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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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柳沟河上的凤凰桥就到展家村。村东的凤凰桥到村西的大牟家镇展家村供销综合服务社大院有一条一公里长二十五米宽的柏油路,是展家村北的主要街道。这条路叫高周路,路南是展家新旧村居,老房子已经很少,属于生活区。路北大多是村办企业和养殖场,一排一排的,院落宽大,都坐北朝南,是村庄的产业区。
10KV变压站正对的半石子半黄土的小道北去百米,往西拐还是半石子半黄土更窄的小道,道边一个大院,空心砖砌的院墙,从双坡红瓦屋顶露出的半个山墙看,房子也是空心砖砌的,不过,院门墙垛用了水泥浇筑或水泥灰抹面,两垛间的大门左右移动,估计是电动门,门是铁皮包的,两米高度,阻断了里外的视线。铁门上方的门牌写“展家90”。知道这是90号院,西墙上挂公示牌,表格形式的,填写了明确的信息:
养殖场名称:朱君昌羊场
地址:大牟家镇展家
养殖种类:羊
养殖规模:120只
粪污治理措施:固体粪便自然发酵后直接还田;污水厌氧发酵后还田利用。
主体责任承诺:污染防治责任我承担,污染防治义务我履行,直排偷排行为我杜绝,内外环境卫生我保持。
下面是责任监督人和举报电话。小道到西头接水泥地面的南北路,是展家村的南北主路之一。这个夹角也建了个养殖场,院落很大,三排宽体的红瓦屋,院墙也是空心砖的,门垛先用红砖砌,再包水泥灰,大门8米宽,铁皮移动门刷蓝漆,贴一对大“福”字,门垛上也各贴“福”字,稍小,门牌为“展家89”,和我们刚刚路过的“90号”是邻居,“89号”南门垛墙体上也挂公示牌,牌子下面再贴“福”字,福贴下面和村子南边民居大门楼外面的一样,贴条幅:横着的是“福门进财”,竖着的是“出门见喜”。公示牌上以表格形式填写着明确的信息:
养殖场名称:展云波猪场
地址:大牟家镇展家
养殖种类:猪
养殖规模:260头
粪污治理措施:干清粪。固体粪便自然发酵后还田利用。污水沉淀池厌氧发酵后还田利用。
主体责任承诺和“朱君昌羊场”一样,之后公布了责任监督人和举报电话。“展云波猪场”西墙外北端即为固体粪便自然发酵设施,水泥地面,一边利用院墙阻隔,北面和西面安装布置了防雨设施,顶部覆盖透明防漏玻璃钢瓦,风雨不侵。发酵池南端敞开着,干粪入池,发酵完成后运走。
2
王敏和子绪步行过凤凰桥,偶尔手拉手,心情很好。子绪的步子和她的年龄一样,很轻,为了让王敏跟上,压着走。在拐下半石子半黄土小道的时候,王敏停在拐弯口几棵小花山桃草前。小花山桃草是学名,外来物种,王敏叫它球球草。球球草差不多一人高了,光顶上的花柱就得四十公分左右,结满了纺锤形的小花管,每个花管上一层绒毛。王敏拽过一根花柱,将小花管自上而下撸了一遍,花管都到她手心里了。她双掌合起来搓那些花管,反复揉搓,按着顺时针方向。我不懂她在做什么。我敢肯定她搓出来的东西可以吃。
这时候子绪到了前头沟边,伸长胳膊摘了几粒“桑依”吃起来,王敏认真揉搓球球草的花管。我拍了一张子绪,然后靠近王敏,拍她的手。
搓好了,我看见花管在王敏的手心里,团成了球状,绒毛没了,呈现了嫩嫩的青绿色,像个缩小了的青团子。能搓出嫩而青绿的球。所以叫球球草。我心想。但我不知道这个球做什么用,也听不见王敏说什么。王敏知道我失聪,做了一个动作,将花管球抛出手心,落到她的手背上,手掌快速翻转,绕花管球划一圈,球又回到她手心。我瞬间明白了。在高密,我们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叫“拾脖骨”,一人可以玩,也可以多人一起轮流玩。像王敏刚才的动作,是这个游戏按照规则玩到最后的一把耍,五粒“脖骨”在空中一块被潇洒地“耍”进手心,有的小朋友还会喊叫:“盘大座,盘大座,打筋隔煞。”由于兴奋,使大力(仿佛搓麻将自摸之后往桌上使劲儿摔)一攥,石子的“脖骨”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泥巴子捏的“脖骨”则发出沉闷的破碎声,木头刻出的“脖骨”的声音,一定是介于石子和泥巴之间的那种既不十分清脆也不十分沉闷的呻吟。
我曾经为寻找一套(5粒)浅淡如猫眼的石子“脖骨”沿五龙河走出很远。
我听不到王敏说话,子绪大概听到了,丢掉“桑依”,转身朝王敏奔,王敏又说了句什么,子绪叫喊着跳起,踢脚挥拳,眼见收不住——我经常从电视上看到女排使出类似的扣杀动作。
3
我一下子想起“黯然神伤”这个词,对子绪说:“去,黯然神伤一下。”我指了指路西的黑漆大门。大门原样也许是栅栏门,现在铁皮包了,刷了黑漆,崭新的面,推拉对开,既高又厚重,有了别样的气质。两扇漆门上各贴大个头的“福”字,红艳艳的闪亮,像在黑色的深邃里绽开了两朵大红花。门后可能是展家村的一户农家院,也可能一个小加工厂,规模比产业区的厂房小多了,没设门牌。
子绪愉快地答应了,大跨步上前,侧身立在两门中间,头顶一扇门的福贴,面对另一扇门的福贴,立刻“黯然神伤”起来。她的“黯然”表现为身子收紧,双手抱着矿泉水瓶子尽量下沉,收肩屈腿。她的“神伤”是低头绷紧颈椎,一缕头发遮挡憋不住想笑的面部,眼睛微合,让镜片沉重。
王敏的“黯然神伤”则与欢天喜地是同义词。她也大跨步上前,然后转身面向相机,眼镜推至额头,嘴笑开,眼笑弯,身体重心放至右脚,左脚尖点地,后跟抬起,左手握手机斜方向下垂,右臂弯曲,手掌举高到肩膀,镜头中,我望见她的食指和中指一声喊叫:耶——!
