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乡间,大如田野、河流、村落,小如房屋、桥梁、树木,要成一方风物,得历经时间的淬炼,得穿过时光的隧道,得把黑暗的一截走到底,既要具备足够长一些年头,又要确保自己不被灭迹。
不被灭迹很难。
一张石桥的照片下面,莫言手题小字:“此桥上曾发生过多少故事,请到我小说中去看。”照片的“此桥”当是莫言老家平安庄村东跨胶河的石板桥,拍照时间在春深之时。春天少雨缺水,河道干燥,不过河床尚湿润,平整的河泥发一层新绿,岸上的白杨林也还葱茏。照片的桥不完整,就拍了一段,一头经石砌的引桥连着路面,像胶河的南岸。桥墩也是用石块垒砌的,不高,顶多半米,之上铺石条,每根石条两米多长,担在墩子上,形成两米宽的桥洞。平常日子,这样的桥洞对于胶河的流水足够了,一到雨季,或者涝年,桥洞挤不开,水从桥面流过,全淹了,石桥也不怕。从堤东村到大吕村,也有一座类似的石桥穿过胶河。石桥下游百米处一座拦河闸,拦下的水常年淹着桥,不见天日。挨到大旱年头,胶河断了水,干了河床,石桥爬出来晒太阳,腿脚筋骨都还挺好的。
莫言说到他的小说中看“此桥”,卖了个关子,虚晃了一枪。就我读过的莫言小说来看,像《红高粱家族》中“墨水河上的石桥”,应该是孙家口村胶莱河上的石桥。《檀香刑》中的“赵甲刑场”附近的桥,细节不具体,也非“此桥”。《透明的红萝卜》在建的是座大桥,在桥底下生火打铁,绝非照片中狭窄涵洞的小石桥。《蛙》中提到“平安村”,与如今的“平安庄”一字之差,那是莫言文学中的平安村,与现实中的平安庄不搭腔,也缺乏对“此桥”的具体描述。《丰乳肥臀》中的故事离“此桥”最近,发生在石桥旁边,现在的东北乡基督教堂所在位置和平安庄东北角跨胶河的石桥只有几步路,在故事的发展过程中,让人感到“此桥”总在水中映现,水草和游鱼在它周围嬉戏,石桥模模糊糊的影子呼之欲出,就差实实在在地描上几笔了。总之,“高密东北乡”是莫言的文学地理,与现实地理中的所在,比如“此桥”,即“平安庄的小石桥”画不上等号,只能说“此桥”的文学意象取自现实生活罢了。
我称“此桥”为“莫言小石桥”。
小说中的“此桥”语焉不详,在莫言的散文中,“此桥”却很清晰,是一个真实而非虚构的背景。《我和羊》文章中莫言写到爷爷的拜把子兄弟给他买了两头小羊:“送给小三耍的。”小羊一雌一雄,雄的叫“谢廖沙”,雌的叫“瓦丽娅”,名字是当年当俄语课代表的大姐给起的。莫言接着往下写:“我们村坐落在三县交界处。出村东行二里,就是一片辽阔的大草甸子。春天一到,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上开着繁多的花朵,好像一块大地毯。在这里,我和羊找到了乐园。”
从莫言旧居往东出平安庄,需要路过东北乡基督教堂,过教堂再往东几十步,是一个十字路口,北行五十米的引桥到胶河,河上横着一座小石桥,当然,莫言和谢廖沙、瓦丽娅没上桥去沙口子村,径直从胶河南沿往东去“大草甸子”了:“它们忘掉了愁苦,吃饱了嫩草,就在草地上追逐跳跃。我也高兴地在草地上打滚。不时有在草地上结巢的云雀被我们惊起,箭一般射到天上去。”
嫩草仿佛还在“桥的照片”里时时刻刻发着新芽,散开浓郁的青草香,只是这“照片的桥”并非当今烟火中平安庄跨胶河的小石板桥了。它消失了。或者被新桥替代了。我略微瞄一眼就知道,因为这些年来,我和小石桥混得很熟,熟到不亚于当年莫言和谢廖沙、瓦丽娅的程度。然而,不管怎么说,“此桥”是莫言文学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物象,搭建在虚构的文学的桥墩上,在时光隧道中一闪又一闪,仿佛提灯者,披着蓑衣,一步步走出黑暗。
2
我和莫言小石桥有五次非必然的密接。“此桥”,从平安庄看,在村东偏北角,从沙口子村看,在村西偏南角。
