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锡锦稍胖,可眉目清爽;蓬、黄、掖一带口音,性格一如口音,也是嘎嘣利落脆。功课很棒,尤其是几何——蜘蛛捉苍蝇那道题,头一个交卷的,就她。
1960年秋从胶东支农回来,全校便投入了生产自救,虽海带场产量颇丰,然杯水车薪,师生们每人分不了多少,自是抵挡不住饥荒的肆虐。人心惶惶,复课了,可勤勉治学的传统学风,还是受到了冲击。
转学前已是班干部,初来乍到又被委任为学习委员——正所谓受命于危难之际,她也就不辱使命、不肯有负众望:作业的上交她抓、自习课的纪律她抓、小测验哪位考砸了她也过问……秩序再乱,她也不怵、不迁就,高喉大嗓,直来直去。
然而数、理、化哪堂课你没听懂,自习课问她,有求必应、不厌其烦。
我曾跟她同位,她听课时的专注,如入无人之境。一次我钢笔没水了,想借她铅笔一用,刚开口她已无声递了过来,不带瞧你一眼的;其注意力只专注于讲台、黑板。
其热心肠几被全然忽视,不讲情面甚至“高高在上”,反倒成了她的标签。
一个外来户,真把自个当成了主角?班主任一人之下,初二.6全体之上?
恰是因为她太过认真,得罪了一些同学。
认真到什么程度?
以收、发作业为例:收的时候,要看你是不是如数完成,10道题做了9道都不行;发还时还依据老师的评语,再次表扬、批评以示强调。
老师的评语是一对一,表扬倒无碍,批评过了你再来一遍?且不避周边同学眼目,来它个二次亮相、示众?此举似侵犯隐私犯了忌,可当事者又不便大事张扬。
就憋着,嘴上不说,心下越发地不买账。正巧班主任年兆海短期调离,陈登三老师临时代理——就有人想找茬。公开顶撞,已发生过几次。
陈老师不苟言笑又高高瘦瘦、青白脸色,一闭眼就看到了“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孔乙己;不同的是,由目光瞧到内里,一种不肯轻易就范的倔劲儿,隐约蛰伏着。
“当了和尚就得撞钟,一天跟一年一个样。”陈老师弓起食指轻敲着黑板:“年老师借调多久咱不过问,我只过问咱班的人和事儿。”
陈老师跟李锡锦同样认真?他跟年同在史地组,学校的安排之外,年另有托付?
是市话剧团借调的年老师。省里依据青岛劳模徐崇龙的事迹,拍了个电影《敢想敢做的人》,好评如潮,引起了团中央书记胡耀邦高度关注;青话就有了想法,想凭着强大的编创班底更上层楼,决意重排同名话剧,年老师就被暂时调离二中。
偏是教导处又发了通知:各班可根据自身情况,调整或重组班委会。
大饥荒来了便迟迟不肯离去,齐鲁大地,早已安放不下几张宁静的书桌,还有多少人心思放在学习上?退学的、长期缺课的日渐增多,人员变动较大,班委的改组就这么提上了日程。
学习都没了念想,遑论认真地遴选班干部?一同学因屡屡不按时完成作业,遭到过李老师不客气的批评,就提前在下面串联,搞起了小动作:坚决不提名。
一传二,二传三……经暗中击鼓传花的串通、煽惑,一番骚动后歪风邪气上升,全班似乎达成了默契:叫她李锡锦落选!
过分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李做法上有欠缺,但瑕不掩瑜,有这么个甘心乐意替大家服务的,打灯笼找不到哇!再说了,有意见可以提,玩阴的,摸摸良心不该呵。
道理归道理,现实是现实——许是从众心理作祟,当铺开白纸提名班委候选人时,我思来想去,左顾右盼,到了,也没敢写上“李锡锦”三个字。
大坝就这么溃堤了——
近40份提名名单陆续收齐,经核实,孙×××、高××、王××、韩××、潘××、宋××……八九位候选人的姓名,被一一写到了黑板上,赫然在目。却没有李锡锦的名字。
“都交了?没遗漏吧?”陈老师指的是提名单。他环视教室一圈,确认了无异议之后朗声宣布:“下面,有请唱票、计票的两位同学上来。”
唱票的是一女同学。摩拳擦掌、准备在黑板上划“正”字的,是一男同学。
都是普遍信得过的仔细人,也都走到了讲台前。
戏剧性反转的时刻,也到了——
只见陈老师在上述那八九位候选人名字之后,工工整整写下了“李锡锦”3字。
“没有她!”下面起了鼓噪:“刚才核实的候选人里,没有她!”
“我班主任提名不行么?”陈老师缓缓回过身来:“我陈登三投她一票,可以不?”
一瞬间我穿越了——我分明看到了不肯服辩的“孔乙己”大步抢到了一弱女子身前,替她遮挡住流矢箭雨:怎么可以凭空诬人清白?
浮想联翩,又看到了堂·吉诃德:能不能打败风车不重要,敢不敢挺枪而出,才是应予看重的标高!
鸦雀无声。
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我替老师捏一把汗:倘是大多数人不买账,愣是不跟进投李锡锦一票,导致最终落选,老夫子岂不自取其辱?为一个学生去“陪葬”,值不?
教室里那个静呵,听得到的,惟清脆的唱票和粉笔划过黑板的“嚓嚓”声。
例行操作很快完成:李锡锦高票当选!
一场兵变,因参与者的觉醒和集体倒戈,化险为夷、宣告解除了。
当选后李锡锦眼含热泪,即席发言:我清楚我的毛病,以后一定改!一定。
雪崩的时候,没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人的良知、沉沦的灵魂,有时是靠一股子大无畏气概,来唤醒的。
晃荡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上,初二.6的最后一刻,没跌入幽暗的深谷,万幸。
邪不压正?未必。但不应眼瞅着正义迟到。
陈老师曾住小鲍岛,叫他潍县口音念成了“秀布道”。潍县方言“奇好”(很好)、“愉作”(舒服)、“你白野活我”(你别惹我)……一旦听明白了,就感觉特别亲切、舒坦——因外形的酷似,一度连孔乙己、堂吉诃德的原型,我都认定了是潍县人。
郑板桥做过潍县县令且口碑流传,想来那份正直,影响到了陈登三。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陈登三老师,在我灵魅里敲响了暮鼓晨钟,余音袅袅回响了一辈子:他的疾恶如仇、他的大义凛然、他不计后果的执拗……
那件“小事”,会被我一路带进棺材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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