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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凤凰交通转盘西南角，石庵路西侧，先是一米来宽的绿化带，绿化带中间三棵大柳树，树下是瓦房围起来的小院。小院不小。不小的原因是院落按地形围成直角三角形，这边看不到那边，尖头看不到底边。靠石庵路一侧的矮房是三角形斜边的上半边，到大门口止，都设门头房。瓦房很矮，但不能怪房子，怪盖得早。按房子盖的年代算，这些瓦房在高密不算矮的，当然也算不上高大。今天，怎么看都萎靡和矮小了，自地到檐不到两米，砖砌，用的红砖还是青砖，就不知道了，因为外立面刷了层黄涂料，被盖住了，看上去像新的，但藏不住陈旧的气质。
瓦房的具体年代从院落的大门倒可以推测一二。大门留着至少五米宽的进出空间，水泥地面与铺柏油的石庵路相接，左右门垛上装着推拉铁皮门，门上新刷了蓝漆，进出大货车，宽度也够用。门垛的墙面镶了绛紫的长条瓷瓦片。这些瓷瓦可以帮助判断年代。瓦房必然建于1980年代以后。1980年这一年我国引进了第一条瓷瓦生产线。但是，大门或可能是后建的，1980年代直到90年代，用得起白瓷瓦装饰房子外墙的也只有国营单位和大型企业，老百姓完全用不起，更何况彩色瓷瓦。门垛上没挂铭牌，无从猜测院落做什么用，倒是贴着一副红底金字春联：
富贵开门红
平安万事顺
大门往南去，直角三角形斜边的上半部分，依次是：电冰箱店（回收维修出售二手电冰箱空调）、衡源电子秤店（配钥匙帐篷喇叭）、连智汽车电器店、海帆电动车行（维修电动车摩托车更换电池收售二手电动车）、回收水果筐店（批发方便袋）、顺发汽修店（钣金维修保养事故救援代办保险），各占一间最多两间门面。顺发汽修店在尖角上，店门开在屋山上，装又高又大的对开推拉铁皮门，车辆直接开进去维修，贴红底黑字春联：
鸿福喜临门
财源聚宝地
院落直角三角形的直竖与对面工厂和北面的锦湖家园小区隔出一条通南北的西胡同，名字就叫“西胡同”，南接石庵路，北过康成大街通往大胡兰前村成片的红瓦房。西胡同西侧顺发汽修店的邻居是高密市辰兴纺织厂和高密市盛达带钢厂，厂房大多也是瓦房，建房年代和东院的差不多，伙房排烟是老式的红砖砌筑四四方方的烟囱，贴院墙立在西胡同，门垛上镶贴条状的白瓷瓦，没贴春联。
院落直角三角形斜边的下半部分也是一趟瓦房，坐东朝西，房门开在院内，对外没设门头，房外就修成一条路了。路不长，通过一户人家或是工厂，高大的牌坊式大门，远望可见内影壁上硕大的黄铜制作的“福”字。路东与石庵路的夹角是高起半米的地块，先是红柱碧瓦四个飞角的凉亭，亭下三面设美人靠，亭子北侧有一个小广场，蛮开阔的，再北面是正大商务酒店二店，过酒店再往北是中石化的加油站，对面即为栩栩如生的凤凰街头雕塑和交通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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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大转盘看似一个平面，实际上顶个立交桥用，按道路方向自动疏流过往车辆。近几年私家车猛增，超过了负荷，加上红绿灯分时限流，车辆密而不乱了，是高密城西南方向重要又繁忙的交通枢纽。目前通过大转盘的道路有东西方向的康成大街、南北方向的昌安大道（含原西关路一段）、西南东北方向倾斜的石庵路。由大转盘朝西南的石庵路为高诸路的一段，大转盘东北方向的大斜路可视为石庵路向城区的延伸。
大转盘中央隆起，塑高密的文化图腾“凤凰”像，人称“南凤凰”或“大凤凰”，通体鲜红色，正面朝东迎向日出，大概取“丹凤朝阳”之意，它头顶高冠，曳有长尾，似在鸣唱，还怀抱一个金球，身子上的彩带和尾部一起飘舞，仿佛就要展翅高飞了，颇有“鸾鸟凤凰，日已远兮”之动态，“有凤来仪”之淑容，“凤凰于飞”之寓意。孔子感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凤鸟不再飞来，黄河也不出现祥瑞的河图，一生恐怕要完了吧。孔子除了在叹息自己生不逢时，还证明了他不曾见过凤凰。假如孔子和门徒周游列国之际，路过夷安城高密，一抬头望见高处一只大鸟，颇似传说中的金雀凤凰，说不定会发出另一种感叹：凤鸟至矣，凤城泽瑞尔。凤凰塑像站立的须弥座上，就写着“凤城泽瑞”四个金字，王光英题写的，可惜落款上没留时间。