2014年8月14日下午,我穿着裤头和汗衫,陪高密教会赵永泉牧师到平安庄,因为莫言长篇小说《丰乳肥臀》描写的东北乡基督教堂主体建筑搭建好了,我们要亲自去视察,也叫考察。我们不能错过向上帝感恩的节点。
考察之余,我到平安庄的东西大路上放风,在村东头路口,就是莫言去村外两里远的大草甸子放羊必得路过的路口,南边一块三角地,十几棵大桃树,树枝子挑满蜜桃。桃子尖嘴红腮,肚子鼓鼓的,想必可以吃了,我说平安庄的桃子水灵灵的真好看,没污染似的。陪我放风的弟兄说东北乡的水蜜桃在高密是最好吃的。等了半天,没听见说下文,我就往北去了,走上了北边的胶河大堤。河堤顶上风大,更凉快,望不见了讨厌的桃子,抬头却见东北方位不远,小石桥斜担在胶河上,泥土路引桥连接两端河堤,静静的,构成不错的景致。
那一年的胶河还有点儿水,流不太动的小水,一碗一碗的,连不起来,越是这样越宝贵,得存起来。水能存住?听着稀罕。的确有人这样做了。小石桥桥洞子西面,水来的方向,堆了一道泥丘,不让水过桥流到下游去。存住了那点水,就有了欢物,比如翠翠的芦苇,红指甲的香附子,还有“草中剑”的藨草,还有我不认识的小草、小鱼,草丛里的小昆虫,水面上的小虫子——微型的皮划艇,怎么弄都不沉的那种,好几只。这会儿我站在了桥上,离水蜜桃更远了,但还能闻到一股甜味,我就数石头分散精力,一块,两块,三块……十五个桥洞,一个桥洞上有三块条石,不是石板,是厚重的条石,一共四十五条。但愿没数错,数错了对不起莫言,又数一遍,还用虎口量了量条石的厚度,我现在忘了厚多少个厘米了,反正挺厚,自行车、地板车、大车都能过,马蹄子踏在石条上冒火星子,东北乡的土匪四个人扛着大炮也能过,因为石桥的立柱也是条石的,更粗更厚,立柱下面河泥中的桥基也是条石的,也又粗又厚,别说四个人扛着大炮,八个人扛着大炮也行。我准备再数一遍,刚才从南往北数,这次从北往南数,方向不同,数量可能也不同,挺平常的事。数到第十四的时候,发现疏忽了一件事,猛转身,果然,桥北引桥的土路,被一堆土疙瘩堵住了,正好堵在河堤上,堤坝南侧还因为取土挖了一个大坑,我准备探究为什么,朝沙口子方向跳了两跳,只能望见瓦屋顶,水蜜桃的诱惑力太大了,我又转过身来,不再数条石,十分坚定地径直快步走到河堤南侧的十字路口,当年莫言领谢廖沙、瓦丽娅到大草甸子吃嫩草路过的地方。
在十字路口中心点上,我站了足够长的时间,面朝西,阳光打在身上,我用深情凝视平安庄,这块神奇的土地不断造就神奇的事物,想到此,我不再犹豫,直奔桃园。
3
莫言文学的高密东北乡小石桥和现实生活的莫言小石桥互证着彼此的真实,在虚构和非虚构的世界演绎各自的命运。同样,莫言文学的高密东北乡基督教堂和现实中的基督教堂也存在着互证关系,虚构的教堂取材于现实生活中的教堂,现实生活中的教堂则被故事化情节化了。
瑞典传教士马洛亚牧师是长篇小说《丰乳肥臀》中塑造的神职人员。牧师因战乱滞留在高密东北乡,主持大栏镇基督教堂的教务,说流利的汉语,传播福音拯救世人,办医院帮助村民解除疾病痛苦,办小学为孩子们启蒙,和当地老百姓相处融洽,与小说中的另一人物上官鲁氏发生恋情,生下上官金童和上官玉女一双儿女,后来,无法忍受黑驴鸟枪队的凌辱从教堂钟楼跳下殉道——在小说中,高密东北乡基督教堂有高高的钟楼、木楼梯和彩绘玻璃,阳光穿过窗户,斑斑驳驳照亮画着天使的油画。钟楼上一个十字架屋顶,可俯视大栏镇全貌,胶河逶迤东流。
这是虚构的教堂。
平安庄原名三份子荒,设立教堂一处,原址与2013年批准重建的高密东北乡基督教堂一致,位于村庄东北角,胶河南岸,面东背西。1939年,村民单子平捐地建起九间正屋作为礼拜堂,七间厢屋作为圣经学校,教堂由刘洪均长老负责建设,单子平长老负责日常事务。教堂主日礼拜,平时作为孩子们的学堂。外国传教士来高密设立教会时,常来平安庄教堂传道。1949年以后,教堂改为小学,不久学校搬迁,教堂因年久失修拆毁。1982年大栏平安庄一带基督徒恢复礼拜活动。1995年经高密教会弟兄姊妹集资,买下大栏村五间平房做教堂,大栏村、平安庄和周边村庄的基督徒来此礼拜。