大门就窄了不少。
南朝江淹《别赋》曰:“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人的精神沮丧,悲伤忧愁,多起因于别离。梁实秋以此作文:“遥想古人送别,也是一种雅人深致。古时交通不便,一去不知多久,再见不知何年,所以南浦唱支骊歌,灞桥折条杨柳,甚至在阳关敬一杯酒,都有意味。李白的船刚要启碇,汪伦老远的在岸上踏歌而来,那幅情景真是历历如在眼前。其妙处在于纯朴真挚,出之以潇洒自然。平夙莫逆于心,临别难分难舍。如果平常我看着你面目可憎,你觉着我语言无味,一旦远离,那是最好不过,只恨世界太小,唯恐将来又要碰头,何必送行。”
在王敏和子绪这里,在青春面前,江淹和梁实秋显然多虑了,因为她俩“黯然神伤”之时,天空既无玄云飘浮,人生亦无离愁凝噎,大好的年纪正水灵着呢。在我看来,由于她们的到来,洒落展家村门楼上的阳光更热烈了,五月里绽放在展家村街巷的月季更奔放了,古诗十九首那个《东城高且长》好像不是说过“凤城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4
说起来,展家村的大门楼有一个特点,也许以前我在别的村庄没注意到,只是忽然在展家集中发现了。
各个村庄的门楼大同小异,大都设在院落的巽位,东南方向,图个顺风顺水、出门见喜的吉利。有单开一间的,有和南屋(倒座房)连着的,配上两三间南屋的家庭越来越多。有人家门楼屋顶整成平的,顶上刷一层厚厚的水泥,派上“晒场”的用处,人也可以爬上乘凉或望风景,不过,尽量不要往邻家炕上看,瞧上不该你见的拿不下眼来。有人家的门楼像建一间房子那样,一条鱼脊,前后两坡,还是占主流,但是如今铺设阴阳小瓦的少了,大都为了省工铺大瓦,红色的大缸瓦,看上去也是阴阳相合的。门楼下立大门,开间大的门楼门框左右设“把子墙”,用砖砌,像两根大立柱夹住门框,顶紧门楣,有的“把子墙”上还加上石条,相当于水泥中加钢筋那样,把山墙和大门固定成一体。这样的大门楼两个山墙朝外增出一截,挑檐,屋檐顺势外延,大门隐身在门楼之内,门外就多出一米左右的空间遮风挡雨,推开门一个大开间,迎面为内影壁,大开间即过堂,又隐蔽又通风,炎热的夏天就是一家人的饭厅,铺上高粱席可以午睡,其他季节则用于藏物或空置。
门楼两山增出的一截俗称“墀头”,或叫“腿子”,与“把子墙”相连,两根“腿子”在大门外相对而立,像窗旁那样。过去在高密,为了窗旁美观,往往贴一对窗旁画。这个画是当地扑灰年画或半印半画年画的一个分支,以瓶花为主,很受重视。展家村不少大门楼建有“腿子”,也就有了“门楼旁”,我所谓的展家村大门楼有个特点就是指部分人家“门楼旁”贴了画进行装饰,这些画都是比较简单的瓷砖画。
因为在门楼腿子的内壁,不显眼,起先没注意,等我注意了并用心拍图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一些门楼。展家的“门楼旁”采用的瓷砖画都是彩色瓷瓦统一预制的,买回来,砖瓦工照图拼贴即可完成。瓷砖画的尺寸有大有小,大的顶天立地充满“腿子”,小的居“腿子”中间,也就占三分之一面积。大门楼因为有了“门楼旁”的装饰,整个建筑灵动起来,更具时代感和艺术性了。
展家9号门楼为一对瓶花,花枝上顶着大红大紫的牡丹,有蝶飞舞,一边题“花开富贵”,一边题“吉祥如意”。
一家居村中南端的单体门楼(无门牌)为一对梅竹图,梅枝上立一对喜鹊,左右画面相同,题“竹梅呈祥”。
一家居街道中间的与倒座房连在一起的门楼(无门牌)为一对松鹤图,松树树干苍劲,树根虬曲,鹤啄水而立岩石上,左右画面相同,题“松鹤延年”。
展家16号门楼与三间倒座房连为一体,“门楼旁”为一对梅竹图,与单体门楼的梅竹图相似,一边题“竹报平安”,一边题“幸福绵长”。
一家居村北端的与三间倒座房连为一体的门楼(无门牌)为一副大字楹联,背景为影影绰绰的秀山丽水,一边题写“吉祥如意步步高”,另一边题写“一帆风顺年年好”。
展家117号门楼(平顶)为一对盆花图,尺寸较小,占整个“腿子”的三分之一不到,盆内栽种牡丹和向日葵,花朵鲜艳,有蜜蜂朝花盆俯冲,一边题“吉祥如意”,一边题“富贵长春”。
展家103号门楼的“门楼旁”与展家16号的完全相同。从“门楼旁”的内容上看,目前大都还是吉祥画,寄托着人们对幸福生活、出入平安、福寿绵长的美好祈愿,瓷砖画的内容还比较简单,尚未呈现形而上的艺术审美,也许刚起步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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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沟河自南而北过展家,无缝擦过村东,就像五龙河擦过我老家南李。出胡同,跑下河堤,就到水边,挑水、洗衣、割草、摸鱼、玩耍等等,亲水而居那真是不亦乐乎。展家人对柳沟河的记忆应该也是亲密的,一衣带水的,不亦乐乎的。一般说来,有河就有桥,粗一想是个挺简单的事,细一琢磨则复杂。什么事都不能细琢磨,经得起细琢磨的人和事不多。就说桥的形状,急溜子上摆几块石子,跳跃着过去,石子就是桥。担上木头,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歪歪扭扭跑过去,木头就是桥。寒冬结冰了,桥无处不在,冰就是桥,打着滑就过去了。没石子,没木头,没冰,怎么办?脱掉鞋子朝脖子上一挂,裤腿挽过膝盖,蹚水过河,脚就是桥,自己就是桥,能渡自己到对岸的都不能算瓤。小时候我过五龙河,几种桥都用过,但没用过石板桥,见都没见过,对我幼小的心灵,不能不说是个伤害和遗憾。一年夏天,我回南李,到五龙河转转,发现找不到下河的路了,大堤上安装了铁网,网孔比渔网大,倒不至于大到麻雀能飞过去。铁篦子没两米高也差不多,一眼望不到头。沿河安装铁网的事一定有人仔细琢磨过,我建议沿途再建设一批变电站,铁网通上高压电,如此更无人敢靠近了,水更安全,人也更安全。
