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年(1961年)的夏季,尚未走出“大饥荒”的阴影,自是顾不上“洗海澡”(青岛人对海中游泳的俗称)——肚子还没填饱,遑论其他?
翻过年头,经济状况日见好转,及至入夏,又中考结束,就“饱暖思海浴”了。
久违了,碧海蓝天、红瓦绿树、法桐遮荫的滨海大道;久违了,柔软的沙滩,沁凉的海水,童话般风格迥异的更衣室……最令人心旌摇动的,是远处浮沉于碧波中的白色跳台(多达三四层呐)——两年前不知所踪,而今又重返人间。
遗憾的是早先有两座,眼下惟余一座了。
有了跳台就有了跳水的:飞燕式、镰刀式、竖冰棍式(孩子们口中的“崂山汽水”式)……各种花样都冒出来了。初学乍练的也不怕献丑,平展着身子就跳下去了——当地人把那叫作“摔肚皮式”,尽管肚皮给摔得通红,却依然乐此不疲……总之,1962之夏的海水浴场,人头攒动,似惊蛰之后的昆虫世界,竞相展示着勃勃生机。
进入8月,海澡照洗,但心下总有点儿不踏实:该放榜了。
这天下午,跟嘉禾、士新约好了同去同回。回来走到阴岛路(今红岛路)下坡处时,太阳已快下山。嘉禾说,咱去看看张老师?反正也顺道。
3人互看一眼,会心一笑,心事共同却不说破:走个“后门”,打探一下消息。
抬脚就进了北航家属院,门一敲就开了。
宝珠老师一看是3个男同学,不好意思一笑,抱紧双臂又返回屋里;待再次现身,薄薄的汗衫换成了钉有纽扣的正装白衬衣。
“喝水,凉开水。”老师逐一递过茶杯,笑眯眯一双眼盯住面前的几张脸,来回扫视着:“没什么要紧事儿吧?没事,就拉拉呱、随便聊聊。”
宝藏看守人,对不速之客大多保持应有的警惕,甚或进行必要的反侦察。
“也没啥大事。”嘉禾略显局促:“您作为初三.6的班主任,带了俺们毕业班整整一年,够辛苦的,大家都挺想念的。”
“同一个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想聊天了,去办公室找我就成。”
“要是今后见面机会少了——”士新扔出半句,后面的话,须仔细斟酌着表达。
“机会少了?”张老师倒是不打哏:“有这个可能呀!”
啥意思?士新、嘉禾对视一眼,我不由得心下一沉。
“说不定哪天我们家那位调防了,随军家属也得跟着走哇!”
虚惊一场,我那下沉的一颗心又平稳了下来。
士新却心下不甘,窗玻璃映上了落霞,不早了,得把方才没出口那后半句扔出来,当然须小心地向目标靠拢:“我是说二中很快成了母校……”
“成了母校”——其潜台词委婉却明确:高中阶段,要跟二中拜拜了。
但老师愣是没听明白,不接茬儿;捧来瓜子,茶杯里又续上凉白开,
俺仨的来意,她真不清楚?已到了该发榜的敏感日子,咋偏不往正题上靠呢?
“你们3个当中——谁游泳最快、耐力最持久?”
“他。”我跟士新一致指向了嘉禾。
张老师不紧不慢:“你们爸爸妈妈都好吧?”
“经历过六零年的短缺,吃嘛嘛香。”我实话实说。
老师大笑。转瞬又含笑不语。总之光笑,老是笑,东扯葫芦西扯瓢!
黑亮的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你越急,人家笑得越欢——像深山的猎户熬老鹰。
依旧是款款道来:“暑期挺长,都有什么打算呀?”
“没啥打算。”嘉禾敷衍着:“就想洗海澡、游泳。天好天天游。”
“哦?不想复习功课?”她话锋陡转,似是试探着打了个擦边球。
我再度紧张起来:莫非,有谁没考上(本校高中)?这是在暗示么?
近乡情更怯,果然是一尴尬时刻:直接问结果?都考上了好说,倘是谁落榜了、无缘于本校高中,面对面挑明了,两下里——不,是四下里——该是多么难为情?
