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的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年轻时他从烟台到大连学画画,他的老师是十月革命后逃出俄罗斯的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他是列宾、苏里科夫等一级大师的学生的学生。我们的这位老师很平庸,我们不太尊重她,但是列宾、苏里科夫这级大师学生的学生,惊得我们不得不尊重他。
故事是这样的:
大年二十九晚上,和他合租屋的同学回家过年已经走了两天,他决定不回家过年了,艺术家一定有舍弃俗情的精神。今年不亲热自己的老婆了,亲热太俗。自己买了半斤猪肉,切了半棵白菜,剁吧剁吧,包了饺子,准备半夜下饺子辞年。正包饺子时,窗户挡住破玻璃的画板忽然躺平了,平铺在窗台上。他正要过去重新挡一挡破玻璃,画板又恢复原样,平整的贴到破玻璃上去。当饺子下到了锅里,点了三次凉水后,画板又平铺在了窗台上。他觉得奇怪,才捞出来饺子,抬头一看,自己的老婆站在画板上,就像一张透明的原人大小照片。是老婆的照片。他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来个信……”她不吱声。又一阵风,画板又贴在了破玻璃上,老婆的影像也就没有了。“不好。”他自言自语,问一问邻居时间是七点零二分。他赶快把熟饺子倒进饭盒里,关死灯就向外跑,跑到轮渡,正好末班船要起锚。赶回家,家里人正在给死去的老婆换衣裳,老婆身上还有热乎气。问几点死的,是七点零二分。
老师是想老婆了,还是抱着赌一把的心?不知道。但是老婆见到了,虽然是死的,但是他应该有幸亏回来了的胜利感。
老师讲这个故事,是因为学校西南面的小山峰上,今早上吊死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人。
我家当时住在西镇,美术学校在大庙山。大庙山是日本为侵华战死之军人建立的庙。在我上美校的时候,这“忠魂庙”已经拆掉,除了上山的108级台阶,还只剩几块原先巨大的建筑废材了。我从家到学校快走要40分钟。我每天7点30到校。那天到学校听说上吊死人了,先跑到出事地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抱住头嘤嘤哭,蹲在一块石雕的牌坊之瓦脊上。还有个不到二十岁的女人跪着,吊死在一棵不大的樱花树上,用一根是腰带的布带子上吊死了,半张开水泥颜色的嘴唇,小糯米牙,手掌上用圆珠笔写了:“对不起妈妈”。看来它是决心死的。她跪着,不想死完全可以再站起来。她为什么要死?不知道。我那个年龄,不怕死,也不懂死。她的弟弟只管哭,不理我们这些看热闹人。
晚上上晚自习,画阿古勒巴石膏像。无聊,说起老师今天讲的老婆死之故事,一位商纣王的后裔说:谁敢去吊死人那棵树上刻“到此一游”四个字?
“刻了怎么样?”
“给一管白油画颜色。”
“都有谁给?”
“我”“我”“我”“我”……一下子四五个人应声当庄家。
我说:“我去刻!”
“午夜12点去?”
“好!”
半夜12点了,有两三人退出来坐庄。
当时一管白油画颜色,上海产的2毛6分钱,天津产的3毛1分钱。那时买一碗阳春面8分钱。一般工薪阶层,过个生日才舍得吃一碗阳春面。
半夜12点了,我走出教室,落实了坐庄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商纣王的后裔,一个是死后追封皇帝高欢的后裔。
我如约刻了字。两天后高欢的后裔给了我一管天津产的油画颜料。纣王的后裔一直没有给我,甚至见我假装没看到我。我听说他是六龄童的儿子。六龄童在上海演猴戏,翻一个跟头1分钱,一天只限翻100多个跟头。我模仿荣成腔:“俺大大蹦一个高一块,我姐,一个高一块,我姐……”可能我惹恼了商纣王的后裔。六龄童可能是荣成人,商纣王的后裔也是荣成人,他实际不是六龄童的儿子。
纣王的后裔的父亲是老革命,姐姐是某第一流医院打击反革命分子的积极分子,所以被特务怀恨,趁着给她治病,给她注射到血管里不至致死的水银,但身体却越来越坏了,半死不活的。就是她不让纣王的后裔给我油画颜料,她说“打赌是赌博,我们组织不允许!”这是我赌获仅只有一管白油画颜色的原因吧。
不过这位被特务没有害死的女坚强,在多生一胎会被罚得倾家荡产的时候,竟支持商纣王的后裔多生了一胎,并以自己单身多年积攒下的钱给弟弟交上了罚款。她替弟弟交的罚款是赌输的钱,还是赢了的代价?我说不清楚。
许多年以后,我听说女子自杀是因和一个海军战士搞恋爱,彼此“忍不住吃了禁果”,海军战士要提干,女子父亲是一个小业主,影响提干。女生就被抛弃了。她当时答应接纳他时赌本可能是腰带,自缢就用这条布带子。我不想说她输在自己眉眼繁华、腰带松。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她蠢。那时代蠢的女子特别受宠。
看到自己的老婆站在画板上的老师,70多岁的时候辅导考生画画,见辅导的女生貌美非凡,禁不住搂住她亲了一口,女生尖叫,老师当场别扭倒。事后怎么说也说不圆。因为他强行把舌头伸进了女生的嘴里。再最后他被自己羞死了。
我的这位老师显然把自己是列宾、苏里科夫同学的老师当了赌本。愿赌服输,死的却叫人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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