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玮丨“无字之师”郭大爷(《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二十六) - 世说文丛

王立玮丨“无字之师”郭大爷(《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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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考语文,作文更是咱强项,出啥题目都能叫它“撞了枪口上”。
早早吃罢中饭,不到12点就躺下了:图的是美美地睡个好觉,神清气爽进考场。
突然就响起了猪的嚎叫,一声高似一声,是隔壁大院里粮店要杀猪。
那就快动手呵,那不断点儿的哀嚎,叫得人心发颤。
也不知是一时起了善念,还是分配方案发生了分歧,那一刀子就没攮进去。
扒窗户上一看,那短命鬼已给绑在了条凳上,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接血的大盆都摆放妥了,褪毛的一大桶水,在临时搭起的土灶上正咕嘟着……
操刀的屠夫跑哪去了?
行行好吧——你这一刀子不捅进去,俺这午觉没法睡哩!
阿弥陀佛,那系了皮围裙的大爷总算露面了。谁知他踱过去拍了拍猪脸,凑猪耳朵上不知叨叨了些啥,转身又回到了屋里。
等,只能等,悬了一颗心耐着性子等。

这一突发意外老妈也发现了,忙跑进来叫我换地方——换到了隔几道墙、远离粮店的另一房间。她翻腕子瞅瞅手表,说你快睡,睡到1点半我叫醒你,一路下坡到学校,耽误不了两点的考试。钢笔、准考证啥的我提前给你装好。
很快就酣睡了过去。老妈把我叫醒时,老爸也快步赶到了床前:多少有点晚,但千万别急,慢跑赶到学校,完全来得及。
不晚呀。老妈说。
老爸笑了:你那表慢了3分钟。我也是跟那广播里对表时,才发现的。
老爸指了指客厅书架上的收音机。
“那猪杀了没有?”我问。
“杀了。”爸妈一齐说,好叫我赶紧把心放进肚里。
他姥姥的!急着睡时他不杀,单等咱睡熟听不到猪嚎了,他杀了——存心捣蛋啊!

一路小跑赶到了学校,没等进校门,就听开考的铃声拉响了。
为保证考场环境的安静,大门口横了一张长条桌,把与考试无关的人员一律挡在外面:放暑假了,来打球的、吊嗓子的、去美术室画画的、到校图书馆借还书的……你理由一万,不出示准考证、打谱蒙混过关或硬闯进去,门的没有!
3位红袖章龙睛虎眼、如临大敌,把校门堵得严严实实。
铃声停了,意味着考场的计时开始启动;虽听不到那可怖的声声“滴答”,但重锤已无情地叩击上了,击打得心尖儿乱颤。
来不及了,一急眼撒丫子就往里蹿。
“准考证!”
手忙脚乱地掏——坏了,准考证不见了!
老妈给装好的呵!我记得清清楚楚:连连“咕嘟”着灌那几口热茶的工夫,老妈给塞进了裤兜的呀!
我理直气壮直视那几位红袖章:“错不了,上午我在这考的几何。”
人家同样理直气壮:“上午是别人值班,我们只认准考证,有规定。”
蓦地想起来了:一路跑来全下坡道,裤兜里钢笔戳腿,边跑边掏出来往衬衫口袋装;一定是装撸了,掉半道上了!
“行行好同学们……”就差喊老总、太君了:“总不能叫我顺来路去找吧?”
一毛头小伙忒认真:“恐怕呵,还真没更好的办法了。”
门卫郭大爷踱出传达室:“他本校初三毕业的,我认识。” 
“本校、外校的一视同仁,学生会交代过。”——捡了根鸡毛当令箭了。
“哦,有道理。”郭大爷摇着大蒲扇:“你们看这样行不?俺顺他来路去寻那准考证,你们仨呐,临时替我收收发发。北京有一重要公函估计今天到,市教委巡考的领导也马上要来……也不须多说话,签收一下、替我支应着就行。”
大爷拔腿作势要走,红袖章们面面相觑,服软了:“别别,我们放行就是。” 
甩过来的分明一道难题,既出乎学生娃们的意外,更担不起那责任。
为首那头头儿担心老门卫闪身走人,忙不迭又加一句:“俺们放行,郭大爷。”
“那不太难为你们仨了?学生会倘是追究下来……”
“您是门卫,您说了算。再说了,您这是做好事、积功德。”
郭大爷脸一沉:“缺德的账咋算?考高中不是小事,给人耽误了足足5分钟!”