走后门,原就不那么光明正大。这一顾虑,在决定“探访”时虽已打消,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畏首畏尾。再一个,若“复习功课”那话当真是一种暗示,再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去落实录取结果,也太不考虑他人感受、太不知自爱了。
老师不明说,咱不好霸王硬上弓,更不应太过自我、打破当下温馨的交流氛围。
本想走“后门”,怕是没门了。墙上挂钟已敲响6点,该告辞了。
张老师也站了起来,淡淡一笑,临开门时,续接上了士新那话茬儿:“也不问问别的——比如你们心心念念的,如不如愿,都有借鉴的价值呵。”
3人面面相觑。心,又一齐悬到了嗓子眼:有人落榜、没被本校录取?
图穷匕见的一刻到了,由哪方捅破那层窗户纸更合适?叫宝珠老师捅?……想起了此番“探访”的真实意图,为什么不能开门见山?录取名单出没出、出了愿说不愿说,应由老师酌定;逼着对方先开口、多担待,是把走后门的“失德”强加于人了。
老师既已明瞭了来意,就直奔既定目标,没必要再曲里拐弯、双手端着扫雷器了!
还是嘉禾先开的口:“看来(考上)本校高中,我是没戏了?”
她头一歪,笑眯眯双眼变成了两弯月牙:“都考上了,都没考上,猜猜看?”
就这一顽皮表情、这一肢体语言,把她自己“出卖”了!
准确地说,是委婉、含蓄地“自我招供”了——偏又隔一层窗户纸,不戳破。
不是同上就是同下,两选?露馅了!倘是全体名落孙山,会是这语气、这表情?会是如此一个氛围?我跟士新相视一笑,十拿八掐了。
嘉禾心领神会,但还得故作懵懂,笑而不语。
“我呢?”士新貌似迫不及待,脚本还得按部就班:“我没给刷下吧?”
“甭演了,你们仨,全考上啦!” 宝珠老师舒张开眉眼,不再沉吟,她扬起莲藕般胖胖的胳膊,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勾(对号),像抛出了一只锚,把失了舵、四下里打转的小舢板,给牢牢锚定了。
东海龙王的定海神针,自是压得住惊涛骇浪;一波三折,品味着老师那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细腻,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股溪水汇成一条大河,满河的波光云影、夹岸的逶迤青山乃至河水的温度,双方都深切地感知到了,犹若共赴一道盛筵,分享了无尽的甘美。
“后门”,在最后一刻向我们敞开了。
我壮着胆开了句玩笑:“逼人或者诱人开后门,跟俺仨不沾边吧?”
“你仨进来,走的不是前门?”张老师大笑,爽快又敞亮:“再说了,这两天就张榜,录取名单连同试卷都已打戳封存,哪个想走后门,晚了,来不及了!”
出了老师家门,天色渐趋暗淡;心头却益发光明、温暖,像沐浴着清晨的阳光。
“乌拉!”嘉禾蹽开的大步变成了小跑;我和士新紧跟了上去。3人的兴奋之状,就差范进般大叫“中了,我中了!”
那老秀才是亲睹了榜文、又念叨了一遍——确认中举后才疯掉的;俺仨没等到放榜,就已经“疯”了。
不同标准会有不同的评价,张老师那天的提前披露,我认为无可厚非——
不妨代入她班主任的角色设想一下,在那种亲切随和、彼此信任的氛围下,一本正经地守口如瓶、“坚持原则”,该是多么不近人情?几天后张榜师生再次面对,回想起打探消息无果而归的一幕,双方的尴尬将何以摆脱?之后3年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人甘心让可敬可爱的宝珠老师给贴上“沙威警长”的标签,包括她自己。
“原则”遭遇了现实的挑战,张老师的分寸把握、适度灵活,堪为范本。
披露的对象不涉他人,3人中也并非有的考上了、有的落榜,不存在当面公开有损哪位的尊严——舟山渔女出道的班主任,其处理日常的尺度、步骤和投入的温情善念,一如在挥洒一幅水墨淡彩: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又深思熟虑、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中的录取名单业已确定,为啥不尽早公布呢?
有局内人道出了缘由——
一是让考生们忐忑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借以认真反思:自己初中三年的值与不值;不论成败、得失,都会给今后的人生留下前车之鉴。
二来就属小道消息了:上面要杜绝真正的“走后门”(交易性质),叫那些想这么干的人自我暴露,借以整肃干部队伍。动机没毛病,但显具“钓鱼执法”之嫌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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