封建帝制的结束，光芒四射权倾天下的龙跌落了神坛，龙的一切皇权上的意义土崩瓦解。凤凰却逆势而上，伴随人心对仁德、淑媛、爱欲的渴望，愈加深入了民间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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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市区道路的命名规律是南北称路，如利群路、永安路，南北主干称大道，如昌安大道、夷安大道。东西称街，如振兴街、创业街，东西主干称大街，如人民大街、凤凰大街。城中村的路有叫胡同的，如西胡同，有叫巷的，如福祥巷，都东西南北横平竖直，房屋也大都坐北朝南，规规矩矩。所以，这条从凤凰大转盘往东北方向的长斜路看着就很特别，为了瞅瞅它多特别，我钻过汽车的空隙爬上大转盘，站到大凤凰须弥座北边的“凤城泽瑞”大字下，正对这条斜路，跷脚一望，竟生出熟悉之感。
1982年至1985年我在高密一中读书，骑一辆浑身铁锈的大金鹿自行车，每次到这条大斜路时都下车推着走，直到走到正路再骑，原因有两个，一是自行车浑身响，我怕惊着斜路下大沟潺潺的流水，特别是水中怀孕的小鱼，我认为自己极端环境保护主义者的性格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或养成的。二是斜路基本是一条大堑，高低不平起伏大，疙疙瘩瘩的，需要穿过几个村庄稀落的小屋，我骑车的技术一般，又晕高，推车走保险，尤其每年大堑两边杏花开的季节，还得走走停停。我记忆中的大堑比路过的小土屋还高，很后来我才知道这几个村庄的名字是胡家茔、三里庄、碾头村什么的。有一年，也许高二，也许高三，肯定不是高一（高一那年我还不会唱“甜蜜蜜”）。我推车走在大堑上，零零散散的杏花和浅水在左右，风有点寒意，就在我将要体验到某种快乐的时候，被大堑下方的一幕景象惊呆了。
三间小土屋一反常态是坐南朝北的，屋顶两坡麦秸草铺的，有年头了，变黑了，坡上立着干枯的狗尾巴草，风吹过来也不摇也不动，挺倔强的。屋墙包括院墙都是黄泥巴垛成的，连麦糠麦秸草都稀少，墙上不少干狗小石头和蛤蜊皮，被雨水淋得龇牙咧嘴。屋墙不到两米高，当屋门是一扇单开的木柴门，关上也不透气也不透光，个子高点的人进出得半弯腰。院墙不到一米，院门门框用两根粗毛白杨圆木，修都没修，中间用麻绳连着四五根细木棍，也是单开，一个挂钩挂在圆木上。我没觉得这家人寒酸，因为我们家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想说的是这家人有一棵巨大的杏树，遮着半个院子，打开不少杏花了，比堑上的开得多还大，我看着很美，想多待一会儿。
这时候，当屋门拉开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走了出来，手提一只也就三十公分高的小板凳，她穿大青色老洋布棉裤，没有花的棉布红袄，胸前还破了个洞，露出来发乌的棉花套。她的头发散乱着，没梳，脸挺干净，喜气洋洋又兴高采烈的，一蹦一跳地到了树下。她很小心地踩上小板凳，但离着最低的树枝还有点距离，她高抬胳膊，伸出小手，拽到一根树枝，比较细的一根，用力一拉就到了额头的位置，然后踮起脚，抬高下巴，鼻子就朝天了，她眯着眼睛，也可能闭上了，享受杏花的味道。
我扶着自行车，忘记了在堑上呆傻了多久，其实是偷看小女孩吸食花香，等她松开手，树枝一弹恢复原位，我像被那根树枝打中了脸，猛醒过来，赶紧把眼神垂到自己破裤子露出的膝盖上，用力推了推自行车朝前走了。二十几步后，才缓过劲儿回过神，吐出一口长气，挺了挺胸，不再回头，哼唱起“甜蜜蜜”：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
梦见的就是你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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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头人姜益农在回忆文章《闲话老碾头》中写道：“老村南北长约二里许，东西稍窄，一条大街由北向南穿街而过，并向街两侧延伸出若干胡同和小街。民居依街而建，错落有致，”写到村南时，我从他的文章中看到自己推着锈迹斑斑的大金鹿走上大堑，东张西望：“南头的村口处也称南门里。因村的周围有土围子，所以，村子的一些地方有围子里、围子外和围子沟之称，村东侧自南而北有小河一条，沟的南端有小桥一座，所以那一带两岸称为东沟崖。此处沟深崖高，在沟的北端东崖上，据说原来有一处休闲的好去处，名曰龙泉山，在此居住的隋姓老人借地理位置自修而成，儿时曾见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逶迤蜿蜒通上崖顶，真是别具一番风格。”