路闪开了,秋决遇大赦我拔腿便跑,生怕红袖章们再生反悔。
“等等!”郭大爷叫住了我:“准考证掉了,摸摸钢笔掉没掉?”
还真叫郭大爷料准了:钢笔、准考证难兄难弟,一块掏掉了!
传达室窗台上现成的圆珠笔,他递过来我一把接了,一溜烟儿蹿进了“威虎厅”——那一刻,考场上的肃杀之气,因时间的流失,愈发叫我抓狂……

按课桌上考号找到座位,满头大汗不待坐稳,即迅速横扫试卷:解词、错别字辨析、某篇课文的中心思想与写作手法,统加起来30分——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再看作文,是一大路货的题目。遂自信爆棚奋笔疾书,边答题边构思那文章框架。
轮到作文了。可刚在草稿纸上列完提纲、粗粗打下半页底稿,一抬手臂,糟了,草稿纸全叫汗水溻透了,一片涂鸦的潦草字迹,洇成了长征路上的诺儿盖沼泽——不消说,垫在下面那两张供誊抄的、试卷附带的作文方格纸,彻底报废!
赶紧报请监考老师去拿草稿纸,同时请求以其替代正式的方格纸。
草稿纸拿来了,替代的请求也允准了。一翻腕子,离打铃交卷不到1小时!
还打草稿吗?还逐一列下段落提纲?

焦躁,一如热锅里蚂蚁……镇静!偏又镇静不下来……大泽乡的一场暴雨,逼得你不抢占先机、犯险逆袭就直接玩儿完——豁上了,直接落笔、纸面上径直挥洒就是!
眼前就站起了郭大爷。感念他那暖心窝子的力促放行和手中这支圆珠笔,我连拐了几道弯儿,索性把郭大爷也写进作文——想象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集中精力打好腹稿,连提纲、关键词全免了。 
当考场铃响收卷时,那作文已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否极泰来,咸鱼翻身了。 
省去了草稿的誊抄,时间上宽裕多了,好钢就用在了刀刃上——满意的不光是锦绣文字,连卷面都干干净净,终于长吁一口气。

出了考场,眼望着考生们陆续散去,我来到了大门口。长条桌、红袖章都撤了,就郭大爷一人斜倚竹榻:一手端个小茶壶,一手轻摇大蒲扇,轻松、洒脱诸葛亮一般。
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谢谢你呵郭大爷!
边退还圆珠笔边发问:您破了规矩,市里来巡视的头头脑脑,没找麻烦?
他放下茶壶、蒲扇,双臂由内向外划了个子虚乌有的大瓜,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也笑了:果然唱了出“空城计”。
“那,你怎么就断定我这考生不是冒充的?就凭那一脸的气急败坏?”
“那倒不是。我主要是顾及结果:你不是考生,是冒充的,顶多你赚了个小便宜;倘你真是考生呢?那,给你造成的麻烦可就大啦,说是场灾难都不为过……” 

一席话叫我想起了吕存端老师:当年酷暑天表演完了团体操,我姐吮着冰糕进校门,给逮了个正着却未予处罚。她首先担心的是学生会不会中暑、休克,而不是僵化地死抱着规矩不放。
又叫我想起初二的班主任年兆海:下乡李哥庄,房东反映王学敏腹泻严重,年老师当机立断送其回青就诊,全不考虑个别人所谓“装病”的瞎猜、臆断。
郭大爷跟吕、年两位老师同样,在“两可”的选项里,坚守的是“善意推定”。
老师也好、工友也罢——在二中师长们的寻常判断里,叫我看到了人性的高贵!
那个年代,充满虚骄之气的大跃进业已退潮,一些美好的情愫重又春返人间。换个说法:在局部小环境里,“善意推定”依了某种惯性,始终就未离场。 

“3位同学都佩戴了红袖章,能放行么?三人成众、铁板一块,只能坚守所谓原则。”临分手郭大爷含蓄一笑:“要就一个人把守着,挤挤眼,早就开口子放行了!”
经验之谈——智慧大神东方朔哩! 

把郭大爷写进了中考作文,不小心说漏嘴,传开了,就引发了些八卦——
一是有人提出质疑:该考生这么做,具暗中提醒之嫌,提醒自己是二中(初中)毕业生,讨好阅卷老师手下留情、多给几分。但这一质疑很快不攻自破:是全市统一阅卷,本校考生试卷,均由外校老师批阅打分。
二是变相施以廉价的回报:郭大爷半辈子没撒过谎,情急之下编了些瞎话;该考生不过意,心有戚戚焉,以特有方式加以褒扬,还兼答了人情。
咱是内举不避亲,且大恩不言谢——坦然面对,由着你瞎叭叭,问心无愧就是了。

郭大爷,校本部门房员工,收收发发、烧茶炉之外,还兼有守卫之责。
人和气、实诚。也就刚过中年,老的少的,都尊称其“郭大爷”。
郭大爷的善良、体贴和相机行事的智慧,于我而言,当之无愧的无字之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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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王立玮丨“无字之师”郭大爷(《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二十六)》 发布于202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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