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强丨史前羲炎神话之同族里的内斗（梳理矛盾百出神话传说·2）

西汉《淮南子·天文训》载共工怒撞不周山：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唐司马貞《史记·补三皇本纪》中，记载的却与《淮南子·天文训》的记载不同：
“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
《淮南子·天文训》记共工与颛顼之战；《淮南子·原道训》记共工与高辛氏之战；唐《雕玉集·壮力》记共工与神农氏之战；宋《路史·太昊纪》记共工与女娲氏之战。
乍一看很是混乱，再仔细一看，这些记载的主角都是一个民族集团内发生的事情，因此拙我认为他们是在内斗。
凡是内斗，差不多都是外部的压力导致内部的对策不一而形成的反映。
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个民族集团里的人呢？
先说颛顼氏。颛顼氏是少昊氏尚处于“东海之外大壑”时代的少昊之后。《山海经·大荒东经》说：“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这位“帝颛顼”，“及少皞（昊）之衰也”少昊氏的天下“颛顼受之”，颛顼“乃命……重（伏羲氏）司天，命……黎（女娲）司地”。
再说共工。《山海经·海内经》记载：“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袄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这祝融生了共工。这共工出生之时，已经是炎帝时代。在炎帝时代，伏羲女娲的子子孙孙姓——祝融，因为是伏羲女娲的后代，自然也是炎帝的后代；《山海经·大荒东经》载：“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
姜姓，是炎帝之姓。很多人都不知道炎帝是伏羲女娲之后，甚至煞费苦心，说帝俊是中国神话体系里的另一支民族。幸好他们仍然不敢忘炎帝图腾崇拜羊——这点还不失对中国古文化的敬畏。且不论商代国之重器“四羊方尊”（图1）表明商王族崇拜羊图腾，现藏于大英博物馆“双羊双鸮尊”（图2）更说明了不能忽略的事实——商王族是伏羲女娲的子孙，他们认为“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所以他们图腾崇拜玄鸟（猫头鹰）。又因为伏羲女娲之后有炎帝之精英，炎帝崇拜羊图腾，作为殷商民族又是炎帝的后裔，所以他们又继承了羊图腾崇拜。这只“双羊双鸮尊”作一对羊并逢，羊并逢的肚子上左右一对鸮并逢，这正说明殷商王族既是玄鸟图腾之后，又是羊图腾之后。这等事实胜于雄辩，无需再连篇累牍地征引文献喋喋不休。
我们上述征引明确地说明：少昊氏生了颛顼氏，颛顼氏生了女娲氏，据《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载：“少皞（昊）氏有四叔（四淑），曰重……颛顼氏有子曰犁（黎），为祝融”。换句话说，少昊氏之贤淑的后代，和颛顼氏的后代女娲氏组成了重黎氏，重黎氏就是大昊氏、帝俊氏、帝喾氏、伏羲氏、高辛氏等等，他们彼此是不可区分的兄妹兼夫妻之同族婚，图像设计他们世世代代多为共同体；重黎氏又读作祝融氏，这祝融氏的后代，在炎帝氏管理天下时，祝融氏仍很活跃，“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这“共工”“有子曰句龙，为后土”这“后土为社”——为社神，这社神的国家名号，被大禹取消了，社神神位也被大禹或大禹的子孙否定了，换上了自己的祖先黄帝氏，于是原社神与商汤王的十一代祖先相土，就沦落为祭祀马匹神灵的陪衬。
再说一遍：文献上说共工与颛顼之战、共工与高辛氏之战；共工与神农氏之战、共工与女娲氏之战，这不是在说共工和自己的民族集团的祖神之代表都翻了脸，打了一遍吗？是的，许多羲炎民族集团的单位，纷纷代表祖先颛顼、高辛、神农、女娲和大逆不道的逆子共工打了一遍。
于是乎《黄帝四经》之《十大经·正乱篇》中有“视蚩尤共工”之说。共工成了民族的叛逆。总之“反义逆时”，就天下共殊之，“其刑视之（蚩）尤”（见《十大经·五政篇》）。
于是乎“共工”的名号成了一种罪过的代词。《左传·文公十八年》：“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杜注谓“穷奇”即“共工”。
这就让拙我想起了一个问题：共工氏名声什么时候“臭”了？
《山海经·海内经》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生了共工氏的祝融氏，接受了帝舜的命令，因为鲧自持是黄帝氏的孙子，“不待帝命”治水，被祝融氏杀了。当时虽是名义上黄帝氏后人帝尧氏的天下，但是帝舜氏已经控制了帝尧氏的政权，帝舜氏说了算，所以对这位自恃黄帝孙子的鲧大开杀戒。杀鲧的人是羲炎之后——祝融氏。祝融氏与黄帝的孙子鲧有世仇，据《盐铁论·结和》载：“轩辕黄帝战涿鹿，杀两皞（昊）、蚩尤,而为帝王”。鲧的爷爷黄帝在炎黄争帝时代杀了少昊、大昊民族集团的某位精英及蚩尤而获得了帝位，大昊之后有祝融氏。可见鲧的儿子大禹和祝融氏也有世仇。帝舜氏执掌帝尧氏政权的时间在公元前2357年左右。
这之后是史传的大禹治水之时。
这之后是“有禹攻共工国山”的战役，大禹胜，他杀了共工国的领袖相柳。相柳又名相繇。
共工怒而触不周之山造就的“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正是大禹以“治水”以显示其功的好机会，正是他赢得合理合法成为天下领袖之荣誉的最佳机会。
所谓的共工与颛顼之战、共工与高辛氏之战、共工与神农氏之战、共工与女娲氏之战的内斗传说，一定是在共工氏覆灭之前发生的——因为内斗之传说，一定是欣赏这些内斗者的幸灾乐祸，而内斗者的内斗，一定是内斗者为了生存于欣赏内斗者的强势之下的努力。共工氏覆灭了，内斗也消停了。
《‌淮南子·览冥训‌》用夸张的口气记载了大禹消灭共工氏之战争的结果：“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同时也记载了羲炎民族集团所做的努力：“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我认为不周山是共工氏失败者逃跑的方向。不周山在当时中国的西北方。拙以为，大禹消灭共工氏的核心地段在今陕西榆林市的石峁遗址。今石峁遗址还有共工氏建立的太阳神神庙之若干石雕残件——大禹用共工氏的太阳神神庙神灵雕像，当作后来夏后氏的城堡建筑材料，真正是“犁庭扫穴”之举，更是他向羲炎民族集团的遗老遗少们示威。

图1·商王族的图腾崇拜之重器——四羊方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