姜益农还写到这条斜路两侧的菜地，那时候是菜地，如今都是道路和楼房，还有不多的星散的低矮的瓦屋，不知是时光的遗落，还是岁月的坚持：“村周围的东西南三面，有大片的菜地。由于地质的原因，浇菜用的水质亦不相同，所以种出的菜的品质也是有区别的，并有所谓的甜水和懒水之分。甜水浇出来的白菜皮薄，懒水中含氮和其他微量元素高于甜水，所以浇灌的蔬菜产量高。例如菠菜，只要浇上一次水，就相当用了一遍化肥，长得高且叶子厚，秆脆嫩，口感好。村里人有甜水园的白菜，懒水园的菠菜一说。”
管庆芳女士发信息来说：“我家在东沟沿西边上住。上高密一中一直走着去，也走沟沿底，走小路稍近点。不是汛期沟里水不多，直通八里庄幸福河，可惜填了，东西河修了路，南北河盖上楼……像江南水乡，天然的。碾头小康河段三个桥，水大的时候我们在这河里洗衣服。那时候我们还小，姜同学也是采访的老人，九十岁以上的老人知道得清楚。填了小康河真的可惜。”
姜益农写过不少回忆老高密的文章，都是真实的记录。管庆芳和姜益农小时候都生活在碾头，一起在农丰小学（原和平小学）读过书，如今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了。管庆芳记忆中的小康河、东西河和东沟崖，我高中三年进城上学大概都曾模模糊糊地走过路过，可惜当时不留心，记忆就薄淡，脑子里除了残留几帧杏花画面，竟无从回想。再一想，那个温暖的杏花场景也似我虚构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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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天时间我就走完了这条长斜路，从凤凰大转盘开始，到“大利群”和“小市场”结束。总的来说，我走得慢，因为扫街拍照，还常常拐进拐出，路分四段，东西头两段较简单，中间两段较复杂。西头段从凤凰大转盘到永安路。东头段从凤凰大街到利群路。在西头段，我看到一排瓦房，十来间的样子，和斜路一样斜，瓦房檐下横挂着招牌，一家是建材批发零售店（空心砖红砖轻体砖砂浆王瓷砖粘合剂801胶外运垃圾），占了大部分门头。东头上四间招牌写着李记五中卷饼（卷饼炸串炒米饭热粥豆浆汉堡）。接着那边厢大楼挂牌山东权识生态科技有限公司、阿塔尼男装、唯众装饰整装馆、昌安美术馆。接着这边厢瓦房招牌登峰卷饼、常聚烧烤火锅城（特色正宗小山羊肥牛卷烧烤火锅）、五中24小时面馆（面条馄饨）、磊子卷饼炸串。那边厢荣科幼儿园、中国邮政EMS高密市密水街揽投部（斜路名密水街？）。这边厢大柳树下一白色小院名观云，门前枯山水造景。那边厢路边电线杆挂汇泉楼大饭店招牌，远处近康成大街大楼顶可见汇泉楼三个大红字。姜益农《闲话老碾头》记“据说此处有一休闲的好去处，名曰龙泉山……”见汇泉楼三字知姜老所言不虚。汇泉楼大饭店北一院，很旧，在翻新，大门口墙垛原为绛红色条块瓷瓦，可证明其历史约有四十至五十年，大门墙垛现已油漆成深黑色，被油漆完全覆盖了，看不出曾经的瓷瓦，也就把时间模糊了。这边厢瓦房院落门口一棵老槐树，大门楼上方挂国槐面馆招牌，门口木牌填写楹联：
用材地道客回头
选料天然人满意
横批：国槐老屋
倒座房外墙贴大红宣传纸：开业大吉。门外老槐树下，置长方形短腿矮桌四张，桌上各放调料瓶，桌边摆放马扎，共八只。自国槐老屋西去多处矮瓦房，由一胡同串联至特校院外，当为“大胡”拆迁遗留。这些瓦房，均坐北朝南，胡同有弯。
那边厢汇泉楼大院外线杆挂一招牌为鑫源皮革（超迁皮服装革弹力革各种皮革）。这边厢一处长廊建筑，顶挂大字为高密市零工客栈、零工客栈车辆存放处，中间设公共卫生间。车辆存放处车棚下，立五个汉子，身边两辆三轮，一辆金城电动车上挂招牌，上写电镐破碎、拆除、装卸、挖沟、钻孔、卖土、上沙、瓦工。另一辆也挂招牌，上写破碎拆除、水钻打眼、钻过路眼。车上堆满桶、锨、镐、钻等工具。
