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丨纪实摄影作品选（161-170）

161.我是羊，你是……

羊见我过来，几步上了柴垛。垛近两米，足够居高临下。它摆出较长时间的优美姿势，任我拍照。羊问：我是羊，你是……？我说我也是。它歪了头，调整着眼神看我：瞧上去不像，你耳朵小，耷拉着。接着又问：你说产奶的羊好，还是不产的好？我说你产奶，我不产，当然你好。它便兴奋，摇摇短尾：真会说话。羊换了姿势，侧转身，前腿交叉，后腿略弯，耳朵扇风，左耳向前扇右耳向后扇。过了会儿羊再开口：别光为我拍照，你上来，我拍你几张。我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你白，上相，我半黑不白，像花牛，难看。羊咯咯大笑，阳光下白胡子一飘一飘的：就是羊奶太便宜了，怎么办？我说杀牛。羊竖起大拇指：看不出你是头聪明的羊。

2021年10月13日
高密市柏城镇胶河边堤东岛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0.14

162.为大蒜苗过冬盖好被子

张家墩村东北角，近平日公路西侧植了白杨，一片小树林。白杨尚小，树空没有歇荫。头三年，清除地上杂草，精耕细作，种花生、大豆或冬小麦，土地便有复合收入。这是个周日下午，过了小雪天气和感恩节，在城里上班的子女回家了，再叫上邻里的大小娘们，加两个老汉，来到十畦大蒜的白杨林，给蒜苗搭小拱棚。蒜苗一乍高，嫩绿，来春赶早上市卖个好价钱的话，大蒜过冬就必须温暖。过去的寒冬，预防蒜苗冻僵冻死，就在蒜畦子里铺一层树叶、豆叶、地瓜叶，或植物秸秆，算盖了一床简易被子，也有温暖。日子好过之后，花钱买来竹匹地膜，蒜苗便有豪华被子盖。先用竹匹交叉架出连续的弧形，再在弧顶覆膜，要抵抗大个寒流，则覆膜两层，随后用泥土压实棚子两侧，贴地冷风也掀它不开。拱棚内地温与棚外冷气相遇，膜内壁附着细密的水珠，早上来走一圈保准看到，若阳光持续照射，中午就蒸发了。一个下午的劳动成果显而易见，只剩两个短畦了，老汉也累了，一屁股坐地头的膜卷上，用体重固定绷紧地膜的点，架设拱棚的众人怎么拉都不要紧，于是他很快乐。张家墩的大蒜因好吃出名，味道当然和有无拱棚关系不大。这里土层深厚，土质松软，土壤蕴含养育五谷的肥力，是共知的原因。

2015年11月29日
高密市呼家庄社区张家墩村东北角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1.8

163.太阳照街道照市集也照修鞋的老汉

过了正月十五，首个姚哥庄集日还很冷，心上过完了年，赶集的人多起来，不宽的街巷人来人去开始拥挤。生活续接着旧样子。一条东西胡同隔开姚哥庄村委大院和对过的小文化广场。两个修鞋老汉占据西墙外向阳的地方。由于再西几步一户门楼和村委院墙的阻挡，风小，阳光足，感觉暖和些。东首的老汉忙于修补鞋帮，顾不上抬头，修鞋的男人坐着马扎等。拐角的老汉则在检查一双高帮鞋，丟给他鞋子的中年妇女说过会儿来取。老汉的指尖粘了鞋胶而乌黑，骨节粗肿。他的棉上衣看着脏旧，其实因为刚过了年还挺干净，皮裤子皮鞋锃亮，棉帽子挡不住他一脸快乐的光景。铁脚站在他跟前，补鞋机探身可用，玄月刀、榔头、锉、带钩锥、带孔锥、直针锥、钉拐等各种工具随手可取，大木盒放粘鞋专用胶、防水万能胶等各种鞋胶，规格不同的鞋钉在稍远处铁盒塑料盒中，矮小木凳上躺着磨刀石。鞋的毛病他都能治，像万能的老中医，不光涉及换鞋底、缝鞋帮、细跟换粗、高跟锯矮、改鞋面、补窟窿、钉鞋掌、鞋跟修补等等。毫无疑问，他研究的领域是鞋靴美学，洞察何为美。

2016年2月24日
高密市姚哥庄社区姚哥庄村委西侧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1.10

164.爬墙梅半掩的乡间小路

凭着记忆，人们回到从前。凭着身体不行。身体去往将来。一般情况下，将来藏于树林，从前则在路上。爬墙梅半掩的小路在乡间扭曲，由这端到那端，仿佛蠕动，横穿过了麦地。阳光铺满路面，盯着花开，守着麦子成熟，等野草长大。几根爬墙梅的枝子翘高了，用嫩芽朝杨树林张望。

