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议首倡者:体育教研室;具体发起人:尹世栋老师。
尹老师是该教研室负责人,家住大学路中段,他上下班跟我上下学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极少能在路途中师生相遇。
啥原因?尹老师勤勉奉公、以身作则、早出晚归!
我们还走在上学的路上,人家早已到了学校;我们下午放学回家,体育室的老师们还在内、外操场上收拾运动器械。
三年前他已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二中的田径、体操、球类、游泳乃至击剑、航模、旗语等冷僻项目,尹老师无所不用其心;固然体育室各有分工,但抓总的是他。
抓总,也即总教头。
有人打了个比方,说他相当于80万禁军教头林冲,获得了普遍认同:天麻麻亮一准出现在学校操场,重点固然是竞技性项目,但在指导、督责本校那些“专业队”之余,也面向素喜晨练的广大老师、同学,有针对性地普及各门各类的运动常识。
“专业”、业余,他是两手抓两手硬,口碑自是没说的。
林教头,《水浒传》里最敬业的标杆,没有之一;拿林教头的敬业,来比拟尹老师对体育教学的尽职,非常恰切。
1959年容国团拿了世界冠军,乒乓热风靡全国也风靡了校园——二中的乒乓球队,当年就一举斩获了全市中学生大赛的多项冠军;拔了头筹,尹老师功不可没。
至于我个人的感受更不用说了:三年前网球队的经历、尤其是“逼迫”大家写训练日记一事,真够我咂摸一辈子的——“逼”之切,盼之深:盼队员们通过教学相长的互动,更快地提高技艺,取得成绩,不负众望。
再就是他的有言在先、“丑话说在头里”了:打乒乓手腕子要灵活,打网球不,相反,得硬挺着手腕子;选择了打网球,就得牺牲打乒乓的爱好。回家慢慢考虑,能征求一下家长的意见,最好不过。
面对的仅是初一的孩子,却实打实地童叟无欺,何其坦荡、诚恳呵!
敢为天下先,是尹老师一重要标识——“横渡汇泉湾”的动议,最终提交了校委会。
经济形势一路看好,百废待兴之际,尹老师就一桩心事:励精图治、尽速恢复,把二中注重体育教学的好传统,接续过来,传承下去。
得承认:从教导主任张铎到新任校长贺文光,都颇具眼光、胸怀,当即就予以首肯。
校委会详析了活动的可行性,该倡议被很快采纳。
张铎主任兴之所至,亲书了大字海报,张贴于校园各处。
那一龙飞凤舞的行楷,像报春的燕子,极大地振奋了人心:为告别三年自然灾害,全身心投入学习,兹定于9月某日午后1时,对初二以上级部进行全员体能测试……
海报特别强调:务须依据自身健康状况,经家长允准、将书面意见报校方备案。
全校沸腾了!二中群众性游泳活动原就十分普及:同学们大都住濒海的市南,住市北的也多在与市南接壤地带;旱鸭子不多,水老鼠、属青蛙的,一群群的;又有专属的更衣室,浴场最西头,5分钟跑程。
加之还遗留了好传统:大饥荒前,凡新学年伊始的头一二堂体育课,往往就是游泳。
一溜儿小跑赶过去,三把两把换了泳衣,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大海——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如今梦想成真!还不单单洗个海澡了事,是要横渡汇泉湾哪!
这一天的到来,原本就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自打那枚“雪中寒梅”纪念章问世,就宣告了冬天既到、春已不远;公示了千门万户曈曈日,要把新桃换旧符!
体育室的倡议一经获准,校团委、学生会、总务处闻风而动,依据分工各自提前做好了准备;连数理化、语政外各教研组,也主动彼此协商、安排妥了课程的相应调整——横渡汇泉湾,由一具体、单一的体能测试,一个华丽转身,成了全校师生的共襄盛举。
说是“盛举”当不为过:领袖的长江“横渡”发生在“文革”之初,是后来的事情;二中的“横渡”,却是四年前的1962之秋啊!