那边厢为凤栖锦苑地下停车场。这边厢为天筑·新都花园南出口，出口外银杏树干捆绑一块红纸壳，上书“手写春联”和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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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头段自凤凰大街至利群路，就是小市场，主要批发，兼顾零售，货物便宜。市场西头一个三门四柱无字牌坊，东头正对利群路和创业街十字路口，挂块牌子，上写“小市场”三字，满打满算不足百米，每日人来客往却要以十几万甚至几十万计，光顾这里的，心怀购买目的而来，加上商品价格实惠，极少空来空去的，因此是高密最繁忙效率也较高之地。牌坊北面高家楼饭店两层楼的门头房如今也属于小市场的一部分，大概三家店面。西边店家原门头写晨光文具，现在改叫优尚·酷极文具了，经营人员和经营内容都没变，还是文具、饰品、办公用品和经营打印复印，门头上注明了是“文化广场店”。这家店我比较熟，原因是每次出书都过来买签字钢笔和黑墨水，有时候买个便宜的印泥盒，被朋友说成是怎么可以淘到这么便宜又质量这么好的印泥盒。
东边的店经营服装，名叫胖衣秀，店头上还注明了“户外运动加大加肥”，衣物太多，摆满了店前的空地。其实小市场每一寸地方都摆满了货物。中间那家店经营的是婚庆用品，店头最大且醒目，经营的是这个小市场的主流货物。除了婚庆用品，还有像香火竹纸、烟酒糖茶、服装鞋帽等等，都是来小市场的顾客喜欢的。这家店叫“四喜糖果·婚庆用品”，经营的商品范围基本上包含了小市场婚庆用品类别的所有品种，门头上方广告牌醒目地写着：
婚庆用品一站购物：糖盒、伴手礼、扎腿带、腰带、饼干、喜字、拜匣、粉纸、请柬、红包、拉花、蜡烛、帘盖头、胸花、礼炮、毛巾、枕巾、气球、仿真戒指、果盘、敬茶碗、吃饭小碗、筷子、洗涮套装、灯笼、红纸、糖盘、胶带、礼炮、静电喜、铜盆、镜子、台灯、茶具、包袱、红绳子、茶盘。
从西向东穿过小市场，利群路对面一个商品住宅小区，叫蜜水景苑，在高密算比较早的商品房小区了，记得早几年有次经过这里，我的一位高中同学羡慕地说住里面的基本上是高密第一批最有钱的。小区外面靠近利群路一栋长方形玻璃幕墙大楼，立面金色大字写着希努尔男装高密旗舰店，占用了大楼的南半部分。北半部分原来是一家银行，后来搬走了，目前又换上了一家保险公司。如果不乱穿马路去对过，转身继续朝南走，右手边是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在高密也有点儿历史，原来叫“金孚隆”，现在叫“全福元”，高密人习惯称呼它“大利群”。
大利群购物中心承载着高密至少两代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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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斜路中段西从永安路始，东到凤凰大街止，一里路的长度，中间在高密市农贸中心和碾头社区便民市场中间斜穿顺河路。现在看不出顺河路的“河”与“路”有什么关系，上溯多年还是有些关系的。从1979年开始，高密“城里”南部包括南关、东关、西关各一部分区域，逐步贯通了顺河路、立新街、长丰街，1986年建成利群路，2007年开通创业街，道路的修建和住宅区的规划、建设，地形地貌被深刻地改变了，其中变化最显著的当属水系。
高密以“城里”为中心展开的地形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这也是普遍认可的“凤城”的由来，可用“三岭一湖”概括。“三岭”包括以侯家八里庄南为最高点（44.5米）的平安岭，为凤首，东边以梓潼庙村北莺来岭为最高点（56.9米）的长岭（陵），西边以谭上和谭下之间金岸岭为最高点（56.2米）的西岭，相当于凤凰的两个翅膀。“一湖”包括以百脉湖为首的都泺湖、都泊湖、小鹿湾、九穴泊等组成的连贯大湖，位于高密北境——或可统称为“夷安潭”？不清楚，时间太远，史书的记载也很混乱——因百脉湖地势较低被认为是凤凰的尾翼。过去，毫无疑问，这只凤凰活生生的，凤鸣高天的。
天要落雨，下来了，就有了水，就在地上聚，聚多了，就流淌，流淌久了，就成了沟，成了谿，成了河，在凤凰地势的作用下，在水往低处流的规矩下，高密就有了小康河，就有了小康河潺潺的流水，就往北注入了百脉湖，整个的“城”就被带动，被带活了，就灵动了，吃高粱面地瓜面的乡亲不再呆傻，不再愚顽，不再“好孩子”，勤奋了，上进了，刻苦了，努力读书，巴望着将来中个秀才、举人、进士什么的。
