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结构是开启无机化学的入门,涉及到元素和元素周期表,跟着要讲化合物的性质与反应,进一步便到了化学方程式及相关计算……凡此种种,陈老师先作了综述,层层剥茧、循序推进,以期对教材安排的科学、合理性,让同学们感同身受。
“本周不布置作业,回去就看目录!”告一段落了,陈亮出了秘诀:“在初中的基础上,大家对化学这门课已有了概貌了解;都消化了?未必。看目录能加深认知。”
高屋建瓴呵!待回家逐章节细品了目录,反复琢磨,果然有了不同以往的体会。
初尝了宏观驾驭、统摄全局的甘美,推及其他学科,又有了更大面积的收获。
他教的不单是化学,是求知的方法论;可推及各学科,放之四海而皆准。
陈的课堂上鸦雀无声,一是课讲得引人入胜,二是他对课堂纪律格外较真儿——
一次同位钟广先正专心致志听讲,我偶一回脸儿发现他胖了,突发奇想就在笔记本上勾了个速写,立即就被鹰隼一般的目光瞄上了,不待咱抬起头来,他已站到了身边。
讲课的声音突然中断,我发现异常的当口,为时已晚。
“不高级,很不高级。”他蜷起食指梆梆敲击着课桌,擎起了我画的那肖像,眼睛却朝向全班同学:“哪个想离开教室去上美术课?说句话,我批准,立马。”
窘得我恨无地缝可钻。
撇开个人荣辱,陈老师处理听讲走神儿“人不在场”的方式,无懈可击。
见给画的太过夸张,钟一时有些气恼;但目睹了我的狼狈,事后又好言宽慰。
心生畏惧,课堂上有了疑问也不敢提问,至少有那么短暂的一、两周。
“构成物质的分子、原子不是铁板一块、一个整坨坨;那些小颗粒彼此之间,存在着空隙……”陈老师曾几次这样举例,简单、浅显地打着比方:“就好比把一升小米倒入一升黄豆,刻度上显示出的总容量,绝对到不了两升……”。
分子、原子之间有空隙,为帮助理解、深入浅出打比方没问题,但抽象思维呢?
高中生已具备抽象思维能力,一些具象的阐释,未必能准确传达概念,太过形象化还可能产生误导;更何况初中早已确立的概念,再屡屡地采取如此单一方式,也太轻看他们的智商了、太小儿科了吧?
不恰当的“深入浅出”,似也不尽符合教学大纲的要求。
虽略有微词,但我不便私下交流,更不敢当堂提问——毕竟具挑剔之嫌呵。
尤其令人一头雾水的,是他有次讲化学反应时先来了段铺垫,提及了分子、原子的结构,打了那浅显的比方;又关联上了“克分子当量”的新概念——老师在力求凿通物理、化学之间的壁垒?试图由一个知识点延伸出去,通盘激活理化相关知识?
他信心满满地“深入浅出”着,却把愚钝如我的不少同学都给绕了进去。
咋判断讲台下听没听懂?若大都发出会心微笑,则老师的讲解是成功的;若多数木乎乎愣在那儿,就该另辟蹊径、换个讲法。
实话说,我没听懂。“深入浅出”这么个搞法,总感觉其类比不够严谨,文不对题,以文学化的比拟替代了“数理化语言”——而这,恰恰是高中教学应予警惕的。
课后打问邻座同学,也是懵懵懂懂;鉴于陈的严厉,多不公开表达异议。
巧了,那天放学在操场多待了一会儿,而老师们早来晚走是常态,回家竟跟陈走了一路(他住掖县路)。见前面的他边走边埋头思考着什么,便悄悄压住了脚步。
又急着回家,加快步伐越过他身边之际,被他叫住了。
待确凿无疑看清了是我,冰释前嫌地一笑:“你业余喜欢画画?”
听那口气,好像咱还有主业似的——中学生求学阶段,爱好原本就多种多样。
我再次承认错误,礼貌地回了一句:“爱好用错了场合,该批评就得批评。”
我指的是化学课上画速写、“很不高级”那档子事。
他一怔,似乎联想起了什么,顿顿,终于说出了口:“我那个克分子当量的讲解,那个借助于分子原子的特征来沟通物理、化学的尝试,打的那些浅显的比方,是不是不够严谨?或者说,是混乱甚至错误的?”