(当然了,后者横渡的规模、意义要狭小得多。)
“横渡”前夕,都悄悄去浴场先行热身。不消说,二中身体素质的整体水平,呈直线蹿升状态;遗憾的是我,体能尚可,却愣是没学会水下换气。
全校测肺活量,通过吹一皮管子去启动某装置。本班刘国平吹了个4500,咱憋得满脸通红,才刚刚2000冒头——天生的肺功能欠佳,再加上不会换气,心下就不免忐忑。
那天午后不到1时,正值涨潮时分,乌压压全校基本全到了,选手、观众各半。
手搭凉棚朝海面一扫,哟?“小红旗”(防鲨网前的一道警戒线)向岸一侧多了两条小舢板,一东一西约莫间隔了四五百米。
明白了:二中海带场不是有两条小船儿吗?是总务处安排老毕、小刘(海带场工人)摇了过来,绕过“小青岛”灯塔和鲁迅公园,锚定在汇泉湾水面的——两小船锚在小红旗和岸滩之间,始点、终点各把一头。
两条小船之间,学生会安排了近20位救生员,都是水性极佳的高年级男生。一色的小白帽浮沉在碧波中,把小红旗内的测试通道标示得清清楚楚。
一东一西两条小船上,分别插了黄、蓝两面绸旗,呼啦啦迎风招展十分醒目;与之遥相呼应的沙滩上,也一东一西分插了黄、蓝两面绸旗,由体育老师看守着——如此,起点线、终点线以及测试区域一目了然。
一浴海面的东西跨度少说一千二,满潮可达一千五。可两船间距不到500米——这,也叫“横渡汇泉湾”?
有的苦有的乐呵!哭丧着脸的是懊悔:一个“横渡”豪气冲天,可也吓跑了不少学弟学妹;早知道那“汇泉湾”也就500米,说啥也得报上名冒个泡吧?
乐呵呵的是那些报了名的好手,500米对他们来说小菜一碟,不够塞牙缝的。
真正的弄潮儿,就有了“吃不饱”的感觉;一己的能耐外人看不到,明珠投暗了。
就学校而言,“横渡”定位于500米,是深思熟虑之后确定的:毕竟大饥荒刚刚过去,学生体能的完全恢复,还有待时日、急不得哩。
“横渡”不说,还“汇泉湾”——口气是大了点儿,但要义在于提振士气、鼓舞人心。体育室动议一发,全校立马响应,投射的是大势所趋、人心思变啊!
校领导有这一慧眼,就得顺势而为;要把精神形象化、升华为一面呼召的旗帜,就得搞一些必要的大型活动;活动要叫得响亮,就得变成口号;“口号的力量是无穷的”,广告的翻番扩散效应,随之产生……“横渡汇泉湾”的叫法,就这么横空出世了——我瞎猜。
实话实说,那年月的人还算低调。要搁了今天,口号早就印成了条幅;海里不说,岸上的,得顺着莱阳路一直扯到南海路。
扯远了……
虽没个像样的下水仪式,但下水前的岸滩挺养眼——
一黄一蓝两面旗帜呼啦啦飘,大海里呼啦啦飘的,咋也是一黄一蓝?沙滩上的泳者、游客开始都挺纳闷,但随着人越聚越多,明白了:学生娃们要玩花样了。
男孩子本色示人,就一巴掌宽游泳裤头。练过、晒过的,没练过、没晒过的,晒轻晒重的,都来了;打眼一看,太阳无情也有情,愣是给弄成了五花肉,乌泱泱的一大片。
给二中狠争了一把脸的,是娘子军:五颜六色的泡泡纱泳衣缀满莹白的沙滩;下水哨音没吹响时,一个个跃跃欲试,都在那抻胳膊撂腿、原地蹦跶:满园春色、花枝乱颤哪。
二中更衣室在浴场最西头,也就规定了从那儿下水、由西向东游。
尹世栋老师卷起裤脚站浅水里,用大喇叭招呼着,1、2、3强调着注意事项。
闪现在周边的,是班主任老师们打气、壮胆的身影。他们不下水,庄重的白衬衣掖进长裤里,无一处皱巴巴,倒是颇具仪式感。
人头攒动,我看到了庄惠堂、陈建文和周宇蕙3位老师,分别为我们高一新生1、2、4班的班主任(后2人一是初中同班许高阳之母,一是高一.3童悦中之母)。
再就是辛鹏章、李启亮、曲治邦、王乐舜、臧宣淑(女)等一大批老师,至于谁是哪班的班主任,就不甚了了了。
也顾不上细加端详和分辨,都在急吼吼等那一声哨响。
校团委、学生会的几个专职老师到齐了,温安娜、王怀倜、张传芳倾城而出,率领着模范团员协助维持秩序,顺水推船、把“横渡”纳入了共青团活动范畴。
听说把着东头终点的,是体育室初世贤老师。张铎主任亲临坐镇,带了些校报的记者,负责计时、确认游完了全程、登记发牌牌等;完成后续的报道稿,自是责无旁贷。
——照这阵势看来,尹世栋老师“体能测试”的初衷,果真演变为全校师生的人心所向、“共襄盛举”了!