小康河的源头，如今是个谜，在过去，却很清晰，就在地上摆着，摆成江南水乡的模样。从卣坊村过来一支，吸纳沿途的支流，特别欢喜长岭南坡下来的，支流之水涓涓，它们不嫌少。从张家村过来一支，吸纳沿途的支流，特别欢喜倪家庵出来的，支流之水涓涓，它们不嫌小。还有一支，从四个八里庄就开始聚，像议论好了，要过韩家屯，过东西三里庄，过碾头村，也涓涓的，这时候，初家村跑过来一支，它们不嫌小，留下了，胡家茔又过来一支，它们不嫌少，也留下了，横着的，竖着的，这可就好几支了，眼看要汤汤了，不行，拐几个弯上几个坡吧，既是矫情造势，也为了缓缓地瞅瞅地里的菜芽。水和菜啥关系？天然之缘。这几股流水可就在碾头村前一带地方黏糊上了，又搂脖子又抱腰，趁对方不注意还亲个嘴，对方也不生气，也不脸红，也不害臊，还巴不得呢。
没多久，可就到1958年了，《碾头社区志》载：高密县委决定，在碾头村南开挖一条人工河，叫幸福河。这下这年冬天碾头的男男女女，青壮年劳动力可有事干了，他们吃着菜团子、地瓜干，好点的干粮是刺嗓子的玉米饼子和窝头，他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确有人付出了年轻的生命——他们发扬这种精神，这是什么精神？用手挖泥，用肩扛石头，用脚亲自使劲儿蹬，腰带再往腰上紧两扣，用了一个冬天，就把一条河挖好了。十八公里。
黏黏糊糊的各支流一看，不再叫唤，路都修好了，咱就别黏糊了，走吧，一声歪嘴哨，一齐涌到了幸福河中，体验畅通无阻的快感，最后跳进南河湾，跳进了小康河。你想啊，十八公里，小康河往南延伸了十八公里，上去接到了王吴水库的来水，多幸福。
事实也的确证明了这条幸福河的存在带给两岸人民的幸福的体验是无论如何应该得到肯定的，因为随着岁月一年年流转，在这条幸福河上，人工斗天地的痕迹逐渐消失，呈现了大自然慷慨的恩赐，每年的多数时间，流水不再急吼吼猛淌，学会了在水草间长时间逗留，还学会了刨坑，就地刨一个深坑，让比较大的鲫鱼、鲶鱼、鲤鱼沉底，当然也制造比较清浅的急流，一小段一小段的，因为虾子和小浮鱼喜欢在急流中悬空眺望。岸上的泥土中长出茅草，盘结纠缠成大团，加固了堤坝，野酸枣树、野刺槐树、野白杨树、野白榆树，有的零零散散，有的聚成一堆，比较恰当地布置在河流两岸，构成四季风景，不信你看，碾头村如今的耄耋老人，昔日的小学生走过来了，他们在这条幸福的河流上，走过自己的人生。
姜益农在回忆的文章中写道：“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碾头社区居民，都知道东三里学校，又称东三里联中，由城关公社教管组负责，校址位于幸福河以南、韩家屯以北，学生来自东三里庄大队包括碾头村的六个自然村，还有西三里庄、初家村、四个八里庄、大小胡兰前村的学生。能记起的校长有王良田、李洪恩，教师有刘增德、孙延兰、薛玉臻、张聿聪、王述成、葛志华、丁存金、单联仁、呼联德。本大队的老师有张金美、张兆男、张延书、赵修智等。
特别记忆犹新的是，上学路走的是幸福河西岸堤坝，夏天摘槐花，粘知了，下河游泳，冬天滑冰，直到学校。给六十年代的小伙伴们，留下了丰富而美好的童年回忆。
一条老街，一串故事，如能够一直流传下去，应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姜益农老人心疼了。
同时心疼的还有管庆芳：“小康河填了真的好可惜。”这大概或许可能是顺河路的“河”的意义吧。
《碾头社区志》载：1978年，碾头村内幸福河废弃并被填充。《高密村庄大典·碾头》载：小康河自古环村东、绕村后北去，直到2007年秋，市里改造小康河，开通创业街，将小康河南端填平，水沿创业街入利群路下水道，结束了小康河在村内的历史。
8
下午，一间房店面的“烧肉”铺拉下了卷帘门。烧肉铺是过永安路中段大斜路的第一家门店，门头上就写了“烧肉”两个巨大的字作为招牌，它的东邻是高密市龙旺粮食蔬菜种植专业合作社，也是一间店面，第三家是红岛海鲜店的两间门头，再东边还有水果店、化妆品店、杂货铺店以及金城玻璃店，都在一栋三层的老楼下，这栋临街楼下的店面与高密市农贸中心和碾头社区便民市场还有百米以外的距离，与二者没有直接关系，但受到了它们营商环境的辐射、带动和影响。专业合作社门头右上角钉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写着：
石庵路
1010
邮政编码261599
专业合作社这间门头即为“石庵路1010号”，自此可以确认这条斜路就是“石庵路”了——至少从这里往东一直到凤凰大街段叫石庵路，因为在凤凰大街的第一家门店“大红干果店”左上角也有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写着：
石庵路
456
邮政编码261599