展家村这段柳沟河没铁篦子,村南还有座石板桥,桥前后存着水。一见石桥和存水,我幼小心灵受过的伤害立马痊愈了,像AI制作的那样。我两腿发软,因为激动,停在村南盛开的月季花下,迎着噼噼啪啪强烈的阳光给自己充气,快充两分钟,数字从50迅速跳到90,腿上有劲儿了,对王敏和子绪说:“到石桥去。”我记得伍尔夫女士说过“到灯塔去”。
说不定史书这样记载:阿龙到展家,立村南月季花下,面对成熟的村南桑依,充气后说到石桥去。——王敏和子绪欢蹦而去。
展家人称这座一百多年的桥为“老石桥”。我琢磨“老”字一定是寄托着一个村庄众多人的感情的,就像呼人为“老婆”“老公”一样的感情,一种同路同行了许久的感情,一种偶然一起走过一座小石桥的感情。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或更往前,修桥铺路都不容易,可以说是非常不容易的,有话云: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不信你仔细琢磨,琢磨这话是不是道出了一个历史真实。
“老石桥”的修建当然也不容易,都是展家人东家捐点粮食,西家捐点银子,南家捐点木柴,北家捐点棉衣,每个人都捐了钱物,当的当,卖的卖,换成银两,银两换来花岗岩大青石,桥面八组每组三块共二十四块石板,每块长近两米,三十五公分厚,外加石梁石柱若干,梁柱厚近八十公分,搁今天也是难得的。别看就几十块石头,建好之后不怎么起眼的一座八孔石板桥,却几乎要了全村的命,牛底筋都使上了。石桥建成,方便了村里人去店上赶集,凭这一点就值了。再者,某年某月某日,我和王敏、子绪来到展家,在老石桥上走了一个来回,开心地望了一望村庄、河流、麦田、原野,花过的那些银子就更值得了。
老高密城南小康河前头,碾头村北,东源来水东西向流淌,到了雨季水很大,城南的近处包括碾头、东西三里庄、张家埠、卣坊、胡家茔,远处包括四个八里庄、柏城、堤东、大吕、小河崖等村庄,被河水阻隔,村民进趟城不太容易。碾头的带头人商议在村北修一座桥,方便人货进出,在宣统年间的碾头可是件大事,村民各家集资,捐款捐物,还是不够,便有人外出化缘募捐,南到城律、铺集都走到了,村民隋东奎的父亲最远到过海阳,可以想象修建一座桥的难度。后来,这座桥建成了,取名叫“迎仙桥”,意味着四面八方的“神仙”都能从桥上走了,用不着再费力地飞来飞去了。建材多为花岗岩大青石,做桥面,做桥柱,在桥头还用了砖头,结实又美观,造价不菲,迎仙桥建成后,在桥南勒碑纪念,详细记载了各家捐款,其中隋兆允捐银一两。
这样让人感动的石板桥在胶河、五龙河、柳沟河、胶莱河上还真不少,有些建桥故事对今天的人们来说匪夷所思。比如《续平度县志》记载了一个闸口修桥的事,说道光二十四年(1844),闸口村民陈光辉、王宗敏倡导在胶莱河上修建一座石桥,修着修着工程就大了,耗资远远超出预计,总不能干一半就不干了,咬咬牙,终于建成一座三十三孔的石板桥。桥是好桥,花岗岩的,像条巨龙怪兽,结实耐用又美观大方,方便了两岸通流人货,可最后的结果是,陈光辉卖了妾,王宗敏卖了女,偿还建桥落下的债务。
2025年6月草稿
2026年6月27日星期六修订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27
磐桓记:与巴山石有关的诸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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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王吴水库年满六十七岁,随水库兴建的第一批设施现存不多了,但比高密其他水库及河流,保存下来的还算多的,相对也完好。“完好”指的是建筑体。
1958 年,在水库西副坝上,建有自由流溢开敞式溢洪道,钢筋混凝土无压管涵放水洞位于溢洪道西侧,称东放水洞,后废除了原溢洪设施,改砌成弧形钢板闸门溢洪闸。在这个改造过程中,溢洪道西首的主体建筑得以保留,四根砼浇筑桥墩及顶梁之上后建九间房子,与西首的上下两层楼房完美衔接,浑然一体,粗看区别不大,仔细比较,差异明显。
后建房子立面转角不设嵌石,窗户为长方形钢窗,边框虽设嵌石,但看不出石质,或可能为水泥预制件镶嵌。西首两层楼房大量采用巴山彩石,每块石头的颜色深浅不一,色彩斑斓。墙基近一米高,大块石料砌筑,少量表面风化脱落,不影响建筑的稳固。两层建筑除立面转角砌石,拱券门窗也用石料镶嵌,凸出于墙体,上下砌石建设为长短不齐,增加了视觉上的变化,如果西山上没有后起的六层水泥台阶和粗陋的升降防盗门,该建筑堪称艺术品。
砼浇筑横梁北侧立面书“王吴水库溢洪闸”黄色仿宋印刷体大字,西山涂有“注意安全”四个大白字。
王吴水库大坝北侧溢洪道与西干渠之间,即南面溢洪闸与北面交通桥中间的岸上,目前还存留两栋发电站楼房。
