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院里有一个坏老头,和封神榜里的姜子牙一个姓。1976年凤凰山地震的前一天早上,冒充什么治安人员,戴了一个红袖章,在24中那条路上抢夺农村来卖苞米的老农。都怪我儿子这帮小子,跟着卖苞米的后面一齐喊:“老巴子进城,一身杠绒,买根冰棍,忘了找零……”,这给姜子牙的同姓一个提醒:这个卖苞米的老巴子,正好给自己带来了发个小财的机会……他上去就抢老农的苞米。我儿子这帮小子似乎良心发现了,其中叫圣圣忽然不再喊“老巴子进城”了,当街指出姜子牙的同姓是冒充的戴红胳臂的人。姜子牙的同姓只好拍了拍沾满玉米缨子的手,躲进了一个路边店,从这个店另一个门跑了。
因为地震,姜子牙同姓冒充戴红胳臂的事情没有发酵,所以下班回家,我看到他依然手掿一把香菜,意气风发的回家了。大凡如此:后一件吸引视听的事,往往可以掩盖前一件本该吸引视听的事。姜子牙同姓冒充治安人员戴红胳臂箍夺个玉米或抢香菜的事,被凤凰山某某非凡人物,和非婚下属赤裸裸震死在一起的传言,完全可以“一白遮十丑”,覆盖冒充戴红胳臂箍夺老农东西的事。
不过当时冒充戴红胳臂箍夺老农东西的事常有,只是国逢盛世,这等“千里大堤溃于蚁穴”的事情易被忽视而已。
没想到姜子牙同姓“崆崆崆”的传说又出现了。
姜子牙同姓在抗战胜利前夕,在云南路西头办了一个蘸水笔厂。到抗美援朝时,有工人检举他偷工减料,送给“最可爱的人”的笔尖有好几个次品,于是领导叫他交代罪行。没想到他交代了这么一件奇怪的事:
抗战胜利那年,他和家里的童养媳离了婚,自己在青岛柜上过年三十。“柜上”,过去做卖家称字号所在地曰“柜上”。过年了,就自己一个人,照样包饺子,生火,下饺子。只见一个日本娘们穿着嘎达板,怀里抱了个孩子向自己柜上走来。其实在当时这并不奇怪。滞后回国的日本女人还是有一些的。譬如我小姨在日本投降之后就遇见过这么一件事:有位日本像贵妇人样子的女人,那年冬腊月,到我小姨家里敲门,意思是她很寂寞,想找一个有身份的日本女人说说话。我小姨立刻严肃了起来,说:“呸!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不是你们小日本鬼子!”所以,姜子牙的同姓也有疑问:日本鬼子投降已经好几个月了,到了年腊月的,怎么还有日本人在这里?正想着,这个日本娘们走进了屋里,说:“大哥,我要回娘家,迷路了,我在你这里歇歇脚,天一亮就走。”姜子牙同姓不由得喜上眉头,想就手吃吃嫩豆腐,说:“你帮我拉把火,正好下饺子,吃饺子过年。”这女人就拉风匣,声音有些急促,他仔细打量这女子脸挺白,下巴尖,小嘴不大在下巴上,她趁姜子牙同姓不注意就拿了一个生饺子吃了。继而又在不注意时再拿了一个生饺子吃了。随后姜子牙的同姓从锅里舀起一瓢滚烫的水就浇到日本娘们的头上。日本娘们“吱”地叫了一声,扔下怀里的小孩,一溜烟跑了。脚上穿的嘎达板落在门里一只,门外一只。拿起小孩来看,竟然是一条大黄花鱼,豆油炸过的黄花鱼。
交代至此,下面的工友信了,领导们也相信了,当时西镇的云南路西面是个棚户区,住着一些渔民,传说有鬼魅存在。大家合计了半天没法给他定罪,他烫的是日本鬼子,就是烫死也没有大罪。黄花鱼也不值钱,顶多三分五分的(当时青岛黄花鱼很多,一尺长的也就是三四分钱一斤)。那时“柜上”还没有公私合营,和新政权的“公家”没有关系。正准备高抬贵手时,一位政治很敏感的积极分子提出观点:这是耍丢车保帅的诡计。交代问题避重就轻!“交代!交代!”姜子牙同姓万般无奈,终于交代了“崆崆崆”的问题。