2016年5月16日
高密市大牟家镇陈皮家村北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1.12

165.和青岛醇熹咖啡馆一点缘分

2014年前连续几年常去青岛书城看书，买几本自己稀罕的，提溜着过燕儿岛路，拐到漳州二路好像朝东的方向走。路不宽，靠沿一辆挨一辆车子，楼下花花绿绿的铺子，紧凑密集，多是小吃和服饰店。有时吃碗辣辣的面，有时不吃。在右手巷内的咸亨酒店前小站一分钟，低头上七八级台阶。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在香港花园大公馆门前。起伏的广场立多根在两个区域对称的龙柱，休闲和路过的人不少。待转身离开时，瞧了眼香港花园的高楼，发现小区沿街铺子有家叫醇熹的咖啡馆，夹在“泉林月嫂”和“皇后”日式料理店之间，一门一窗，窗和门的间墙竖把比人高的黑色铁艺大提琴，酷酷的，算显眼的布置。窗下一对单人沙发和小圆桌，供室外喝咖啡用。推门入店，扑鼻咖啡香让我瞬间喜欢或爱上了这里。醇熹不大，说小也可以，除了大大的吧台，似乎没别的了。暖色调的灯光不亮，却也足够明亮。店里不见别的客人。我在靠窗的双人沙发坐下。褐色皮面柔软，蜷里面很舒服。咖啡纯正，现磨的大大一白瓷马克杯，醇香弥漫。此后来书城便到这里坐坐，蜷缩靠窗的沙发里，慢悠悠拆书，撕塑封的声音清清楚楚，书腰则保存。读几页，抬头望广场，越过人群和立柱，香港中路簇拥瘦瘦高高的楼宇，再往前过东海路即海边。时间允许的话，喝完咖啡徒步二十多分钟可到，前海沿木栈道上走一走，或下到潮湿的礁石站站，放开眼神，感受与海与风与浩瀚相关的一份心情。那年夏天我提着书又到醇熹前，咖啡馆从屋内拉严了铁卷帘，玻璃门一张白纸黑字歇业通知。之后多年各种样的忙和窘迫，也不怎么去书城了。

2014年7月19日
青岛市香港花园小区醇熹咖啡馆前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1.14

166.凤凰公园2015年的两棵桃树和一座石桥

有的美景可以重现，比如桃花朵朵，柳絮飞扬。季节来了，它们也来了。有的不会重现，只能回忆，比如那年留在石桥上的张望，那个四月落到桃花瓣的一瞥，一根鹅黄的柳枝从左向右摆，打了一个人的脸。季节过了，这些东西也就过了。那年桃花稀疏，柳树瘦瘦的，顶着不大的头，从漏开的空里正好看得清石桥一根根望柱的面目，都算恰当的。盛大的事物没什么不好，显得热烈。盛大的事物有一点不好，巨大的桃树挡住了柳树，柳树也长高了，挡住了桥。它们组合起来，站在那儿，挡住了感觉，也阻挡着回忆。

2015年4月9日
高密凤凰公园桃花源景点外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1.29

167.斫去月中桂，清光应更多

上午，老头的手扶拖拉机下了巩家桥水库大坝，快速通过村庄水泥路。他坐在手扶拖拉机座位他的鸟窝里，鸟窝朝前飞，飞过麦田，飞过不见翅膀的天空。他的快乐是不长翅膀也能飞。下午，同一条道路上，骑电单车的女孩也飞了过去。她全身包裹得严严的，只露一双眼睛。眼睛是她的翅膀。

2021年12月6日
高密市南山巩家桥村中心大街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2.6

168.一碗馄饨或扁肉或云吞

下午近三点钟，田野考察队走进东北乡街上的馄饨店，老板同意提供午餐。三位妇女中年偏大，抬上馄饨，一人一碗，准确说叫一人一槽。一槽的数量在市区一碗数量的三十到五十倍之间。估计此地曾经多为养殖专业户，如今不养了，但生活习惯延续着。几年前红高粱影视基地都泺路路口一处建筑物，低矮庞大，砖瓦结构，院内不少圈，用的是新空心砖和新灰色瓦片搭建，外面看不见食槽和猪。后来拆除了。据说征用建莫言文学馆，是红高粱影视基地入口显眼的一块地方。

2014年12月14日
高密市东北乡红高粱影视基地都泺路路口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1.12.18

169.羊娴静无争不光表现在吃草的时候

砍了头，羊也十分娴静，像悠游于草甸，头顶白云，脚踩溪水，无挣扎，也不见痛苦的表情。萨特说给人听的一句话不妨说给羊听：羊有选择的自由，没有不选择的自由。虎年格外吉祥，都这么说。然而，并非自以为虎的都是虎，或可能是羊，不仅仅出于娴静无争。除了被薅羊毛，还可能被砍头，吃肉。

2022年1月19日
南平市建阳区前进路童游农贸市场

来自李言谙的笔记本2022.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