南发电站称旧站,1959 年建成发电,装设水轮机和 30 千瓦发电机各一台,白天发电,夜间照明,发挥效益两年有余。1966 年改建成水轮泵站,名“东方红水轮泵站”,安装水轮泵3 台,附设发电和磨面装置,后因溢洪道加深,落差缩小,效益无法发挥,又因北侧新建水力发电站,也叫东站,东方红水轮泵站就废弃了。
东方红水轮泵站两层建筑的样式和工艺与南面五百米处的溢洪闸西首建筑如出一辙。石券门窗,墙体立面四个转角自上而下石砌,全部采用巴山石。不同的是墙面处理工艺,水轮泵站为水泥甩毛,二楼外设开放式走廊,并通过一块水泥平板悬桥通往室外的岭丘,岭丘长满白杨等树木。溢洪闸建筑的墙面则为普通的粉刷处理。
水轮泵站下进水的涵洞,像个桥洞,拱券形半圆体,连着跌水池,这是溢洪闸泄洪的第一个水流截水区,这股水流力量的大小是水轮泵站是否存在的基础。
跌水池两侧的护坡墙建筑具有时代特色。池子和两壁均为巴山彩石砌,今天看是非常奢侈的,因为诸城市早已在几十年前就禁止了采挖巴山石料。但是它的时代特色并非体现在石料的稀缺上,而是四幅嵌在墙体中的大字标语。东墙上的两幅为“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和“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西墙上的两幅为“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和“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这些大字标语的书写时间是 1967 年 5 月, 我遇见它们是在草木又萌的2014 年 4 月上旬,接下来几年,由于溢洪道加深工程和两侧护坡墙加固工程的展开,跌水池上下左右的石材和建筑物,除了保留西岸的东方红水轮泵站楼体,都拆除了。
同时被保留到现在的还有东站的三层建筑。它的南立面即正面入口上面书写“东站”两个白色大字,落款时间为“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也许是建筑物的落成时间。规划中还有一个“西站”,两站都用西干渠为引水渠,利用水渠的灌溉放水和汛期弃水进行季节性发电,设计装机总容量 400 千瓦。1973 年 11 月 23 日东站破土动工,直到 1978 年 11 月,历时五年,东站工程才完成,同时架设高压线路 17 公里,1979 年 8 月 4 日,东站并网运行,到 1989 年,共计发电 43 万度。
东站采用砖混框架结构,墙基为砂岩青石,高约半米,立面转角为水泥预制件砌,类似砌石,风格与南面的水轮泵站基本保持一致。墙体多为水泥拉毛,部分采用水磨石墙面。水磨石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广泛运用的建材和工艺。
对于这些建筑物来说,时间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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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14日下午,我和高密作协同仁到山东盛德山泉水有限公司参观。盛德在王吴水库大坝东边坡百米处,正南二里是杨家栏子村,地下产好水,我们一行的另一个目的是进村采风。这次虽然不专为王吴水库而来,但由于道路的指引和杨家栏子扬水站的吸引,我们不得不拐下水库。稍后证明我们没拐错。
一位杨家栏子村的老人,一身黑棉衣,低头在库底散步,不时向南眺望。老人的北侧是大坝迎水面,阳光下的花岗岩发白。往南是向前延展四里多远的库区,直达王十字庄的白杨林。2014年还见无风浪涌,2016年便是满库的野草了。太缺雨水了。库底还没干透,远处断断续续的小水坑,不情愿地反射光环,在我相机的视孔忽明忽暗。草再高,长在库底看上去再轻盈,也不敢盲目进入,草下淤泥可能吞人,泥下流水还可能把人运走。眼力所见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力量,透着虚弱,不可见的又十分神秘,憋着一股劲头。
老人又朝南眺望。他望的是旧杨家栏子,搬迁前的杨家栏子,也是早已沉入水库的杨家栏子。他的眼神浑浊,年纪大了,眼力劲儿望不到他曾经的村庄。我们也望不到,即使我们处在心明眼亮的年龄,也不可能分辨得出从库区迁移的9610个人影中,哪几个是杨家栏子人。多年以后,正是如此景象:
荒村带返照,落叶乱纷纷。
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野桥经雨断,涧水向田分。
不为怜同病,何人到白云。
老人继续走来走去,我转而欣赏起废弃的扬水站。近几年,我对“废”字颇多喜爱,自己也已废或正在走往废的路上。
手头资料显明:王吴水库西头空冲水村东南安装有135马力的扬水站一处;水库偏西北臧家王吴村东南安装有三台235马力扬水站一处;水库东头杨家栏子村西北角安装有二台189马力扬水站一处。现在我们就站在杨家栏子扬水站泵房西山墙下。泵房坐北朝南,平顶,外墙水泥甩毛,总面积相当于农家的三间大屋。入门设在正南,北墙开三个钢架玻璃窗,东西墙为屋山,山上各开一个同北墙一般大的窗子,外视效果极佳,西窗可瞭望水库,东窗可一览无余往村东延伸的水渠。
整个扬水站废弃了,所有的窗子都被红砖砌死,泵房内的状况便无从知晓。