紧挨大红干果店是家财神观音店，批发竹纸、黄香、卫生香，门牌号为“石庵路464号”，过中华福利彩票店，下面这家兴华茶叶店的门牌号为“石庵路472号”，从小到大的号码走下去，过即墨老酒店、金锣专卖店、绿洲干果牛肉干店、鸡蛋无矾油条店、鸿福粮油店、烤德上北京烤鸭店、德州纯真香油坊、修记土产批发部、隆源茶叶店、水产品海参专卖店、岭南茶叶店，到高密市密贸市场物业管理中心就是石庵路564号了，过大连海参店、百源干果店、立新种苗站、高粱烧酒厅、草原友谊羊肉店、豆腐豆腐脑豆浆特色葱油饼店、老西岭肉联厂密水食品正宗哈尔滨蒜蓉肠店、兴威道地肠安井丸子专卖店、国清酱菜调味经营部、高密市农贸中心石庵路进出大门、味泉调味品经营部、凤城大药房、郭军调味冷冻调理品批发部、鸿盛商贸冻品批发零售部、青岛贡海水饺锅贴高密总代理部、泰昌鲜肉店，穿顺河路，过双鑫粮油店、诚信粮油店、便民磨刀修刀店、便民市场由此向南50米招牌、哈尔滨红肠脆皮五花肉店、金锣冷鲜肉批发中心、青岛佳和事面食店、大锅卤水豆腐店、单师傅老桃酥店、嘉嘉福放心肉店、曹州呛面馒头老店、幸运烟酒店、肉联厂放心肉店、吉尚放心豆腐店、石磨小豆腐店、元升小吃店、请吃放心鸡店、吉林大米特产批发店、道合顺茶社、爱国烟酒超市磨坊加工磨面店、丰之源农资经营有限公司店、丰源水产店、乡村振兴专卖店、德州香油店、鸿禧蛋糕店、深夜羊肉汤店、老城火锅店、刚刚好纯粮酒店、悦赛玩具厂、聚朋羊肉汤店、赵兵蔬菜水果店、怡安居即将呈现敬请期待广告牌、怡安居营销中心、高密市华鲁建筑有限公司承建丰华怡安居项目临时进出大门、浩宇鲜肉店、高密大排档，抬头就见西头的“烧肉”店了。
“烧肉”和龙旺合作社店对面，城嘉·农丰嘉园高层住宅和凤凰·永安居商品房小区院墙南面，立一块巨大的丰华·怡安居房产广告牌，右下角一行字写道：
前行80米路东
营销中心：
永安路与高诸路交叉口
“高诸路”即“石庵路”，至少是456号至1010号段。高诸路修建于1940年，距今85个年头了。《碾头社区志》载：“是年，在碾头村南修建了高（高密）诸（城）路。”1982至1985年，我骑大金鹿自行车，从十八公里外的某个小村庄来高密一中读书，差不多到现在的凤凰大转盘那个点开始下车推着进城。道路突然窄了，高了，眼前一条长长的倾斜的土堑，堑下深沟清水潺潺，每年，堑坡上望得见杏花初绽。也许我就是走到这里，这个现在的永安路和石庵路交叉的点上，停步在大江水族店、农机宿舍、农丰嘉园的绿化三角区中心，寒风穿透破旧单薄的棉衣，正在放眼冰融水响的春天时，红袄女孩走出草屋了，她踩上板凳，拽低一根杏枝……而今，我完成了对她的塑造，从她专注于幸福和快乐的表情，我嗅到来自人生的第一缕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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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头社区便民市场营业于2019年国庆日，在高密市农贸中心对面，石庵路南和顺河路西的夹角，面积8579平方米，设水果摊位96个、肉食调味商铺44个、海鲜商铺48个、屠宰商铺13个。临街营业楼都设门头。
高密市农贸中心在碾头社区便民市场对面，石庵路南和顺河路东的夹角，西、北两面设临街营业楼。农贸中心开设两个进出大门，一个在顺河路上，一个在石庵路上，中心内部就形成了十字路。从石庵路营业楼中间的大门入，中心路西边有生肉区、干水产区、熟食区、豆腐豆芽区，中心路东则为生肉区、调味区、加工区和水果区。过东西中心路再往南，西边是蔬菜零售区和杂货区，东边则为蔬菜批发区。最南边一幢东西向建筑，开间宽阔，像厂房，设多排东西向和南北向的摊位，是水产区。在顺河路大门南侧，为水产区专门开了一个边门，与顺河路两边营业门头的鱼市、禽市结为一体。水产大楼外，即南面，水产区大楼外的围墙与碾头新村的五六米高的两层楼房（落屋）隔出一条幽深的东西胡同。
“买菜去。”
“去哪儿买？”
“大菜市。”
一说大菜市，所有高密人都清楚指的是顺河路石庵路市场，就是现在的“高密市农贸中心”。“大菜市”和“大利群”的名字一样，至少影响了高密两代人的记忆，无论门头上的招牌怎么变化，比如由“金孚隆”换成“全福元”，或者再由“全福元”换成别的什么，高密人始终叫它“大利群”。“大菜市”也一样，没有人会说“去高密市农贸中心”买菜，这样说太不正规，太不郑重，太随意了，太别扭了，尤其到了今天，菜市场遍地开花，超市比比皆是，一个人一旦说去“大菜市”采买，显然是家里要来重要客人，或者要为自己郑重的改善一次伙食。“大利群”“大菜市”的称呼，有感情在的，像长辈叫孩子的乳名。
