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葛兆光的初版《中国思想史》。这部书的修订版我没看,也不想看了。因为读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我不否认《中国思想史》始于商周时期止于甲午海战上下三千年的史料价值;却对这部书里的内容不感兴趣。因为我看不出这部书所谓的思想与中国历史的内在联系是什么,或者说这部书并未体现出中国思想怎样引领中国历史变迁的风骚。如果一部思想史不能揭示思想与历史变迁的内在关系,这部思想史便流于平庸的民俗史了。
有人高度评价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突破“精英——经典”的传统范式,以一般知识、普通思想、民间信仰为基石,拓展边缘史料,在全球化中揭示中国思想演进的底层逻辑与社会语境。
这个说法看上去冠冕堂皇,却忘记了历史的变迁与社会的变化都是在精英思想的领风骚中成为现实的。“底层逻辑”并不决定历史的变迁与社会的变化。
例如,欧洲的文艺复兴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开启了欧洲近代化的进程,促进了欧洲科学日新月异的进步,加快了欧洲市场经济的成熟与发展,催生了人类现代文明。但并非像教科书上说的,是资本主义发展呼唤了文艺复兴,也不是欧洲人反对教会统治的结果。欧洲人反对教会的某些做法,却从未反对过教会。教科书把文艺复兴定性为反对教会统治,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文艺复兴之所以爆发,主要原因是:教会长期推行禁欲主义导致了欧洲人的不满与抵触。当十字军从阿拉伯带回承载古希腊文化、记载古希腊历史的典籍时,欧洲人这才吃惊地发现:古希腊人原来活得多么自由自在,多么幸福!于是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用他的诗篇向世界发出了强而有力的呼声:“我要过凡人的幸福生活!”这句暗含着对禁欲主义抗议的呼声,传遍了欧洲大陆与英伦三岛,获得了欧洲人的热烈响应。欧洲人纷纷摆脱教会制定的有关清贫生活的思想藩篱与社会限制,涌向市场从事工商业活动,从事各行各业挣钱用来享受物质生活;冲破恋爱、婚姻的各种清规戒律,满足自己的爱情需要。欧洲人长期遭受压抑的物欲、情欲、性欲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冲溃了千年之久的禁欲主义。这就是通常说的波澜壮阔的文艺复兴运动初期的概况——刷新了中世纪欧洲人的生活内容;改变了欧洲人的生活方式,促进了欧洲市场经济的发展,所谓资本主义由此诞生。也就是说,是文艺复兴运动催生了资本主义,并非资本主义呼唤了文艺复兴。所以彼特拉克被欧洲人誉为文艺复兴之父。因为彼特拉克的登高一呼“我要过凡人的幸福生活”震撼了欧洲人;彼特拉克的《歌集》《秘密》告诉欧洲人:尘世间除了上帝的眷顾与恩赐,就是唯人为大了:人是目的,人是根本,人是一切,人是哲学的出发点与目的。人的欲望是上帝赋予人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人赖以生存的力量,是社会赖以发展的力量源泉。
彼特拉克提出的以人为本的思想便是三百年文艺复兴运动的主旋律。如果说文艺复兴改观了欧洲的历史,使欧洲走上了近现代化的发展道路;那么彼特拉克的以人为本思想独领文艺复兴之风骚,彰显了个人价值观的神圣意义。
以上所述绕了一圈文艺复兴,旨在说明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阐述的“底层逻辑”不具备普遍的历史意义,并非历史变迁的力量所在。何况诚如黑格尔所说的,“中国没有历史的变迁,只有王朝的更替”。而《中国思想史》阐发了汉学,这可能是葛兆光获得唐奖的主要原因吧。
唐奖是台湾企业家尹衍梁出资设立的,奖金数额超过诺贝尔奖。不过唐奖并未因此而在世界上引起重视。唐奖授予的几个人文学者,他们的学说缺乏让人信服的力量。
余英时获得第一届唐奖汉学奖。余英时是历史学家、新儒家,终其一生都在探索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价值,旨在完成民国时期新儒家提出的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科学)进行嫁接的历史任务。这个任务余英时并未完成,也不可能完成。因为文化嫁接是个伪命题。对于这个“伪命题”,我在有关文章作过详细的解析,这里不赘。
许倬云是历史学家、新儒家,获得第六届唐奖汉学奖。许倬云的史学思想缺乏批判精神,他的史学著作未能触及中国史学中的几个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
中国为什么停滞在农业文明社会里数千年没有进步与发展?
秦汉以降两千多年里中国人为什么一直贫穷、连吃饭问题都未解决、历代王朝都有“人相食”的惨剧发生?
为什么中国历史文化里没有解决“人是什么”的问题?欧洲在两千四百多年前就由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提出了“人是什么”的问题。苏格拉底虽然没有解答这个问题,但是他发现人具有与生俱来的很多天性能力。这些能力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特性。
为什么历史文化里没有科学、没有逻辑学、没有真正的数学只有简单的算术?
为什么中国文化对人类现代文明没有什么贡献?
黑格尔为什么说中国没有历史、只有王朝更替?