泵房的看点集中于西山墙,底部为一米多高的砂岩屋基,略呈上收下宽稳固的梯形,之上再立近一米高的巴山石砌为西山墙基,彩石硕大,蘑菇面朝外,基石之上横砌青砖一行,分隔开水泥甩毛山墙,屋墙立面转角均砌青砖为立柱,上至屋檐,下连墙基分隔线,结构为多个长方形,协调为整体美。西墙上保存着水泥铸立体大字,凸于甩毛墙体,窗子上部横写“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南侧竖写“提高警惕”,北侧竖写“保卫祖国”。
泵房正门之上,水泥屋檐之下,原本也有一行大字,被铲除干净了,留下一块块斗大的伤疤,无法辨识。
从水库,沿泵房前的泥土路上行,一条东南、西北走向的水泥大道,一头连水库大坝东坡,一头进杨家栏子村。路对面,与泵房东山正对,是高出路面近三米的蓄水池和输水渠,四十公分直径的钢管穿过地下,连接泵房和水池,蓄水池往东南穿过杨家栏子村北的是水泥立柱架空的渡槽,渡槽为半圆形,由口径近七十公分宽的铁皮棉芯预制件焊接而成,从杨家栏子所有南北胡同北望,都清晰可见这条壮观的飞龙。渡槽由东北角出村,落地为地面明渠,行约百米分为丫形两股,一股朝东南入宽而深的大沟,宽足四米深约三米。大沟南端是一个二级扬水站,设泵房,流水被二次提级后,入胶州农田斗、农渠。另一股再次转为架空渡槽,向东北飞越杨家栏子村东田野上数个宽沟大湾,接入匍匐于高密境内的斗、农渠,实现沿渠村庄的农田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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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23日上午,我和李子红在巩家桥村走遍了她童年的记忆之后,近中午时分穿过王吴水库东北角岸边百米长的蔷薇花走廊,芬芳馥郁中,蜜蜂们窃窃私语,一抬头,我们看到了那个扬水站渠首。
这个渠首应该就是安装了三台大马力抽水机的臧家王吴扬水站,它的原设计能力为四台455马力抽水机,后来仅仅安装了三台235,比原设计小了不少,但比空冲水和杨家栏子的扬水站还大很多,因此,配套的建筑物也威武壮观。
臧家王吴扬水站呈东南、西北走势,渠首斜对水库,直面水库南岸的胶州市铺集镇邢家岭区域。渠首和主干无缝相接,形成水库西北域的一岭高地,在开发游览项目策划时,理所当然被重点招呼。
由于扬水站输送水的功能丧失,项目开发者放弃了对它原使用价值的再挖掘,把重点放在赋予它亲水风物的新功能上,一方面将它包装成吸引游客的新概念乡土景观,另一方面还让它担负起眺望其他风景的功能,渠首是这个区域的最高点。
我们同时望见的扬水站渠首是改造后的新景观。细看之下,它的时代特征没有消失,得到了最高程度的保留。旧扬水站,作为历史的废弃物,固有的价值不仅没有被贬低,反而因为创意又延伸出了新的可贵之处。针对水库周围当地环境的熟悉者,将因为对环境的怀旧而产生新的喜爱之情;而对于初次来水库的旅行观光客,这个饱含历史色彩的创意将唤醒人们对往昔的审美。
渠首,包括泵房,整体是一个隧道式建筑物,设计为三个半月涵洞作入口,洞内空间安装三台235马力抽水机,库水抽上来,直接输送到渠首主干,再由干渠渡槽送往高密南山各地——这是过去的情景。现在,洞内空间想必重新布置过了,门锁着,我们无缘得见。
渠首中间的涵洞向前凸出于左右涵洞三米有余,半月形洞口的宽和高也接近于左右涵洞的两倍,整个洞口采用等大的巴山褐红石,精心实施了拱券式镶嵌,两头落地,安装进出的玻璃门,像一道彩虹。围绕彩虹门是一个梯形建筑,一方面搭建了泵房需要的内部空间,一方面又起到基座的稳固作用,支撑起梯形之上的建筑物。梯形以及左右两个涵洞的三角形墙面,也采用巴山石砌筑,曲线、弧线、直线,浅黄、深黄、褐红、黛青,建筑结构巧妙,线条精美,色彩丰富,朴素且不失典雅和庄重,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高密水利设施的建筑精品。
梯形基座之上是一个长方形建筑,原为出水口蓄水池,与干渠相连,如今改造为观光平台,平台之上置六柱六角攒葫芦顶木凉亭,亭外围设安全栅栏,安全防护着旅游区的制高点。长方形建筑保留了过去的外观,各立面转角砌巴山石为柱为框,立面水泥甩毛,正面书“一九七一年十月建”,左侧即南向面书“农业学大寨”,右侧即北向面书“王吴扬水站”,都是水泥浮雕字被涂成红色。正面时间落款之上的大字好像故意用白灰遮盖了,估计是五个大字,疑为“我思故我在”。
整个渠首和干渠以“山”构建设计思路,为旅行者提供“登山望远”的体验。这个“远”,自然是指可以瞭望全部库区包括环岸的景色。“山”两侧用厚重的大青石铺设了台阶,拾级而上,置身凉亭,即可实现全角度观望。不过,观望美景忘乎所以之余,千万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我们也登了上去,我们也在观望。我用相机观望,长镜头比肉眼看得真切。2018 年,水库干透了气,库底淤泥裂开了大口子,一个个窟窿,一道道伤口,能放入马蹄牛脚手推车。因为没了水平面,视觉上库区面积缩小了很多,过大草原就能看到东岸杨家栏子的红瓦屋顶。目力所及,到处是绿色,浅绿、嫩绿、淡绿、墨绿、黑绿,人工种养植物的绿和野生植物的绿,相互交错映衬,从就近的高处铺向遥远的低处,又从遥远的低处爬升到更遥远的高处,像深深的海洋。大坝迎水面前方,貌似水库的核心蓄水位置,有人前来,下挖了一条两米多的深沟,一道伤口下的新的伤口,窟窿里的新的窟窿,聚了一汪厚不足十公分的薄水。这汪水在它有限的空间内荡漾,荡漾弱不禁风的力量。