人们为什么喜欢大菜市？我想除了设立的时间久和名声在外有关系，重要的还有东西新鲜，品种多，应有尽有，可以尽情挑拣，哪怕买一把韭菜，也一定找到真的夏庄最肥的大金钩，一遍找不到，一定是看走了眼，必须再走一遍。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感情，人们对大菜市有感情。人是感情的动物。
在一家专门经营烧烤制品的店铺，我看到窗玻璃上两块招贴，货物的齐全程度可见一斑。一块招贴上写着：
烧烤产品直供：烧烤炉、签子、木炭、夹网。批发：鸡蛋灌饼、手抓饼、卷饼串串、油条胚、油饼胚、蛋挞、蛋挞液。
另一块招贴一大张，列出了供购买的烧烤制品，买成品回家的话不用忙活，可以直接上烤炉：
鱿鱼串、板筋串、心管串、羊肉串、脆骨串、鸡心串、肥肠串、五花肉串、小腰串、面筋串、秋刀鱼、鸭肠串、翅中串、散脆骨、猪皮串、羊腰、肉筋、牛板筋、羊板筋、鹌鹑、培根肉、掌中宝、北极虾、马步鱼、多味鱼、鲅鱼、翅中、鸡胗、鸡心、蒜瓣鸡、鸡爪、鱼豆腐、千页豆腐、豆沙包、小馒头、台湾烤肠、切片面包。
10
2024年8月30日下午，我到城中村西三里庄走村，转着转着，就到了碾头新村，拐了几个胡同，就到了大菜市水产区大楼围墙外，那条幽深又悠长的胡同。快下午四点了，阳光斜着照进胡同，我从东往西迎着阳光走。出了无名胡同就是顺河路，对面是江苏小龙虾批发、宝鑫水产、诚禹水产和强盛水产店的门头，胡同口南侧第一家是宝俊水产的门头和路边摆设的海货摊子，为什么有个“俊”字？因为老板娘很俊。
西下的阳光刺眼，逆光，从窄窄的胡同望出去，只能看清落下了卷帘门的江苏小龙虾批发的门头房和仿佛笔直地立于门头房之上的其实是隔着一定距离的一栋高楼，对面更窄的胡同里还有一根扯着线缆的细高的水泥电线杆，线杆下的胡同住着几户人家，也是碾头新村的，胡同最里头一家烙单饼，用电鏊子烙，张艺谋来高密拍摄《红高粱》电影时需要的“拤饼”就是从这家预订的。大步走路的、骑自行车的、骑电动车的、开电动三轮车的、开机动三轮车的、开小面包车的、开小货车的、开轿车的、开越野车的……不间断地从我眼前穿过，像一条溪流的断面，像溪流中的鱼跳过这个断面，像一帧帧静物画，像固定了机位的塔可夫斯基影片的长镜头，我好像突然才发现，眼前的无声的世界依然那样繁忙、仓促而目标分明，而我自己，却仿佛过早地游离到了这个匆忙世界的外面。
在离顺河路大约五米的地方，我站住了，端起相机，逆光中眯眼盯着胡同外面，人和相机都凝固了，只有一根手指在动，虽然已经听不到快门的咔嚓声，我还是用心倾听着它，这个急促、坚决又亲切的声音，陪伴我很多年了。我拍下一张张图片，从三点四十九分到五十三分，四分钟，刚好拍了一百张。
后来，我经常想为这一百张图片写点什么。写点什么呢？每一张看似背景相同，内容缺又是完全不同的，每一次翻看那些不同，或者异质之处，都有要写点什么的冲动，但终于没有写。
11
石志冲顺河路和凤凰大街十字路口，式样像斜放着一本石头的大书。石书翻开了，露出“文化广场”四个大红字。石志须弥座对着文化广场的立面，雕刻《文化广场记》一文：
高密，历史悠久，人文昌盛，齐相晏婴、东汉大司农郑玄、清大学士刘墉等旷世鸿儒皆诞生于斯，史称“三贤”。剪纸、泥塑、扑灰年画享誉海内外，世称民间艺术“三绝”。时逢盛世，高密商贸发达，物阜民丰，政通人和，文化繁荣。为秉承古贤之遗风，广大传统之艺术，提升城市文化之品味，市政府投资六百五十万元，置地二十余亩，辟此黄金地段，修建广场。
公园二000年六月，市建委组织由园林处、市联社建筑公司精心规划施工，雕贤像，筑亭阁，植碧草，历时九十余日，于是年九月三十日竣工。市联社建筑公司、广安一建、供电局、一棉总厂、永利建筑公司、公路局、交通委等单位共襄义举，捐资三十余万助以鼎力，终建成展示高密文化之标志，陶冶市民情操之广场，为褒扬此利民之举，特立此碑以志。
高密市人民政府
二〇〇〇年十月一日立
文化广场位于石庵路北、顺河路东、凤凰大街南，一句话介绍清楚就是在大菜市北端。一个不等边三角形的地块，如《文化广场记》所载，占地二十亩。猛一看似个下沉式广场，其实是抬高了地面营造的：先筑半米高的矮墙，再填土整平，种植花草树木，占了总用地一半左右。二十五年过去了，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阴翳遮蔽着广场，为广场上休闲的市民撑开巨大的阳伞。树下耕种四季花草，年年生长繁盛，也是养眼养神。这一半抬高的绿化地在广场的中心和三边位置，三个角则辟为休闲、运动、文化中心，由台地隔出的循环步道相连。石志所在的顺河路和凤凰大街一角的场地最大，类似正圆，中心立十米高的街头雕塑：浪花托举的海豚。这个角是跳舞的、扭秧歌的、敲锣打鼓的、唱戏唱歌的、闲坐唠嗑的市民的主要活动场所，每天下午，都像过年过节一样，人们涌来这里休闲娱乐，乐此不疲。