下水了!哨子一响水花乱溅。远处起点线小舢板上的旗帜,也高高擎起、挥舞着。
都奔了深水区去,那儿人少,畅游中无疑少了许多阻碍。
规定了不计时间,能游下来,就算通过;但还是人人奋勇、劈波斩浪——偌大海湾,一时跟下饺子似的,噗通起一大片白蒙蒙水雾。
不限姿势,蛙泳、侧泳、自由式各显神通;有心比天高的取了仰式——从容不迫,看别人跟后面呲牙咧嘴、吞吐着齁咸的海水玩命,感觉上先就如痴如醉了。
没见一个“狗刨”——二中的子弟哪个敢亮出狗刨,先人们能顶开棺材盖儿!
不等弄明白,身边的人唰唰唰都游到了前面,看到的是一堆白潦潦脚丫子;等弄明白了,远方已是一片后脑勺、乌压压的小黑点。
技不如人,急也没用。我取了侧泳姿势,脑袋不入水,也就避免了没学会的水下换气;可耳朵进水了,拨浪鼓般猛摇了一顿脑袋,竟没把水控出来。心下一慌,就想往不远处小舢板那儿靠——测试一开始,摇橹的船就随了人流往东行驶。
待看清楚船上果真是工友小刘,我犹豫了,想起了初二时在海带场劳动的情景:他总是笑话我不会打绳结,好歹学会了几种打法,往玻璃球(浮漂)上绑扎时总是打滑、绑不牢,又叫他好一通笑话。后来老拿这个说事,我也就挑明他那“不开的一壶”反唇相讥,两下里就生疏了。事隔两年,还是怕他认出我来,两下里尴尬。
算了,咱小肚鸡肠,对付着游吧,咬咬牙。
约莫游到了全程的2/3,举目已远远落在大部队的尾巴上,身边人寥若晨星,基本一色地泡泡纱——倒也提神。
但还是感到了呼吸急促,正打谱招手小白帽求援,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急,我陪着。”
一扭头,是张来顺。原来他一直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相伴着我。
“你也游不动了?你不是——”话没说完,又呛了口海水,齁咸。
“咱俩都是蚂蚱,一根绳上的。”
隔一层水雾,都瞧出他眼睛在笑,笑得弯成了俩虾米。笑,是让咱放松。
又一猛子扎下去,旋即没了人影,正惶惑着,竟从身后现形——明白了:逗咱玩。
老远见大部队已陆续上岸,正捉急之际,起风了。
东南风扑面而至,掀起的大浪劈头盖脸砸下,砸得脸生疼;顷刻间又呛了水,一慌,小腿肚竟抽筋了。
来顺半个身子从肋下托牢了我,调转方向离开深水区,径直朝岸边游去。
“别,坚持就是胜、胜利。”上下牙哆嗦着打架了,咱也倒驴不能倒架。
他却愣是不迁就:“坚持不是胜利,老实认栽才是!你嘴唇都紫了……”
甭找借口直说吧:从初二到高三,女生不算,我俩是中途退场的唯一。
被拐带着看作了水货,来顺全然不在乎。
爱心满满,像“长鲸回护着珊瑚”(冰心诗句),老同学始终伴随我左右。
也算是状元陪太子读书的变种吧——好在“太子”牢记了终生。
回护在浅水域的,除了体育室尹、初等老师外,班主任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庄老师:高高地挽起了裤腿,手搭凉棚望向深水……
我最要好的同学中,有张来顺:瘦巴巴个头不高,戴一副圆圆的老式小眼镜。
