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况的背后，恐怕不是凭空而来的热情，应该是现实倒逼出的无奈选择。
房地产塌方，消费极度萎缩，经济下行，压力裹着各行业的内卷浪潮，大学生就业难的焦虑弥漫，寻常人手里攥着那点血汗钱，却找不到稳妥的增值门路。银行存款利息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创业的门槛与风险又高得让人心生寒意，望而却步。
躺平不甘心，折腾又没方向，偌大的市场里，竟只剩股市这一方看似自由的天地，成了资金唯一的蓄水池。
人们像是忘了前些年股市哀鸿遍野的惨状，忘了账户腰斩时的头破血流，不是记吃不记打，实在是无路可走，只能把这里当作最后的希望，前仆后继往里拱。
前仆后继是赞美词吗？确实无畏，但明显鲁莽执拗，前面的都倒下了，你不知道闪避腾挪？集体主义的悲壮不该消弭珍贵的个体。
资深老股民应该知道，中国上证指数开盘时是100点，那是1990年的12月19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仅有八家上市公司挂牌交易。
这类资料对炒股的人颇有吸引力，那好像是家族的历史。到1992年，上市公司已如过江之鲫，上证指数涨到了1500点，之后由于国家禁止信用资金入市，半年内又跌回了300点。
这时候的股市起起伏伏，大开大合，A股的估值也是过山车一般，有一年从60倍跌到了15倍。
有一个叫《股疯》的电影，专门讲述炒股人的传奇故事，著名影星潘虹主演，社会上反响很大。
许多年过去了，股市仍在上上下下，每天都在演出着悲喜剧。
2015年6月12日时，股市竟然飙到了5000多点！
那场全民狂欢的疯牛行情，至今仍是老股民们心头的一道疤痕。
我曾在李沧区的石梅庵公园偶遇这股狂热——寻常游园的人群里，大爷大妈、青年男女，张口闭口都是“我买的股又涨停了”“我中签了”，眉飞色舞的模样，仿佛股市是遍地黄金的藏宝洞。
那时我心头突然漫过一阵寒意。
曾几何时，炒股还是少数人揣着闲钱玩的游戏，如今竟成了全民皆兵的战场。我暗叫不好，预感这疯狂的盛宴终有散场的时刻，可贪心又攥着我多留了几日。不过数日光景，主力资金绝尘而去，K线图断崖式下跌，我和无数追高者一同被深套，账户缩水八九成，这时才懂“先知先觉者少，后知后觉者套”的道理。
股市在三千点附近苟延残喘近十年，直到2025年10月，盘中终于突破了4000点，十年首次，全球瞩目。
这次大涨，可能为荒疏已久的“大牛”奠定了基础。眼下正在此山中。
但如今的股市已今非昔比，市场的风向也变了模样。
曾经被追捧的高股息稳健股，如今成了被资金抛弃的“昨日黄花”，大资金悄无声息地撤离，只留下守着分红梦的散户茫然四顾，眼睁睁看着账户市值缩水；而另一边的AI科技股，却上演着匪夷所思的狂飙戏码，沾了机器人、大算力概念的股票，股价从十几元、几十元一路蹿到几百元，数百只股票扎堆起飞，引得无数人眼红心跳。
我也盯着那些陡峭攀升的K线图，有些心痒难耐，老股民啊，突然被甩下了车？可掂量着手里有限的资金，再看看那高到吓人的股价，终究还是不敢伸手。
偏偏这市场最是吊诡，你越畏缩，它涨得越疯狂，几百元一股的价格竟成了常态。和我差不多的“老登”，守着稳健投资回报的人吃了大亏，而敢闯敢赌的激进派，反倒借着这波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记忆里三十年前的网络概念股，也是这般风乍起，掀起万丈波涛，后来留下一地鸡毛，巨浪滔天冲刷后的废墟残垣，不忍卒读。
这大抵就是股海的残酷真相——朝阳行业与夕阳赛道的鸿沟里，藏着魄力与保守的天壤之别，也藏着散户在时代浪潮里身不由己的挣扎。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后遗症是最沉重的后腿。