人却不可以思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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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王之臣等《诸城县志·山》(卷之二):“巴山,在县治东北五十里。”又:“白龙山,在县治东北四十里,上有白龙寺,两隅各有龙池。”清乾隆卞颖等《诸城县志·山川考·第三》(卷之六):“白龙山,山在县东北四十里,其岭有古塔,东、西麓有黑、白二龙池。又北五里为龙崮山,山上多沤泡。又西北为大宋村北岭,至此西分者为巴山。山在县东北五十里,踞潍东岸,为东北之望,《水经注》之碑产山也。石可采用。乾隆十五年,知县牛思凝以有关县境地脉,封禁立碑。其东分者为顷王冢岭,西指巴山,遥遥相对矣。”1992年出版邹金祥等《诸城市志·地貌·山脉》(第二编第二章):“巴山,灵芝乡驻地西北5.5公里,海拔149.4米,占地面积3平方公里,古名碑产山,中、下部多经济田。”
诸城“乔有山文化传媒”微信公众号2020年9月30日推文《昌城行记·小引》:“之所以把昌城镇最北端与高密注沟搭界的巴山作为此行的起发地,不仅因为它以116米矮小之躯拄天立地而巍巍乎壮哉,还因为我们要去参观那里的两位名人故居。”
可知,此时的巴山属地为诸城市昌城镇,海拔116米。
巴山东西一线,东达白龙山,基本上是分隔诸城与高密的界山,称界碑亦无不可。巴山属于岩石山,石头多彩色,细砂岩构成,颜色有灰黄、浅黄、褐青、粉红等,建材上称为黄石,材质较坚硬,纹理较古朴,色彩蕴含大自然的纯粹,所以乾隆《诸城县志》说“石可采用”,想必一直有被开采的历史。自巴山往北,入高密境,至胶莱河平度界,几无岩山。康熙《高密县志·山川》记山4座,为砺阜山、白羊山、小青山和王子山。如记白羊山:“县东南十里,叠沙成之,状若白羊,故名。”记小青山:“县西北十里,其小如阜,常有青色,四围皆污陷之地,虽秋水泛涨,与波上下,不能没焉。”实为潮土。砺阜山属于巴山山脉,产砺石,这种石块长期风沙吹蚀,难当器物用材,用于观赏尚可,中上等成色的,今天也难找到了。县志对王子山的记载,只有“县南五十里”一句,也是土阜子山,由褐土构成。境内被称为岭的地方,也无岩石,以沙土、砾石为主。然而,一入平度界,又多岩山了,康熙《平度州志·山川》记山25座之多,如两髻山、鱼脊山、青山、墨山、红山、天柱山、大泽山、云山、明堂山等。大泽山记为:“在州北七十里。峰峦耸翠,中有智藏寺,泉石清奇,杂木荫翳,乔松满谷。绝顶有石城门梁故址,乃昔人避兵处。或云赤眉岩,汉赤眉作乱据此。又有柱腰石、楼子石、狮子石、试剑石、船石、香积石、蟾石、耳石、眼石、流云峡、遨月台、钓鱼台、聚景台、虎穴、龙潭、白虎溪、范蠡涧、乳泉、甘露泉、涌泉、天然泉、日照庵、观音堂、瑞云峰、飞来峰、西岩、仙人桥、摩云顶、金刚崮、宝安峰诸胜。为八景之一。”平度境内盛产花岗岩大青石,在高密广泛使用。
高密不产石,却不影响以石筑“器”。小器如蒜臼子蒜锤子,大器如桥梁房屋,更不用说过去那些生产力低下的年代,村村店店乃至家家户户,都要使用的石磨、石碾、石杵等家什。我小时候陪母亲常去大队碾屋推碾磨地瓜面、玉米面之类,推不动碾磙的时候,盯着碾盘想,这么大一坨石头,这么重,怎么弄来的呢?是先支好碾,还是先盖碾屋?后来,前几年,我又经常走村串户拍照采风,在村外,有时候在离村庄老远的沟坎河畔,碰到碾盘,或者碾磙,或者一两片石磨,尤其是碾盘,有的是砂岩的,有的是花岗岩的,有的就是黄石做的,我当时就想,这么远,他们怎么弄到村外来的呢?先推倒碾屋?可是远处的石头碾屋好像还在。那么,碾盘又怎么弄出碾屋的呢?碾盘的直径明显大于碾屋矮门的高度。总之,人真太奇妙了,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造不出的器具。
高密大大小小的“石器”大都来自五莲、诸城、平度等地,崂山高大上的花岗岩巨石较少。如今,这些“石”,大都禁止开采和外运了。所以,石头的各种“器”愈加珍贵,可把玩的,可观赏的,可文化的,都在走向“文物”的行列。
乾隆《诸城县志》上说:“乾隆十五年,知县牛思凝以有关县境地脉,封禁立碑。”乾隆十五年即公元1750年,距今275年,从那个时候起,知县就在巴山上立了碑,禁止开山。可是,巴山彩石太美丽丰腴了,魅力大而难以招架,如何禁得住?
诸城作家李晓是巴山人,他爬过两次巴山,最近一次是2020年 9 月的“昌城行”,再早一次则在三十八年前,他上初三,由于“我们班的英语成绩在全县会考中名列前茅”,英语老师奖励全班同学去巴山“登高望远”。李晓写道:
“当来到山上时,眼前的境况却让我大失所望,这哪里是我心目中的巴山啊,哪里有蓝色的轻纱,更没看到新娘的红色婚服,有的只是千疮百孔的一个个石坑;也没有草,也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山顶竖立着。
刺耳的声音不断从石坑里传出来,一些戴着树条编成头盔的矿工正抡圆着铁锤击打着铁钎,铁钎深深刺入山体,一块块石头被割裂下来,我似乎听到了如诉如泣的呜咽声。当我向着满山的石坑寻找着哭声的来处时,石坑中忽然有人声嘶力竭地向我们高喊着,马上就要放炮了,快跑开!
随即几十个灰头土脸的矿工飞快地从石坑里向四外跳跃而去。
随着身后一声炸响,我回头一看,恐怖的一幕劈面而来:在弥漫的硝烟中,山体血肉横飞。满腔愤怒的我发誓道,永远再不来这里!”