姜子牙的同姓看好了一个领导的新妻子,这妻子是个会计,她在对账时有的点错误,他逼迫她用身体救赎。但又怕她把事闹大,就买了两个新痰盂套在两人下体上,痰盂对痰盂的撞,撞出的声音“崆崆崆”的。交代的问题足够新鲜,因此“崆崆崆”就成了姜子牙同姓的一个外号。不过这位算错账的会计之丈夫,差一点就送他去监狱。据说姜子牙的同姓竟把两个痰盂对方的那个撞凹了底。幸亏当时司法公正廉明,认定这是一种可笑的游戏而作罢。
从此我儿子这一帮小子就会喊:“‘崆崆崆’又抢老农的韭菜了!” “‘崆崆崆’又抢老农的地瓜啦!”“‘崆崆崆’……”
我记着小时候常听见老人们说:“一辈没好妻,三辈没好子”,还有:“坏老婆身旁睡不了好男人”,所以我推测“崆崆崆”的老婆一定不是好东西。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例如他能纵容自己的儿子和教育局局长的女儿在高三时一起睡觉,又去某某中学儿子班主任那里,招呼去捉奸。最终他那学习很好的儿子,升学档案上卡戳“不予录取”字样。不过这种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其中的哲理我至今也没搞明白。为的什么。
“崆崆崆”戴的红胳臂箍就是他这个老婆蹬缝纫机制作的。他老婆会蹬缝纫机,她用这点记述,操纵了自己儿子的女班主任。
“崆崆崆”的这位老婆,是对账有错误之会计的前老婆。她和“崆崆崆”结婚时好不热闹,大大的结婚照被照相馆放在橱窗里展出,好不轰动。
“崆崆崆”的这位老婆原先是一个剧团的花旦,脚是一对缠了一半又解放的脚。
“崆崆崆”的这位老婆跟着前丈夫入城,不谨慎犯了风流错。
后来那个局长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嫁给了“崆崆崆”的儿子。“崆崆崆”的解放脚老婆,甚至还彻夜听儿子、儿媳妇的房。
十年前我听说“崆崆崆”和他老婆前后隔不了几天死了。
(2)
1976年凤凰山地震,时间在7月28日凌晨寅时过了42分。潍北没有震,但是狗叫了一宿,蛤蟆却出奇的安静,它们和许多水池里的老鳖,都爬上了岸。
当时我住在青岛西镇,那夜睡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地震的震感没有感觉到。离立秋好像要十天了。地震过后,震情依然在舆论里不减。当时还没有手机,也没有一家一个电话,只好到邮局打电话给在医院实习的妹妹。邮局长途电话处排了长长的队伍挨号。快八点了,给妹妹打通了电话。妹妹告诉我,一切安好,叫我放心。顺便告诉我一个奇怪的新闻:一队医疗小组,都穿着黑裤子黑袄,骑清一色的 “大国防”牌自行车,挨村挨户地送医药。“什么?”妹妹说“各个村里都这么谣传,有鼻子有眼的”。我知道,我们家乡农村,遇到天灾人祸,总爱发出这些谣言。我当时是个唯物主义者,什么“怪力乱神”都不相信,只信MKS。电话里我除了关心自己的父母外,还关心自己的二姑。二姑住在我家乡S家庄西边的丁家庄,我的家乡、丁家庄如果拉成一条平线,在两个村庄的等腰三角形的西北顶角,就是传说狐狸族群巢穴的所在地,众狐狸住在一个内部掏空的大大的冢子里。此冢子传说是明朝某行伍出身的高官的墓,冢子高大无比,像一座土山。