这是非虚构的教堂。
2012年12月,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2013年10月,高密疏港物流园区政府批准建设东北乡基督教堂。地点为平安庄教堂原址,即村庄东北角,划拨土地7.47亩,建筑面积2400平方米,包括礼拜堂、牧师房、接待房、伙房等,设计有雕塑、水景、方舟等,大门朝东,方舟造型。2013年10月20日,大教堂举行奠基仪式。
虚构与非虚构结合起来,自此,一座大教堂矗立在东北乡胶河南岸,莫言文学中的基督教堂和现实中的基督教堂,合而为一,变成当地居民信仰生活的真实存在。
2015年5月4日,平安庄的桐花完全开了,风一吹,铜铃轻轻摇晃,声响还没发出,花香就淌满房前屋后、大小庭院和每个人的脸上了。这天上午,东北乡基督教堂举行圣用典礼。教会唱诗班高、中、低音部全体弟兄姊妹近四十人将齐唱赞美诗,地秧歌队分成两排也要比赛耍一通地秧歌舞,牧师身穿圣服,为教堂圣用感恩祷告。天上地下,显现双彩虹。
我的兴奋自不待说。提着相机满村跑,平安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望见教堂高耸的十字架,巍峨与晨辉同在。我把喜信儿通报给莫言旧居,莫言家的石磨空转了两圈。我跑到村南头告诉胡同口的一对花牛母子,小牛崽跳起来顶我一下,我拍了拍它的屁股,没太用力。我跑去村东的大田,莫言写过一堵会唱歌的墙,我记得位置应该就在地头那棵垂柳那儿,唱歌的墙用空酒瓶摞成,风一吹呜呜唱,不休不止唱通宵,我到那儿站了站,现在那儿多出一间小屋,我把消息放在门口用块小石头压住就走了,因为着急赶去莫言小石桥。
我把消息带给小石桥,和它一起仰望教堂的尖顶,站在桥中间正好可以仰望教堂的大红十字架。我说我们祷告吧。它说花岗岩不善于言辞,喜欢默默地承受重量和压力,沉默就是祷告。河水比去年大了点儿,堵住桥洞的泥丘挖开了,河水流去下游,去年的枯草包括芦苇干掉的茎秆有的还没完全腐烂,新芽新叶从枯萎中生出,已经很茁壮,几只小鱼浮游过来,头一昂扬一仰的,尾巴一甩打一甩打的,扭起了水秧歌。我说我们祷告吧。流水说我喜欢唱歌,清澈的歌,唱歌就是祷告。小鱼说我喜欢舞蹈,欢快的舞蹈,舞蹈就是祷告。我抬头望天,深邃的蓝天下白云朵朵。我说我们祷告吧。白云说我喜欢自由自在,无牵无挂随意来去,自由就是祷告。我说让我们祷告吧。它们说让我们祷告吧。我说让我们祷告吧:“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2012年12月13日。斯德哥尔摩。莫言写道。这是我们离开瑞典的日子,恰逢瑞典的圣露西亚节。早晨七点,室外还是一片黑暗。敲门声,门开,歌声响起。一群身穿白袍、腰束红带、头戴橄榄枝冠、手捧蜡烛的男女,簇拥着一位头上顶戴着蜡烛的少女走进我们的房间。
她们为我们唱歌。歌声仿佛天籁,优美动听,扣我心弦。我听不懂她们唱的是什么,不,我完全听懂了她们唱的是什么。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已经到来。送她们出门时,我热泪盈眶。从网上我查到了“圣露西亚之歌”的中文翻译。
黑暗伴随着沉重的脚步走来
在农庄和村舍的四周
围绕着地球的太阳已被抛弃
只剩下阴影的笼罩
而我们昏暗的家中
她头顶光明的蜡烛站在那里
这就是圣露西亚,圣露西亚
无声的黑暗正在过去
人们听到了翅膀的声音
看吧,她正站在大门入口
身穿白色长袍,头戴金色蜡烛花环