顺河路和石庵路一角，靠近大菜市和碾头社区便民市场，一个供儿童活动的场地，以“滑梯”为中心，从一侧踏步爬上两米高的无角凉亭平台，再由另一侧的滑道滑到地面，爬起来，再爬上凉亭，再滑下，儿童们追逐着，像蝴蝶追逐鲜花，乐此不疲，家长们站一边，或干脆坐台地上等，或三三两两围着聊起天来。
石庵路和凤凰大街一角最尖锐，所以最小，也最隐蔽，北侧的公共厕所和5路汽车站牌把凤凰大街的喧嚣隔在外面了。从中间立着的石雕看，应该叫它文化中心。石雕约两米半高度，像一个拉长加粗了的石鼓凳，又像个巨大的笔筒，表面采用浮雕，刻着各种人物造型，展示的是高密剪纸、泥塑和扑灰年画的制作或故事数个场景，当然选取的是某一个特写动作的定格，比如一个高密大嫚，留着大辫子，半蹲半跪，仰脸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高举炭笔，看起来构思好了，就要凝神屏气一蹴而就一幅扑灰年画了。泥塑则展示了一个赤脚的大汉，双手按住一块泥巴，因为用大力而胳膊上暴起青筋，他没低头关注自己活泥，却昂了头，眼睛盯着上面，似乎想象着什么，很深情。石雕的最下端刻一圈祥云纹，略收窄于底座，托举着整个石柱，在我看来应该是高密剪纸艺术的展示，纸薄力大。石雕最上端也收窄了，首先翻卷起几朵浪花，一条鲤鱼侧身躺在浪花之上，翘头收尾，鲤鱼腹部坐着一个我们在扑灰年画上经常见到的福娃，向左右伸展开自己胖嘟嘟的小胳膊，胖嘟嘟的小脚小腿轻松地拍打着鱼腹，对盯着看他的人俏皮地微笑，就在你一走神的这个瞬间，鲤鱼驮着福娃跳入了龙门。龙门上刻着字：
扑灰年画、泥塑、剪纸是根植于高密大地，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传统民间艺术，明朝即享盛誉且扬名海内外，至今被称为“高密三绝”。
石雕与滑梯两个场所由台地隔出的步道相连，步道上立着“三贤”石像，靠西边立着的是清朝大学士刘墉，他戴着顶子，背着双手，穿规规矩矩的官服，盯着看海豚塑像周围拥挤在一起休闲娱乐的市民，同时他还看到文化广场外面顺河路沿上义务为过路者理发的老者，他还看到一辆写着“纯玉米面饼子”的路边摊三轮车，“纯玉米面饼子”旁边写着“凉皮”的三轮车，“凉皮”旁边什么也没写的摆着三种樱桃的三轮车，樱桃三轮车旁边什么也没写的摆着一种黄杏的自行车，黄杏自行车旁边写着“河崖西瓜町麒小糖丸手扒皮脆保熟甜”小卡车，小卡车旁边地上什么也没写的守着一筐土豆的白发驼背老太太，老太太旁边什么也没写的守着一篮子蔬菜的另一个白头老太太，虽然背对着诚信粮油店，但我想以刘墉的睿智和明察秋毫的能力，一定还看到了粮油店门口便民修刀磨刀点，只要把钝了的菜刀剪刀柴刀镰刀斧头交给磨刀老人，磨刀老人一定能将它们磨出锋来，因为磨刀老人就是靠干这个吃饭的，步道中间立着齐相晏婴石像，他的白胡子撅着，双手从胸部向前张开，似乎像是看着对面树阴下练太极拳的一群老年人，实际上他在凝神倾听一种声音，起先他听不懂，二十多年下来，现在他懂了，一种是要邀保的声音，一种是够级的声音，实际上都是打扑克的声音，这个说你打我打错了，那个说你扣牌，这个说我抓你大拉，那个说这把我头科，这个说这把看我怎么弄杀你，那个说我等着你弄杀我说不定反弄，够级大军从海豚到凉亭到石雕，曲曲折折像一条流动不息的河流，这条河就叫幸福河，晏子终于从幸福河两岸享受到了退休的闲情和快乐，步道西边立着大司农郑玄石像，他右手握书，抱在腹部，左手甩甩大袖子，背到身后，他抬头望凤凰大街上的车来人往，灯红酒绿，然后眯眼使劲瞅，还是看不清凤凰大街和石庵路口的路边摊三轮车上的大字，郑玄说照相的你过来，我就过来了说什么事，郑玄说我年纪大了近视眼变成了老花眼，我说花眼正常不花才不正常，郑玄说我叫你不是叫你教训我我想让你去看看路边三轮车上写的什么估计挺玄妙说不定需要个注，我说你自己去我没空，郑玄说我是想自己去但是我没有走动的编程，我说手机给你你就有编程了，郑玄说你看完了发信息给我，我说好的我很愿意为你发信息但是不用，郑玄说孺子可教也怎么不用，我拿出长镜头一边对焦点一边说三轮车上写着杂粮煎饼果子，郑玄说太玄了我大司农怎么不知道什么叫杂粮煎饼果子，我说文化进步你奥特了。
2025年5月9-29日草稿
2025年5月31日星期六修改
2026年6月7日星期日再次修订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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