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现在养猫的人越来越多，一次在酒桌上谈起猫，竟然十之七八，铲屎官随处可见。你的什么品种，英短？美短？橘猫？田园？多大了？体重多沉？黏不黏人？
共同话题如接头暗号。人们说起猫的各种细节各种故事，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也意趣盎然。
高兵说起他家里的英短“虎虎”，一早就跑到床边咬他裤脚，拽他起床。
我在高兵家见过他的“虎虎”，真是虎头虎脑，眼睛圆溜溜的像两个灯泡，粗壮的前爪像木槌，魁梧的跟黑社会似的。我们家“不不”简直是个白面书生。
桌上的人说起猫的年龄，也是七嘴八舌。人的一年与猫的一年，一比七的比例，寿限基因决定，人基本上都是看着猫从生到死，一部慢镜头的纪录片，安慰人也摧残人。周围有些不胜唏嘘。
我突发奇想，比人寿命长的，俯视人如同咱看猫，万花筒般的大自然，各种生物斑斓多姿。我感觉与“不不”同病相怜，随着年龄增长，我也是手脚一天天的不太灵便，稍一跑动气喘吁吁，年轻时小菜一碟，这几年明显步履有些沉了。生理性的变化不可违逆。
在家里养猫，说实话最怕的是猫跑到外面，女儿严厉叮嘱，必须时刻盯着，尤其是开门关门，无论是有客人来还是遇到送水的送快递外卖的，先把“不不”看住。
我在芳草地有过教训，当然全力以赴配合站岗放哨。
女儿说，现在的宠物猫不认识路，对街道方位没有概念，也没有自己生存的能力，它只能待在养它的主人家里，别无他法。不然后果不堪想象。
我说，有点不近人情吧？偶尔让它出去透透气，新鲜一下不行？我把它装进猫袋里，像袋鼠一样把它挂在胸前，出去溜达溜达，看看大自然，动物本来就应该活在自然环境里嘛！这倒好，囚禁起来，监狱！
女儿非常生气，不跟你说了，反正如果“不不”发生了意外，全是你的原因！
我看“不不”确实可怜，在狭窄的空间里转来转去，百无聊赖。我为此还顺手划拉了一首长短句《它久久地看着窗外》 ——
窗沿很窄
它跳了上去
动作敏捷
尽管仄着身子
但一直呆呆地
看着窗外
女儿严禁猫外出
怕它丢失，还怕它沾染细菌
嘱咐我们一定看好盯紧
我小时候养猫
根本就不管
完全是散养的概念
猫和狗满世界乱窜
家里也拿不出它们的吃食
过几天照样回来
现在不一样了
满眼的高楼大厦
汽车织成了蛛网
猫把头贴在玻璃上
外面是小区花园
它想在里面奔跑
甚至与其他小动物嬉戏
这些念头，如窗外迎春的草和花
还有返青发绿的树
都在遏制不住地生长
奔跑是生物节奏
也是本能掩不住的呼唤
我在动物身上比照人类
如果把语言给它们按上
好像就不差什么器官了
猫的一举一动都在眼底
比限制孩子玩游戏苛刻多了
我既为它鸣不平
也为它庆幸
优裕里的孤独
孤独里的优裕
新的自然界
就这样失衡又平衡
尽管全家人严防死守，“不不”还是窜出去了几次。有一次我回家晚，在门口悄没声地开锁，门刚打开一道缝隙，“不不”一闪就到了门外，它的耳朵太灵敏了，竟然在我上楼梯时就候在门口。
我一惊，转身就撵它，它站在楼梯口东张西望，马路上的灯光照进楼道，我嘴里喊着“好不不，别跑，咱回家”，一面弯腰抱它，结果它往楼下跑去，我更慌了，跟着它就跑了起来，“不不”在三楼站住了，我趁机一把抱了过来。
最惊险的一次是“阁楼逃亡”。那天下午我不在家，听妻子说她听到阁楼上一阵乱响，跑上来一看，见“不不”踩着我电脑前的椅子，趁风吹开纱网的时候，跳到窗外去了。她大惊失色，掀起纱网钻出头，发现“不不”已经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正撒欢呢。
妻子三魂丢了两魂，开始大声喊，又怕把“不不”吓着，万一脚滑从七楼掉下去必死无疑。她缩回身子，跑到猫粮柜前，手忙脚乱，挑出“不不”最爱吃的罐头，伸手举在阁楼窗外，嘴里喊着“不不”来吃饭，你喜欢的小点心，快过来。
好在馋嘴的“不不”终于慢慢过来了，妻子不顾一切把它抓住了，浑身哆嗦着抱下了楼，返回去关紧了窗，坐在床上哭了起来，边哭边给外地的女儿打电话。
从那以后，家里的“安保”措施升级，无论春夏秋冬，所有窗户基本上不开，实在要开窗，只能开一道缝，而且必须关上纱窗。
“不不”有一阵突然下半夜喜欢到阁楼上来，在我的卧室里叫醒我，然后躺在我枕头旁边，等着我挠它的头，然后惬意地呼噜呼噜。
我有些困乏，连续几天睡眠支离破碎，有些吃不消了，有时就装作听不见。眼都睁不开了，哪有心思陪它玩？
有一次朦朦胧胧的，忽然听到“咩欧，咩欧”的声音，我有些于心不忍，它还能享受多久啊？它已经相当于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了。我强打精神翻过身来，一伸手却摸了个空，睁眼一看，哪有什么猫的影子？是我耳鸣？还是幻想臆听？
不论怎样，家里有了这么一个走来走去的小东西，突然就有了生气与活力。不然我们孤零零的老两口，楼上楼下分别刷手机，哎，无聊的时候，小东西就是祛除寂寞的介体啊。
我很想按下时间的转动键，让“不不”活在年轻时的阶段，陪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待续）
作者：杜帝
原作出处：杜帝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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