这就是圣露西亚,圣露西亚
黑暗不久将会离去
从地球的山谷河流中
一个奇妙精彩的世界将展现在我们面前
白日将会获得新生
从蔷薇色的天空冉冉升起
圣露西亚,圣露西亚
4
高密东北乡基督教堂圣用典礼那一天,在莫言小石桥北,河堤之外大湾南侧,沙口子村民上小石桥的入口处,得见一块石碑。此碑不普通,从年份讲,应该在清末到民国那一带。从石料看,也可以,汉白玉的,当然极普通的那种。碑身不完美的地方不少,磕碰得厉害,尤其刻字的一面,有划痕,有磨损,上半部斜着一道大疤痕,仿佛白面团被锋利的铲子狠狠斫刬过,造成一个厘米深两个厘米宽的纹路。碑正面还有被穿过的孔,是故意钻坏的,没透,碑首下三个眼,碑身下半部分靠基座两个眼,眼中含锈,像泪水流过碑面,污了刻字,我猜石碑曾经被人挪作他用,比如当成一块砌墙的石头,砌在猪圈或牛棚,这类事情在破四旧年代不稀罕。
碑首呈穹形,刻四个繁体字,有汉碑笔锋:万善同归。很清晰,当是纪念碑功德碑了。纪念什么呢?下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和钱数,是一块捐钱功德碑。过去此类捐,大都用于建寺庙祠堂类,也有修桥筑路的,我把它设想为修小石桥用,为了连通平安庄和沙口子。不过,这座辛亥革命时期的小石桥肯定不在了,因为它必然早于莫言照片中的“此桥”,同时,石碑还证明了小石桥比我想象的历史更长。有了一些历史,石桥传说就多,所以一位叫“阳光”的微信圈朋友留言说:“小时候晚上不敢从上面走,传说太多……”
碑身刻字模糊、损坏,有些勉强可辨一二。比如第一行第一位写着“囗囗堂捐钱卄千文”(前两个字损毁),此“堂”是捐钱数量最多的一个。第三位“臻福堂捐钱十千文”等。这些堂号,证明很早以前,在大栏村、三份子荒、沙口子、高平庄甚至公婆庙一带,商业形态已经比较齐全了。《丰乳肥臀》塑造了一位大栏镇首富司马亭,他家的堂号叫“福生堂”,看来小说中的堂号也非无中生有。碑中记载一位捐钱人比较特别,刻字为“万锡学捐大洋一元”。这个捐钱记录给出了时间坐标,从而可以较为准确地判断刻字立碑年份。举个说法,假如万锡学捐的是袁世凯像竖点“年”实口“造”版壹圆银元,当今市面的价格大概不低于40万元人民币一枚。假如这枚大洋是梅花版壹圆袁大头,目前最高成交价是1250万元人民币。
大清嘉庆年间,万姓三兄弟来到这个地方立村生活,人称三份子荒,1947年改名叫平安庄。1955 年,莫言生于平安庄。1980年,平安庄更名为平安村。今又称平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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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万锡学捐大洋的字,我想要不要挖一挖碑周围,说不定挖得出这枚洋钱,洋钱埋地下那么多年,说不定又生了一枚,一枚变两枚,两枚变四枚,那可要笑不动了。我摸摸上下口袋,没带硬物,又不习惯使握笔的手挖泥,四下一瞅,离最近的一户几百步,借个硬家伙说不定好使,但是,若说借锨镐一用的话,岂不被怀疑?一刹那,急出汗来,汗珠儿顺着皱纹往下淌。怎么办?急中生智,想到慈禧太后一句话:三德子,罢了。
就这样,我放弃了发洋财的机会,从胶河北岸,过小石桥,回胶河南岸,往东北乡基督教堂走,走着走着猛一拍大腿,坏了,怎么没看看石碑的后面?转而又想,后面有什么好看,接着安慰自己,下回吧,下回看,下回来看不迟,留个念想,我心情平静了,亲自迈动的脚步也平坦了。