三十八年后,李晓还是又来了巴山,他写道:
“又来巴山,我惊喜地发现,巴山变了。满目疮痍的石坑不见了,满山尽是繁茂的植被,除了丛生的杂草,还有林立的树木,除了松树,还有槐树、杨树、板栗树。满目葱茏,一山向荣。
山顶还修建了凉亭,据说叫望海亭,其实并望不到海。我们站在上面极目远望,只望见浩荡丰腴的秋色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涌动铺展。”
在望海亭,虽然望不见海,李晓和他的同行者们,是否望见了高密市注沟镇的田野上那两个庞大的巴山石建筑呢?我记得,在红旗扬水站下,我曾经有过两个仰望,一个是仰望巴山石高耸的立柱托举的游龙一般的水渠渡槽,一个是仰望如临眼前葱茏如黛的巴山,仿佛一块刻满清晰大字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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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乔彦友博士建议我写写他的老家西注沟村。他想念家乡了。西注沟让他不能割舍的是什么?10月12日一大早车行七十里,我来到乔博士长大的村子,走了走村中的大街小胡同,村北的大湾和灌区,村南的田野、正在收割的玉米秸和红旗扬水站,村西的潍河、韩信坝和水轮泵站。季节在秋收之后,一切都是收获后的景象,凌乱、颓废又满足。我把看到的想到的,一股脑写进文章,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西注沟记旧》,不知是否安慰了远在北京工作的乔博士的乡愁。
乔博士记忆中的家乡元素一定比我了解得多。西注沟一行,收获颇多,至今让我最难忘的有两样。一是红旗扬水站,一是西注沟水轮泵站。忘不了它们的雄伟和色彩。
2021年10月16日,这天正好是《西注沟记旧》完成三周年,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又写了个百字文《巴山石彩柱托举着红旗渠》,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
“巴山石色彩斑斓,厚润饱满,十分美观。用巴山石建筑的房屋取其天然之色犹如平地耸起的立体彩绘,远有远的养眼之美,近有近的绮丽丰硕。高密汉代的石泉城在李家埠村西南,潍河东岸,离高密城区七十余里,建筑用材多为巴山石。古城废于东汉时期,踪迹杳杳,遗址难寻。城市若存当今,家家户户石屋沿街,泉流门外,林森草肥,当是风景绝佳之地。红旗渠跨古城腹地原野,托举渡槽的基座立柱可遥想古城当年的建筑形象。立柱为巴山彩石混合水泥嵌缝筑,下宽上窄的梯形,高近十米,色彩鲜艳,偶有立柱因风雨侵蚀污黑。管道由西向东,极像一条卧龙,其状非语言可尽述。今日的红旗渠早废弃不用,也是遗迹。翻查1986年版《高密县农业志》和1993年版《高密县水利志》均无红旗渠营造年代的记载。渠首近潍河,四周券门,方顶中空,大块彩石取自巴山,结构敦实,如那个时代建设者的一张脸,风霜尽显。渠首墙面的字迹大都模糊不清,只依稀可辨“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等红字,1978……十分模糊。1978或许是它的落成之年。”
都是陋见和短识。实际上,1993年刘登茂等《高密县水利志》在“扬水站统计表”栏“红旗扬水站”在列:1978年建成,投资43.83万元,水源取自潍河,设计动力6台810马力抽水机,完成安装2台270马力抽水机,净扬程24米,管径300毫米,长度70米,设计灌溉面积1.1万亩,达到灌溉面积0.5万亩。
2022年4月2日,高密市融媒体中心视频号“高密市广播电台”发布了一个2分14秒的视频,拍摄了位于高密西南乡的红旗扬水站。视频字幕道:
“红旗扬水站建成于1978年,在技术手段和物质条件简陋和匮乏的年代,能建成这样一项规模浩大、工程复杂的水利工程,堪称奇迹。红旗扬水站建成后,极大地改善了农业生产条件,让周边近2万亩的贫瘠土地变成了沃野良田。”
高密市注沟社区李家埠村党支部书记李胜一的同期声道:
“全长一里多吧,这个数据都找不着了都,从开始规划到建起来,大概得接近十年时间,不是1970年就是1971年开始干,你想那个时候技术不发达,就靠着小镜子测量,53个大队,每个村一块,使人工,肩抬、手挖,建起这个东西,这当时在全高密县是最大的工程,全注沟人民公社老老少少都来了,大约得上万口人,挖了石头拉来,使马车,使驴车,拉了来,砸了以后垒起来,使大棍,没有钢丝绳那时候,使大绳,一二一二(他摆起拉绳的姿势,仿佛弯弓射大雕),好几天一根,这样往上弄的。”
“挖了石头拉来”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部书那么厚。这些石头无疑取自巴山。此“取”非伸出十根指头随便可以“取”。在《西注沟记旧》中,我记录了西注沟与巴山石的一个情节,应与“挖了石头拉来”有关:
“一行人出村,驱车走村内唯一命名的路巴山路往巴山去。在村南五里处的道口停车,到了楚汉分界之地。一条东西路与巴山路交叉,前去即为诸城界内。路西北角一块玉米地,约四十亩,划给了临近西注沟的村庄。20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注沟家家户户翻盖房屋、广大土地上兴建水利设施、修路建桥等需要大量石头,村庄无资金,以资源换资源,用四十亩可耕地换得巴山脚下一方水坑,采挖石料,解决了一时之需。”
那些用于家家户户翻盖房屋的巴山石,因为多次翻盖房屋,基本都用没了,在西注沟土地上还留存至今的,就我个人亲眼所见,还有三处:红旗扬水站、西注沟水轮泵站、逄戈庄仓库。视频的字幕又道: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红旗扬水站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黯然退出了历史舞台,消力池、渡槽等主体建筑依然矗立在高密大地上,仿佛在向人们讲述那段难忘的历程,诉说曾经的辉煌。”
红旗扬水站设有8间机房,干渠长4876米,其中,混凝土和石拱渡槽768米,暗渠1230米,顶部水槽深约半米,宽约半米。通过视频,渠首上的大字清晰可见,字体上原有的大红漆已脱落,露出水泥灰的本色。渠首顶端毛体字写着:
红旗扬水站
群英消力池
一九七八年七月
渠首中间部分写着更大的字: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2024年3月18日,“潍坊水利发布”公众号推送高密水利局“高密水利人讲水利故事创作组”拍摄制作的4分钟视频:探索水利遗产红旗扬水站。原注沟社区水利站站长杨树华的同期声道:
“78年开工,也是78年竣工,一年建成,扬水站是77年设计的,自己开采的石头,拉工地上来,再分到各个村,村里再去建,这些都是我指挥的(他伸长胳膊划拉了180度的范围),你看这些墩子,都按比数往上收,下宽上窄,消力池是东西着一层,在顶上又一层,三层悬拱,来选了好几次,就看中这个地方,这一个为什么建这么高,主要是考虑到东边的一些村,到了方市,往东得送十公里,这水,不用半月,把这水就抽净了,这些村,这些地,就全部灌溉了。”
视频画外音道:
“2011年,依托高密市小农水重点县,在红旗扬水站附近,新建泵站一座,铺设压力管道15公里,并配套了灌区自动化、测水量水信息化系统,至此,红旗扬水站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和任务,光荣退休。历经半个世纪,红旗扬水站饱受日晒雨淋,石板和刻字,都已斑驳陆离,但依然屹立不倒,坚固如初,激励人们,继续弘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积极投身乡村振兴建设。”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此地在两汉时期,即为古城石泉城所在地,城还在时,人家尽枕泉,丰衣又足食。先人建城立村,首选依山傍水之地,周围不缺良田沃野。所以,李家埠、逄戈庄、注沟、西注沟一带土地,自古肥沃。走访西注沟村时,陪我串街巷走田野的西注沟人乔昌永、乔跃光、乔会光三人因为四十亩地划给了外人,心疼不已,懊恼地说了好几遍:“这地的玉米比别的地方高一百来斤。”这一百来斤自然是每亩的高出产量。可以想象一千多年能多收获多少粮食。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话说回来,再肥的田,只要耕种,就不可缺水。无水,良田即变瘠地。所以说,红旗扬水站的建成,让这片土地拥有了更诱人的前景,村民们升起了更多期许。
如今,这座雄伟的建筑,也许不再需要什么了,包括它为之存在的潍河之水。在岁月中,在时代的背景下,它演化为风物。而所谓风物,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点直面现实和虚无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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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儒雅的长者,蹲在潍河东岸,古县大桥北边。蹲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妨碍它抽一袋黄昏的烟,雾气淡淡的,覆盖着淡淡的自己——这时候它是水磨坊。抽完烟,夕阳落了下去,将白玉嘴黄铜头的烟袋锅子,朝鞋底使劲儿磕两下,咳嗽一声,一趔趄站起来向潍河西岸瞄一眼——这时候它是水轮泵站。
这是我对西注沟水轮泵站的冥思。对,“西注沟水轮泵站”,这位儒者的全称。它建成于1967年秋天,由两个部分组成,水磨坊和提水站,至于设计上的发电功能,可忽略不计。现在,当然,各种功能都可以忽略了。
两个组成部分是按功能分别的,其实是不可分开的一个整体。动力来自潍河的水流。河道上用砂砾堆筑一道223米长、1.3米高的填腹拦河坝,引水入闸,水流冲击水轮机的叶轮,主轴通过水平齿轮组将旋转动力垂直传递给磨盘,传动轴带动上磨盘旋转,产生剪切力作用于固定不动的下磨盘,谷物、小麦、地瓜干或别的粮食被力量磨碎,由下磨盘的放射状沟槽引导吐出,完成磨面。资料显示,西注沟水轮泵站1979年磨面收入为12000元。提水的动力来自同样的水流,也是将水流的动能转化为机械能,水流冲击叶轮使水轮机主轴转动,水轮机与水泵同轴,旋转力直接传递到水泵叶轮,水被吸入管道,高速旋转的水泵给水加压,水便沿着输水管提升到灌渠蓄水池了。西注沟水轮泵站曾建水轮泵室6间,内设60-4型水轮泵4台。1966年和1967年两年间,在高密,这种工作原理的水轮泵站,比如王吴水库东方红水轮泵站、后张秋水轮泵站、李营村水轮泵站等,共14处。
水磨坊东西走向,蹲在伸向潍河的水泥平台,平台由粗壮的砼浇筑立柱支撑,悬于河床,之上筑一层宽体建筑,南向设走廊,廊外安全水泥栏杆阻隔,墙外河面即入水闸口。磨坊南墙开门窗,中间设门,门两旁各开两个宽阔拱券窗口。2018年10月我站在这条走廊的时候,磨坊门窗已失,从窗口看屋内,所有机械设备和相关器材都不见了,室内空空如也,内壁尽为黑白炭笔、粉笔字迹,如“肏”“屎”之类,均不可言。出入的大门,包括东门,被水泥墙堵死,像两片黑膏药贴在漂亮的房子上。磨坊北侧,设台阶可上磨坊屋顶,顶为水泥浇筑的巨大长方形平台,东西长,凭空伸入河中,原平台四周半米高的花格墙已失。立平台上,可尽观潍河南、西、北三面风光,尤其西向的视野开阔,应为诸城与安丘交界之原野。磨坊屋顶西端,设一悬梯呈直角三角形的弦线入河底,在触水处筑水泥平台若干平方。夏日,周围村庄前来磨坊磨面和游玩的大人及孩子众多,大家由悬梯至触水平台戏水,或干脆下到河水洗澡游泳。乔会光说他在孩子的时候,经常在河水中摸到鱼,再到磨坊顶烤着吃,那鱼香他几十年没吃到过了。目前,这些辅助建筑都不存在了。
在磨坊屋顶一览无余是与磨坊连成一体的泵房建筑。泵房屋砖混结构,南北走向,面朝东,四间青砖房,东西两坡铺红色大缸瓦,房后立面紧贴岸边,墙基与河岸斜坡结为一体,仿佛单肩扛着水泵房所有重量,建材为巴山石。黑色300毫米抽水管由石墙经泵房入灌渠蓄水池,灌渠蜿蜒东去,过西注沟村北,继续东进,西注沟二级提水站实灌土地一千亩左右。不过,三根抽水管还剩下一根,其余均失。
西注沟水轮泵站原功能退化,如今完全废了,但是巴山石固有的价值,以及构建为房屋之后的实体再生价值,逐步显现出来。特别是磨坊,由于建设时间早,全部采用了大块石料,色彩饱和度高,以橘黄、粉红、褐青为主,经石匠凿刻打磨修整,整齐并艺术地排列在潍河右岸,温润如玉,浅奢如帜,看似隐在乡间不起眼,实则暗放光芒,所以,我说它像一位儒雅的长者,蹲在梦中。
“到水磨坊去。”
这召唤有对生活的期待,也有放心和满足,曾经属于居潍河两岸人们相互打招呼的习惯,差一点就衍化为当地的风俗了。
2025年1月-3月草稿
2025年7月6日星期日整理
2026年6月30日星期二再次修订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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