小的时候我陪父亲劳改在S家庄,每到入夜常常会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声:“呜呜——呜呜……”间隔很短,遥远又悠长。在叫声的发源地,往往还有一个一个的火球冉冉升空。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父亲说:“听老辈说,这是狐狸在炼丹。”火球似乎在抛来抛去,像放慢了速度的篮球在空中传过。父亲看我很感兴趣,就说:“有空我找你法印叔过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狐狸在炼丹。”但我始终不敢催促父亲和法印叔去,自己也没有胆量去。我电话里问起二姑,我妹妹知道这位二姑住在狐狸窝的南面,家门正对这座冢子。
二姑这个人很好学。她在祖父手里,完全被当成男孩子一样教育到出嫁。她最早考虑到生孩子不能敞开生,在老国民党时代,她已悟出当时国家贫穷,就是生孩子不能节制的政策所致,所以她生了第三个孩子后,毅然决然地放到水桶里淹死了,因为是个女孩,她的公公婆婆、丈夫都支持。第四个又是一个女孩,她又要放到水桶里溺死,她婆婆反对了,说有损阴德,留下吧,没想到留下的这个女孩是个专逆潮流行事的东西。多少年的后来,参加什么反抗活动被大货车撞死了。可见计划生育在民间智者已有发动,怨不得别人严厉。
这位二姑,在我回乡陪父亲劳改时和我说,住了狐狸的冢子,当年的石头供桌下面有一筐细瓷的碗盘,谁家有婚丧大事,都可以去借碗盘,用完后要主动还回去就成了。“有没有不还的?”“从来没有,摔碎的大家都会买新的补充上”。这应该是真的。后来我回老家探亲,有一位大队干部觉得我见多识广,还送了这个冢子石头供桌下的龙盘给我,盘子后面有款“大明宣德年制”。
冢子里狐狸变成了医疗队队员送药的谣传,有了轰动效应,周围的村庄许多人纷纷前去祭拜,香火很盛,甚至几百里以外的人都有前来祭拜的。没办法之下,许多通达外地的道路上都布满了民兵阻拦。越阻拦越有人前来祭拜,于是上面就调来好几辆消防车,还有油罐车,向冢子狐狸窝里灌水,灌水不起效果就灌油放火烧。这一场集中火力的歼灭战最后有了结果:抓住了一只少皮没毛的小狐狸,竹竿挑着,竖在敞篷车上游街示众,还有安装了许多大喇叭头的大篷车一左一右护驾,用“潍普”高呼反对封建迷信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接着谣言又出来,各村庄许多人说他们亲眼看见一队穿着黑裤子黑袄的医疗小组,骑着“大国防”牌自行车向外县驶去。许多村民,都换上黑裤子黑袄在村头集中,向看不见的医疗队送行。
第二天各村村头上的高音喇叭,预报了地震的消息。
我母亲、妹妹当时正在家中包饺子。地瓜面、红面、少量的白面,用萝卜做馅,好像是为了庆祝父亲的生日。才包完,村头高音喇叭就叫大家到场院去躲避地震。我家屋外夏天做饭的厦子顶棚开始落土了,母亲和妹妹牵着手跑出了院外,招呼我父亲快跑。父亲说,“你们去吧,我在院子空阔处待着,至少得有人看好包好的饺子,万一叫老鼠狗猫偷吃了多可惜。”也对,她们两人据我父亲说这时“抱头鼠窜了”。
地震过去后,母亲和妹妹回家一看,屋外的厦子震倒了,父亲把一盖垫的饺子下好全吃了,一个不剩。然后躺在土炕上,跷着二郎腿等死。
后来听我婶子说,下饺子前,有只小狐狸出现了。我当然不信,我父亲没和我说起这一细节。
世说文丛总索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