挑刺容易挑担难呵——课堂上咱没听懂不假,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咱的颖悟能力太差、还是老师没讲清楚?我也吃不准。愣怔了一会,还是斗胆提出了请求:“要不,陈老师再给讲讲?利用自习课的机会就行。”
陈老师笑了:“一言为定。不过,我也得把那种‘穿凿’,先想想透彻。”
原来,老师的“较真儿”带出了“较真儿”的学生:此前已经有人直接找到老师“请教”过了,而且不止一、两个。
曾担心自己的“发难”会挑战“清华的自尊”,没承想陈老师竟反躬自省,大度地接受了——师生互动、教学相长很快蔚成了风气,一时传为佳话。
教室临海,推开窗便是耀眼的蔚蓝,近处的栈桥长虹卧波,远处薛家岛一片苍翠。
上午吹着海风听课,惬意无比;下午就不行了,甘尽苦来,那西晒谁都抗不住。
有窗帘,奈何挡不住9月初的秋老虎,赤日炎炎,晒透了、点着了似的。尤其到了下午两三点,能把人烤得昏昏欲眠——故事,就这么发生了:最后一排的于建国刚趴课桌上,还不等进入梦乡,就被陈老师给叫了起来——罚站。
“你热,别的同学不热?”他掏出手帕抹了把额头、耳后:“就我讲台上凉快?”
真罚站哪!战犯还有个大赦,他却“管死不管埋”,叫人家一直站到了下课铃响。
伤了心,于同学一咬牙逢陈便躲,凡轮到了就翘课去图书馆,好在出校门不远就是。
燥热的天气影响了情绪,留下了高中阶段的唯一遗憾:一是清华出道的教师、一是心仪清华的学霸,师生一场,竟未能惺惺相惜各让一步、达成谅解。
换个角度,也没什么不可释怀的,太过完美不真实不说,也难以获得吃一堑长一智的深邃启迪——遗憾,有时也体现了某种“残缺之美”,正如那“断臂的维纳斯”,不同样令人咨嗟感叹、遐思绵绵、心仪不已?
多年后于跟我交了实底:幸亏不久换成了祝老师,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祝老师即祝思远。
农家孩子出身,大学毕业变身城市户口,就职于遐迩闻名的青岛二中,自是格外珍惜、敬业。体现在教学上,看重师道尊严、确保质量之余,尤重创新。
“跟课本顺序不尽相同,我更看重的,是教材内在、有机的前后衔接。”他祭起了尚方宝剑:“化学组、教务处都同意我这么干,都允许我做这一教改尝试。我还特意跟陈老师商讨过,也达成了共识:不是对台戏,是同一曲本的两种唱法。”
他另行设计了一份章节目录,粘贴在黑板不起眼的一角:“仅供参考呵。”
独具创意而非照本宣科,类似于“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效果上看,“祝氏”“陈氏”两种讲法互为补充,几堂课下来,感觉换个角度切入对同一知识点的认知,反而相得益彰、理解得愈加通透。
每轮到祝老师上课,课堂上就远不是鸦雀无声了,一根针落地都能察觉。
“听讲听讲,是你听我讲。没进入提问环节,请不要打断我。”他有言在先定下了规矩,同学们也乐于遵守,毕竟都能从中受益。
倘论起对课堂纪律的“较真儿”,他跟陈半斤八两。
祝虽年轻一些,可他的课同样不容干扰,教室的宁静,谁打破了都不行。
化学课代表提醒过,半开玩笑半认真:祝老师耳朵灵,能追着声源转,比兔子……
这天黑板上正板书之际,祝老师猛一个回身:谁?在嘀咕什么?
全班都愣住了:没听到啥声音啊!
老师双臂呈八字形,斜支在讲台两侧,手中的粉笔已被狠狠掐作了几截。
“说,什么意思?”
大气都不敢喘,同学们面面相觑。
“吹毛求疵?不错,我祝思远课是讲得过细了一点儿,可教材存在着美中不足,我提醒一下,就成了吹毛求疵?有不同意见,等到了提问环节,再举手不迟嘛!”
李永安站了起来:“老师我说的不是你……”
一场虚惊、误会:是李同学开了小差、跟同位在嘀咕别的,与化学课全不搭界。
就这丁点儿小事,竟耽搁了四五分钟——不珍贵么?一堂课才45分钟!
一寸光阴一寸金,丢失的固然有价值、是个损失,源头责任也在李。但毕竟那“吹毛求疵”针对的不是祝老师,不存在侮辱性质的“大不敬”;倘是严词厉色不算完、借题发挥无休无止纠缠下去,怕是就有点儿“过”了。
没经历过类似场景,都在看老师如何“接化发”地转圜,能否轻松消解掉那尴尬。
祝老师一时也怔在了那儿。对他,这局面没准儿也是头一遭。
许是蓦然间意识到不就此打住,那“吹毛求疵”的,可能就变成自己了?