其实我入股市很早，堪称“白头翁”级别。
上世纪90年代初，青岛最早的股票交易场所设在国际海员俱乐部，从海外引进的股票交易样式，从大港的码头鸣鼓开锣。
那时候的炒股，和现在的便捷程度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如今我们足不出户，靠着电脑、手机就能完成远程交易，而在那个年代，炒股必须亲自跑到交易现场才行。
那些“吃螃蟹”的野心家仰头看着红红绿绿的屏幕，进场交易前，得先花一块钱买一张交易凭据单，把想买或想卖的股票信息填好，再到柜台提交单据，整个流程烦琐又落后。
即便如此，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慕名而来。这些人算不上什么先知先觉，大多是对资本市场抱有热情、有一定认知基础的人。他们思想活络，敢于尝鲜，想在这个新兴的领域里博弈一番，盼着能从中捞一笔。
青岛很快又开张了几家股票交易所，我选择离单位近的一家开了户。开户的过程同样要走不少验证手续，现在回想起来，满是那个年代独有的质朴与热闹。
那会儿的交易厅里，不光有满心盘算涨跌的股民，还有一些诗人、作家、编辑记者，我们常常凑在一起议论行情，与其说是议论，倒不如说是“瞎琢磨”——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发达的资讯，没有手机微信实时推送消息，连基本的市场动态都知之甚少，大家全凭着感觉瞎猜。
诗人梁青生向我推荐了“川盐化”，他言之凿凿，说四川的盐不一样，是山上的淡水盐，这股票肯定错不了。
我听了他的话果断买入，结果一路阴跌，稍有涨幅，也离解套甚远。
我每次在交易所碰见梁青生，他都似乎有些心虚，旁顾左右而言他，脸色讪讪。
其实类似操作是家常便饭，大家都是瞎蒙着进场，蒙对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赚上一笔；蒙错了，就只能捏着股票等解套。没想到川盐化两三年后终于涨了起来。
毋庸讳言，早期的炒股只要能抱住，几乎都大赚特赚；亏损的都是追高杀跌反复折腾的。
记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青岛啤酒从刚上市的13块多，跌到了2块几，我在济南和几位老战友聚会，作家夏晶南说中国第一啤酒啊，怎么回事？我就不信这么便宜，先买它几万股再说！
当时的青岛海尔，发行价7.5元，晃悠几年跌到3元附近。当时我在西安混硕士学位，没事就到证券交易所看自己的股票，从青岛一块来的同学宋志坚，把中签来之不易的海尔，全部割肉抛了，说受不了了，不如换股碰碰运气。
类似的股票比比皆是。那时候你买了，几年后闭着眼卖，股价起码翻了一倍以上，有的十几倍！
深圳的万科是元老股，从几块钱到几十块钱，在它30几块钱的时候，有人算了一下，由于每年的分红、送股，复权价格是每股七千多块！
假若你买了后忘了，二三十年后偶然发现，我靠，账户里凭空多了数百万！
股市既是碎钞机也是提款机。
投资当然要有运气，早期买房子也是如此，怕就怕在跟风跟丢了方向，被资本割了韭菜。
股市有名言“七赔二平一赚”，到头来绝大多数成了“赔户”，钱生钱难啊！
1997年的时候，我在单位分了房子，对门邻居（我同事）说你把这房子一块买了吧，楼道一封自成一统，多方便啊。
我犹豫再三，最后决定还是把钱留在股市，凭我一个老股民，一年怎么还不挣个千八百的？如果买了房子，房价跌了怎么办？
现实结结实实打了我的脸，我在股市里一亏再亏，房价却一涨再涨。
谁能料得到呢？
满身伤痕的老股民，早已宠辱不惊。现在有一搭没一搭，玩而已。
原载 杜帝语丝
2026.2.8
杜帝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