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他们创建文化的出发点与目的却都是一样的:维护君权统治。只是维护的方式方法不一样罢了。不过承载中国文化的汉语却是世界上最具魅力的语言!例如这块人形巨石让人想到的“鬼斧神工”是那么恰当,又那么传神地表现出巨石形象所暗含的天上人间的无穷神秘。
汉语中的成语是人类文化中独一无二的语言现象。每一句成语就是一个意义深厚而又生动的故事。汉语成语不仅含义博大精深,在行文中还有一种抑扬顿挫的节奏感!这是涵盖全球的英语语言里难以见到的审美现象。
英语有类似汉语成语的“习语”,也很形象。但不具有汉语成语的这种字义与声调汇成有节奏感的审美特色。
最能体现汉语特色与魅力的,是中国的古典诗词。换言之,中国古典诗词是汉语营造出的一道耐看不尽的东方艺术风景线。
墨西哥诗人、散文家、翻译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斯,曾经满腔热忱地向西语世界介绍:“中国古典诗词是留给人类不朽的文化遗产,是无与伦比的东方艺术奇葩!”
帕斯为什么对中国古典诗词给予这样高的评价?这与帕斯研究过中国古典诗词有关。帕斯认为中国古典诗词有着独特的艺术魅力:“精辟凝练的语言、情景交融的意境、生动形象的用典、弦外有音的含蓄、耐人寻味的哲理、空寂幽深的禅境、难能可贵的史实,以及感天地、泣鬼神的家国情怀,营造了人类诗歌世界一览众山小的壮观气象!”
——这样真实地、精辟地、又恰到好处地涵盖中国古典诗词的总结,在那些有着博士生导师头衔的古典文学专家的文章里是见不到的。
然而帕斯毕竟是人、不是神,他对中国古典诗词的总结,在接近完美无缺中还是留下了让人遗憾的不足:如果说“古典诗词是中国古典文学大厦上的皇冠,是世界文学中熠熠生辉的艺术瑰宝”,那么格律体这种汉语才有的写诗形式、营造了“诗之所以为诗”的重要特性,才是古典诗词让西诗黯然失色的根本原因所在!
为什么这样说呢?解答这个问题需要一篇大文章。再说我在以前的文章中谈过这个问题了。这里简要地点到为止:诗在远古时期与乐、舞合成为“三位一体”。经过长期的进化,“三位一体”的诗、乐、舞分离成各自独立发展的文学艺术个体,也就是后人见到的:诗歌、音乐、舞蹈。但是诗保留了“三位一体”中的音乐性。所以诗必须有节奏,有音乐性声调。这是诗之所以为诗的根本特性!
先秦的《诗经》《楚辞》,都用节奏、押韵来营造诗句的音乐性声调。但是《诗经》《楚辞》的节奏与押韵没有规律,难以产生贯通全篇、首尾呼应的旋律,一首诗的声乐美感因此大打了折扣。例如吟诵《楚辞》,往往给人一种声调散乱无章的感觉。
实际上中国古代文人为了找到汉语写诗的最佳形式,探索了上千年的时间。魏晋、南朝以前的千百年里为什么找不到汉语写诗的最佳形式?这主要与魏晋、南朝以前的汉语没有四声有关。不过,魏晋诗人在创作中成熟起来的五言七言诗,是对写诗形式的一大贡献:自从双音节词成为汉语词汇的绝大多数后,五言七言便成为汉语写诗最有节奏感的文字组合。毋宁说,节奏是“诗之所以为诗”的重要元素。
南朝的语言学家周颙与诗人兼语言学家沈约发明了汉语四声,沈约在四声的基础上创造了平仄音律,从而为诗句营造抑扬顿挫的声调提供了文字组合的最佳形式。
隋唐之际的诗人、语言学家对南朝的平仄音律作了进一步的修改,完善出后人至今运用的以五言、七言、平仄音律、押韵、对仗为写诗技艺手段的格律体。格律体诗最重要的特色是:在铿锵有力的节奏中强化了抑扬顿挫的声调,突出了诗句声调的音乐特性。特别是对仗,在语义的对称、对应、相互映衬中突出了诗句的和谐美、音韵美、互为依存美,从而增强了诗句的感染力,拓宽了诗句的意境,深化了诗句的情感。
如果说诗是可以翻译的,那仅是诗的情调、诗的思想、诗的情感、诗的精神等这些诗句文字表达的意义能翻译。但是中国古典诗词通过格律体表现的审美价值、审美境界、审美思想,是无论如何也翻译不出来的。因为承载古典诗词的格律体,是由汉语语言元素组合而成的,其他语言无法组合出格律体。格律体是不能翻译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古典诗词是无与伦比的东方艺术瑰宝”。
在西班牙语中长大的帕斯对汉语毕竟有着一定的隔膜,局限了帕斯对古典诗词全方位的深入了解,帕斯其实并不很清楚格律体这个汉语写诗的最佳形式内涵的上述意义。所以他谈中国古典诗词,没有谈及格律体,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足。
现代美学家、翻译家、文学理论家朱光潜,在其代表作《诗论》中对格律体作了全面深入的解析。他认为“中国文学能拿出手去与西方文学比画比画的,只有古典诗词”。这个论断内含的意义,不仅仅是上述帕斯对中国古典诗词总结的那些让人耳目一新的艺术特色;也暗含着《诗论》中解析的格律体在营造汉语诗审美特色中不可替代的功能与价值。
综上所述的结论是:南朝、隋唐之际出现的格律体诗,是那代人对中国文学的重大贡献!格律体深远地影响了中国文学的发展,形成了灿烂辉煌的中国古典诗词海洋!
五四新文化运动那代先贤,在批判传统文化时将格律体弃若敝屣,这是将洗澡水与婴儿一起泼掉了。这是新文化运动的一大败笔。
让人欣慰的是,新世纪以来,被冷落了百年之久的古典诗词重见天日。写格律体诗的旧体诗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大江南北。中国古典诗词这个“无与伦比的东方艺术瑰宝”,在新世纪的全球化中重放异彩!
四百年来的英格兰人与苏格兰人都认为:生活在英伦三岛上的人,如果没有读过莎士比亚的戏剧,枉为英国人。
那么,生活在神州大地上的人们如果不喜欢古典诗词,是否也枉为中国人呢?
在中西方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时代里,有人对西方文化中的精辟箴言作了这样发人深省的类比——西方有句广为人知的箴言:“喜欢音乐的孩子不会犯罪”。
那么,喜欢古典诗词的孩子又怎么会“霸凌”呢?喜欢古典诗词的人又怎么可能喊“中国可以说不”“中国不高兴了”“厉害了我的国”这种让世人惊诧骇异的野蛮话来呢?
舟笠翁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