他望望窗外的蓝天白云,不好意思地笑了:今儿天气不错。
全班的一颗心,这才落了肚。
也纳闷:跟李就差两个座位,我咋没听到?而远在讲台背朝后的祝,居然……
课后有人找到了化学课代表,一本正经开玩笑:兔子才到哪?给个蝙蝠不换。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师生双方同样适用:都得多加担待、都不能“吹毛求疵”——无意中的一次性情磨合,反倒加深了彼此间的理解、信任和亲和力。
太想跟同学们打成一片了,下午自由活动时间,祝老师也跑操场上打篮球。
他常年脚踏一双平底“丈人鞋”,太过宽松,不跟脚,就闹了两次有惊无险——
头一次脚底打滑,一家伙抢出去五六步远,幸亏抱住了篮球架子;顶着脸上的红肿、淤青,就那么硬着头皮上了两周课。别人问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有促狭鬼笑称:是孔乙己荣获了“新人奖”。
第二遭就开不得玩笑了:祝老师想接好一妙传,鬼使神差竟模仿起了排球高手的“鲤鱼打挺”,一头抢出去,直接跌落尘埃,像进藏路上长跪不起的朝圣者,半晌爬不起身。赶紧地搀扶,已是面无血色、口泛白沫。
甩出去、孤零零的一只鞋,还在那等着路不拾遗、完璧归赵呢。
农村出来、不会打球不要紧,鞋打滑、老掉鞋也不算啥事,关键是要想继续“打成一片”咋说也得买双球鞋了——不差钱,可“丈人鞋”自小就穿,换了不习惯。
“送你双解放鞋吧!”好几位同学不明就里,但都表达了这层意思。
老师没说话,左瞅右瞅,揣摩不透是诚心呢还是调侃,但他很快当场表达了谢意——在两可两选之间,认定前者,体现了对善念的确信、尊重。
“新的旧的?”祝老师又设下了一道关卡。
“当然是新的,哪能送人旧鞋。”是敬赠,又不是扶贫。
“新的我不要,旧的可考虑。”
拗不过,大家只好后退一步了:“那就——旧的吧。”
好几双旧球鞋洗刷干净拿来了,老师留下了一双。跟脚了,打滑的频次大幅下降。
又是一遗憾,祝老师到最后也没培养起打球的兴趣;但那段轶事,却颇值回味。
人呵,无不打有层圈的烙印,成长期铸就的心态,尤其根深蒂固——具体到陈、祝二位,水木清华的浸润、草根逆袭的成功,都是引以为豪的资本。固守着优势不放,同样会形成包袱;高人一等、顾盼生姿的自重自尊,难免会招致反感。
“自家的筐里没烂杏”“他人筐里的就可挑挑拣拣”,是我最初的感觉。
一个是抗不住西晒、犯困打盹不行,一个是静悄悄听课、同位之间偶有耳语不行——两位师长较真儿至此,是认定了讲坛神圣,是在维护师道尊严抑或一己权威?还有,是否“爱惜羽毛”、自恋自矜太过?
经历了几件小事之后,发觉当真是市井陋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们更看重的是凝聚了心血、智慧的备课,是借助于那劳动成果来滋养学生的果效,是对那竭尽绵薄的能否理解、悦纳……当然,也渴念着来自其亲炙对象的包容。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无非拿着维护课堂秩序说事罢了。
该如何看待二中讲坛上的敏感、较真儿、严厉?
敏感的个性,未必是缺陷;有了它,课堂上乃至整个教学,谨严的概念里容不得沙子——传、授、解过程中,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捍卫知识的干净、纯正。
较真儿,譬如陈、祝二位课教得好,再叠加上他们的“锱铢必较”不敷衍,无形中会传染子弟并形成传承,对立志毕生做学问或当园丁者,未必就不是一种幸运!
严厉,是鞭打快牛,是恨铁不成钢;是化了妆的祈盼——为师者别样的挚爱,才是它的本色、真容。
上述认知,又是毕业后历经多年摸爬滚打、尽尝甘甜苦辣之后的感悟了。
苍天之下,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亘古未见;况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尊重个性,理解并珍惜、善待每一片绿叶——对那些可敬的园丁们,尤应如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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