熄灭。
邱树平竟与一只狗较上了劲。他觉得自己被一只狗打败了。趁着朱倩去洗手间的间隙，他抱起金毛犬，试图将它推向窗外的虚空。他想，待会儿便告诉她，是它自己不小心碰了窗沿。
可偏偏在那一刹那，楼下巡逻的保安抬起了头。
保安大叔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他巡逻至楼下，正好望见三楼的阳台上，一个男人抱着一只金毛犬，正试图将它推向窗外。
幸亏朱倩只住三楼。金毛犬跌落时摔成了重伤，但性命无碍。它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而后，它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往楼道口走去。它的眼里有一种朱倩后来想起都会落泪的东西——那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困惑。它在困惑：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保安寻上门来，一切真相大白。
保安大叔按响门铃，脸色铁青。他将邱树平叫到门口，当着朱倩的面，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所看到的一切。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朱倩的心上。
朱倩这才恍然，金毛犬前两次的走失，皆是拜他所赐。她望着邱树平的脸。那张脸她曾以为稳重、可靠、值得托付。可如今她只看到一张面具。面具之下，是自私，是冷漠，是残忍。
“我看是你该从这阳台上跳下去。滚吧，禽兽不如的东西！”
朱倩吼出这句话时，只觉得多年来为爱所受的伤，一齐涌上心口，化作一阵剧痛。邱树平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时，朱倩忽然觉得轻松了。那不是欢愉，而是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释然。
这段爱情，因一只狗而终结。她感谢她的金毛犬，让她在深渊边缘，识透了一个人。
她抱着受伤的金毛犬去了宠物医院。医生给它打了石膏，开了药，嘱咐需静养一月。她每天给它换药，给它喂饭，陪它说话。金毛犬趴在它的小窝里，用那双永远忠诚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不疼。
朱倩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金毛犬。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男人能分享她对一条犬的爱了。她不再期待爱情。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你越追，它越跑；有些东西，你放手了，它反而留下来。
她的金毛犬，就是那个留下来的东西。它不会离开，不会背叛。
每天傍晚，她还是牵着它，在楼下的街道上走一圈。夕阳依旧温柔，街道依旧安静，风里依旧带着煎饼果子与烤红薯的甜香。金毛犬走在她身侧，腿还有些瘸，可步子走得很稳。它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花坛，偶尔抬头望望她的脸，偶尔摇一摇尾巴。
朱倩走得不快。
她享受这段路。这段路很短，却足够她走完一生。
原作于2015年
2026.11.9 江西
旧笺余怅
心底似乎终日都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薄薄愁雾。若要追溯这份怅惘的来由，我却如坠烟海，道不清缘由。大抵，这便是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底色。或许，在时光的洪流中，我依旧尚未褪去那一身稚气，仍是一个站在岁月渡口，静静等候成长的孩子。
偶然于静夜翻读旧日日记，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心底竟漫上来阵阵寒凉与苦涩。那些曾经如泡沫般易碎的短暂温暖与欢喜，在岁月漫长的发酵之下，隔了经年光阴，尽数化作潜藏心底的隐痛。曾几何时，曾几何时，那些悠悠往事！——它们似乎并未随风消散，而是在记忆的暗角里生了根，偶尔触碰，便牵扯出绵长的酸楚。
光阴倏忽，旧日光景渐行渐远，宛如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退潮。无声流逝的岁月行色匆匆，行色匆匆！它将我从一重孤独抛掷向另一重更深的孤独，也将一张张曾经熟稔的面容，推至遥不可及的彼岸，只留下风中模糊的轮廓。太多心愿尚未完成，太多肺腑之言未曾诉说，便被仓促的时光无情裹挟。往事一步步走远，慢慢蒙上一层陌生的薄纱，任凭我如何踮起脚尖，也再难窥见当初的模样。
我至敬的人，我至爱的人，我至亲的人！此刻你们怀着怎样的心绪，又正走向怎样的远方？但愿世事变迁的沧桑，不要将你们改变太多。我的心底永远珍藏着你们最初的模样，祈望你们仍以往昔的温柔待我，莫要令我在你们面前，生出无端的卑微与惶惑。唯有置身于你们之间，沐浴着那熟悉的气息，我方能看清，自己究竟在岁月的打磨下，发生了何种改变。
每每置身全新的境遇，面对陌生的喧嚣，我总会深深怀念旧友，骨子里总贪恋着过往的余温。犹记当初初见之时，种种历历在目，笑意盈盈；而今一切恍若虚空，我方才幡然醒悟，曾经不经意间擦肩而过的，是何等璀璨的美好。那些被轻易挥霍的时光，如今都成了求而不得的奢望。
不是所有的梦，都能伴随着晨曦醒来；不是所有的话，都能在暮色里倾诉出来。那些未及说出口的疚恨，最终都化作了喉间的哽咽。记忆如藤蔓般疯长，缠绕着每一次呼吸。“他们说，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但在成空之前，我依然想在这无常的世间，为自己此刻空茫的内心留下一笔温柔的墨迹。
原作于1996年11月，有修改
2026.11.11 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题图摄影系作者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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