2016年8月2日上午,时隔一年零三个月,我第三次来到小石桥,这次专为它而来,带了一把铁铲,绑在后腰,穿件大褂盖着,秘不示人。天太热,身体吃不消,没办法,铁铲在后面呢。我亲自迈着轻松的脚步,哼着小曲:“树上的鸟儿……”从南河堤走下引桥,感觉哪儿不对,脚下松软,我亲自弯腰查看,发现引桥加宽了,我一个瘦人走上面浪费,地上还撒了一层新土,泥巴子新鲜味让我好一阵兴奋,想抓一把放鼻子上闻一闻,理性制止了我,要端着,即使周围无人,也慎独,我甩甩头,拉直大褂,为了抚平皱纹和心绪。我继续朝下走,下面就到石桥,可是不对,石桥不是去年的石桥了,石头不是去年的石头了,桥洞不是去年的桥洞了,河床的水也没了,水没了,鱼就没了,鱼没了,水秧歌也就没了,水秧歌没了,文化就没了,文化没了,我来干嘛?还好草还在,芦苇还在,香附子还在,藨草还在,草安慰了我,我又高兴了:“树上的鸟儿……”
我摘下眼镜,揉揉眼,不相信是真的,石桥上出现一位美少女,双臂斜伸向上,像蜻蜓在荷叶上舞蹈,一起一伏,一瘸一拐,桥上来回踱步。说她美少女,因为她上身黑T恤,下身灯笼裤,该鼓的鼓,该翘的翘,该细的细,该弯的弯,她一会儿走远了,一会儿又近了,不离开条石。去年一排三根条石的桥,现在四根,加宽了一根,所以美少女伸的胳膊就长了一截,流水步也大胆了,大胆朝前、朝后、朝左、朝右走,姑娘大胆地四处走。她开始转圈,旋着转,左右靠近了桥沿,没有,不是桥沿,是桥下,踩在空中,却不掉桥下去。她开始唱歌了:“树上的鸟儿……”我也赶紧转圈,想起自己也有胳膊,也伸长,一起一伏,一瘸一拐,我转圈,铁铲搞得后腰不得劲,顾不上了,我也唱:“地上的碾盘……”她又唱:“我推碾磙……”我赶紧合:“你浇菜……”太激动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就开始往前跑,使劲儿跑,铁铲蹦了出去,挂上白杨树杈,去它的,我没在意,继续跑,一脚踢到桥头的立桩上,立桩被踢出一个大坑,自己也飞了,贴着桥面飞,我亲自飞,用嘴刹车,声音刺耳。我亲自大喊一声:“桩子是碌碡。”
同时,我悲哀地发现,功德碑没了踪迹。
6
新旧小石桥都属于条石平桥。新旧之间的区别主要在规模上。新桥立柱的高度是旧石桥的两倍有余,桥洞跨径与旧小石桥相仿,近两米。承重梁、立柱、桥基都是钢筋混凝土预制,粗壮结实,整齐统一,望着充满力量。桥板为花岗岩天然石条,铺设与石桥的南北走向一致,旧桥并联三排石条,新桥四排,桥面比从前宽半米左右。目视宽了至少半米,也许新的缘故。
新桥28个桥洞,按每洞跨径2米计,共长56米余,加上南北两端各约35米泥土引桥,全桥约长126米,跨胶河南北大堤,通平安庄、沙口子及两个村庄的土地。桥面条石并联形制,用石112块,南北桥头各多用一块,总计114块。桥面宽度3.5米。桥头砌青石挡水墙,与桥面及引桥等高,南北桥头东西两侧各设无雕明柱,柱高约半米。
2017年3月30日上午,莫言旧居北侧胶河大堤的柳树发了新芽,由于这些新芽,过路的风温柔许多,暖意融融,我掐下一根较长的柳条,弯成毛茸茸的圆拿在手里,边走边摇晃,仿佛哪吒再世。
我走到小石桥东侧,站在石桥与青济高速铁路桥之间,眼望尚未萌发的枯草和干裂的河床,挥动毛茸茸的淡绿圆圈,那些绿色犹如鲜艳的血脉,我把它挥舞成一种渴望。我相信小石桥知道我在呼唤流水。
7
2019年1月2日,这次我刻意来到平安庄,详细走完一遍全村,最后来到莫言小石桥,在桥上走了两个来回。无意中,我观察到,自桥北向南数,第七排最外侧一块条石松动,西移了三个厘米。
夜观天象,作文一篇:阅读平安庄——莫言老家的空间与边界。
2025年2月23-3月12日草稿
2025年3月14日汇总,7月16日修改
2025年9月7日星期日又改
2026年6月9日星期二再次修订
来自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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