他家离海边不远,又毕业于文登路小学——恰是那个一路之隔即大海的小学校,造就了一大批戏水弄潮的好手。
活脱脱的“浪里白条”,可以省了“来”字改名张顺了,那梁山好汉义薄云天。
反观自己,自小年年夏天洗海澡,纳凉玩耍而已。不学,也就没学会至关重要的水中换气,自是游不快、游不远,还易出险情。
来顺呢,一头扎进水里,不见水花、气泡;待小脑瓜露出水面,已在10米开外。尤其他那蛙泳,即便双臂并拢了不动,光是细细两根竹竿腿一蹬一夹,也滑翔出老远老远——以至后来我梦到了他的前世:是一只姓张的青蛙,在唐玄宗华清池里修炼成仙的。
张青蛙家住鱼山路6号,离一浴很近,当天下午就去了他那儿。
父母早年去了内蒙,他自幼跟爷爷相依为命。
在来顺那斗室里很自由,可以无话不谈,正所谓“躲进小楼成一统”。
一通高谈阔论,来顺非把我介绍给他爷爷不可,就敲开了走廊对面的房门:卧室兼了书房,半壁墙面即一大书架,全是书,不少还是缎面线装的老古董。
老夫子给我讲解了四角号码检字法,听得似是而非,可大体意思还是悟出了:东西是好东西,但白璧微瑕,例外大多出在方块汉字那右下角处,须多费口舌加以诠释;他正琢磨着搞出一套五角号码,藉以消除那些例外。
多年来,张老先生绞尽了脑汁,就为了寻到一个臻于完美的好办法。
得承认,预期的“五角号码检字法”,可大大减少一码多字的出现几率。虽工程浩大,然一旦大功告成,对汉文化的贡献,绝对是厥功至伟、善莫大焉。
王云五泉下有知,当含笑瞑目矣。
又跟我聊起了鱼,那大洋里的主体生灵。聊完了“科研鱼”的放流(诸如在鱼体上巧留标记的种种方法等),又聊起了关于鱼的有趣生理现象。
我插了一句:据称鱼类的记忆也就7秒,即便它也有喜怒哀乐,眨眼就忘净了。
“谁说的?这一结论已被众多的实验推翻。”老先生呷了一口茶:“你养一缸金鱼试试看,头天你敲敲缸沿再喂食,第2天你一敲缸沿,它们就游过来张嘴觅食——条件反射,也离不开程序化记忆哩。”
张老供职于海洋所,是一位资深观测家:对不同鱼类在大洋里的洄游路线、规律及成因,专司跟踪考察,并力求做好详尽、精准记录,不断完善。
其本职工作,是服务于科研的观测;却在胜任之余,又鼓捣起了跨界甚远的检字法。
致力于(检字法)在五角上的突破,原以为茶余雅兴,却分明倾注心血融入了灵肉;老先生年逾古稀,“稻粱谋”之外,竟胸怀如此宏大抱负——这,竟成了我那次“横渡”失利的意外收获:人生壮阔,目标岂可止步于单单的“水下换气”?
那中西合璧、高耸于小鱼山的院落,叫我嗅到了一缕遥远的书香。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呵。
另一小小收获,是发现教我们语文的刘春拂老师,跟来顺住同一大院:歇过乏来离开张家,出院门刚下石梯,一避让竟迎头撞上。两下里一笑,越发熟悉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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