黑格尔认为历史应该有变迁,有进步与发展。但是许倬云并未看到,中国在秦汉以降两千多年里一直是皇权中央集权制中的王朝更替,没有社会的变迁,没有历史的进步与发展。
实际上,许倬云的全部史学著作都是步钱穆史学思想的后尘,力图彰显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孕育了灿烂辉煌的中华文明。这类说法其实都是民族主义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自我感觉良好。许倬云的学术思想短板很明显:缺少对西方文化的了解。他多次表达了对宗教文化的轻蔑。他甚至说美国的教会很萧条,靠出租房屋维持日常生活。
不过面对现实,许倬云又不得不承认西方文化的先进性。但许倬云并不清楚先进的西方文化是在基督教对欧美大陆一统天下中发展起来的。许倬云并不清楚西方文化就是基督教文化。
由于许倬云对西方文化缺少了解,他不可能“从世界看中国”。西风东渐对中国学界产生了重要的思想启示:“从世界看中国”。否则看不明白中国文化、看不明白中国历史、看不明白中国社会、看不明白中国人。许倬云的著作并不彰显他看明白了中国文化、中国历史。本文不进一步讨论这些问题,仅提醒:西风东渐后一百八十多年来,今日中国人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出门坐的……除了吃饭用的筷子与汉字属于中国文化,生活中所有的方方面面都不是中国文化的产物,都是从西方文化引进来的。一个人若享受着异域文化带来的现代物质文明的优裕生活,却敌视先进文化、鼓噪古老的文明史作为骄傲的资本,这样的人是愚昧、还是别有用心?
学界都知道尹衍梁设立唐奖的出发点是为了弘扬盛唐文化精神。中国文化里的盛唐精神是什么?中国历史上是否有过盛唐精神?唐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卓越贡献自不待言。但唐诗的文学精神是否能置换出一种唐奖设立者所说的文化意义上的盛唐精神?
唐朝存世289年,称得上盛世的时期仅开元年间的三十余年。贞观之治是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家园,说不上强盛时期。天宝年间是盛唐转衰时期。安史之乱后一百五十多年里,不是藩镇割据就是战争,国无宁日、人不安居、经济萧条、百姓贫穷、天灾人祸、饿殍遍野、千里无人烟的凄凉景象在唐诗中都有反映。整体上的大唐盛世是后人编造的神话。尹衍梁不过是根据这个神话设立了唐奖。
实际上中国史书的不少说法,都是后人一厢情愿的纸上谈兵。例如“康乾盛世”,读遍记载满清统治中国三百年的正史、野史及其他有关满清王朝社会生活的文字,无法相信有过“康乾盛世”!
“康乾盛世”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是中国人在满清的“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屠刀下变成奴才后,那些编写史书的文人唯唯诺诺地遵旨体现老百姓“享清福”而编造的假话。
但是百年来的史学界,例如清史专家戴逸在“康乾盛世”的神话上,又用生花妙笔把“康乾盛世”描绘成中国有史以来最强盛、最发达、最繁荣的时期。
实际上满清王朝既不繁荣,也不发达,更谈不上强盛。看看外国来华记者写的那些记录满清老百姓与社会的书,就知道满清王朝的中国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神情麻木,面无表情,是一群不仅缺乏营养,而是吃不饱饭的穷民”——谁相信以这样落后、贫穷、愚昧的民众为本体的中国是强盛的国家?
戴逸说满清王朝的版图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为广大的领土,与欧洲面积相当。问题是版图广大能说明什么呢?戴逸大概没有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与满清王朝版图相当的欧洲,若不是由几十个国家组成,而是像中国这样是个大一统的国家,能有今天的先进、发达、繁荣、昌盛吗?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戴逸,陷在“国家版图广大就是国家伟大”的陋识中。
好在1840年鸦片战争后出现的西风东渐,吹醒了在皇权中央集权制暗夜里沉睡的国人,很多有识之士发现中国落后了,他们发现“享清福”是奴才文人献媚圣上编造的自欺欺人的口头禅。
西风东渐中,像郭嵩焘这类睁眼向洋看世界的知识分子代不乏人,此后的郑观应、梁启超、张骞、章太炎、严复、蔡元培、胡适、鲁迅、陈独秀、周作人、钱玄同、刘半农、傅斯年、梅贻琦等一大批知识分子,都对中国文化、中国历史提出了批判性的看法。高举批判传统文化旗帜的新文化运动虽然夭折在日本侵华战争中,但新文化运动的批判精神、科学精神并未断绝!这不,“文革”结束后上学的年轻学者张宏杰,费时三年完成的《饥饿的盛世》,揭示了“康乾盛世”的本来面目,佐证了“康乾盛世”是个从未出现过的神话!
张宏杰在清史泰斗戴逸面前可谓后生可畏:一部只有27万字的《饥饿的盛世》,胜过戴逸津津乐道“康乾盛世”的皇皇巨著。
据说戴逸生前是一级教授、清史研究所名誉所长、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主任。但是这些显赫的头衔掩盖不了戴逸清史著作思想的苍白与史识的浅薄。
而张宏杰的《饥饿的盛世》启示学界进一步发现:“中国历史上的盛世说,除了文景之治,大都是后人出于各种目的编造的神话”。
例如至今鼓噪不息的“汉武大帝、大汉气象”,实际上也是后人编造的神话,西汉的史实并不佐证这个说法。汉武帝在位五十年,穷兵黩武,南征北战,周边战事不断,把“文景之治”创造的国家财富消耗殆尽,造成国库空虚、市场萧条、税负加重、民不聊生,可谓天怒人怨。汉武帝把强大、繁荣、富裕、和谐、安定的西汉推向了衰亡的不归之路。
如果说秦始皇创建的皇权中央集权制从国家体制上实现了维护君权统治,那么汉武帝则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完成了维护君权统治的文化大一统。大一统使用意识形态化的手段,将维护君权统治的思想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形成全体国民一致的基本价值观。
汉武帝的文化大一统异化了人性,僵化了人的思维能力,摧毁了人与万物的根本区别“会思想”。纵观汉武帝的一生只能说他是个历史罪人,怎么成了汉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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