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玮丨我这头去了崂山,他那头来了家访(《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四十四)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这是《师恩如山60年》系列追记之四十四。写老师的一篇,前半段像历险记:一个高中生独自夜奔崂山,宿在北九水小学,半夜差点被当成"空投特务",天亮又到蔚竹庵,遇上还在"考察表现"的预备社员和尚。真正的主角尹老师,直到后半段才露面——隔着书橱玻璃和两层镜片,能看清学生父亲藏了那部《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讲台上"三大规律五大范畴"讲得学生开悟,转身又布置批判杨献珍。作者是带着笑意写这位老师的,笑意底下那点复杂,读者自能咂摸。崂山那头的家访没赶上,一去一回之间,恰好是一代人的来路。

跟学校图书馆的亲密关系,得从我高二末的“暑期崂山游”说起。
放暑假了,几个同学发起了“二日游”。最终落实下来,参与人有杨洪顺、宋嘉禾、穆嗣汇、初颖和我。
这次出游还另具意义:杨班长选调省荡桨队一事,已板上钉钉,进入高三毕业班之前同游崂山,带有临别留念的意味。
但老爸不同意,说是冲刺高考就剩最后一个暑假了,得老实待家里复习功课。
言之凿凿答应过的事儿,岂可反悔?就上拗劲儿了,就闹,从大清早闹到午饭后,爸妈叹口气,松口了——强扭的瓜不甜,叮嘱一番,遂放行。
此前已有预案,并有明确约定——
不管谁遇到啥情况,凡未能清晨6点到东镇3路车站聚合的,按下列地点顺序去追赶大部队:李村——乌衣巷——大崂观——北九水——蔚竹庵,再依序返转,回青岛。
一获特赦令就蹿出了家门。1路公汽到了台东,正赶上3路市郊车出站,挺顺;但那年月路况不理想,待到了李村乘上定时班车赶到大崂观,太阳已半衔西山。
找“大部队”的留言?门儿都没有!粉笔他们倒是带了,可四下里院墙全都是些凸凹不平的“疙瘩石”,连一堵像模像样的土墙都找不到,留言往哪儿写?
天色渐暗,附近村子里炊烟一冒,就闻到了苞米的香味,肚子跟着就叫了。
赶往下一个集合点吧:到北九水才算进了崂山。先走的同学,大多要投宿在那了。
细看手绘地图,抬腕子瞅瞅手表,快走加小跑,估计得1个多小时,那工夫天早黑透了。可不走咋办?就算大崂周边有收留你过宿的,还怎么去跟大伙会合?一步跟不上步步撵不上,你明晨赶到北九水,人家早到了终点蔚竹庵,结伴游,岂不变成了单走?
走吧。在奔北九水的山路上,先起风后落雨;抖开所带雨衣,披身上冒雨小跑。松涛阵阵,总怀疑夹杂了狼嚎……好歹瞅见昏黄的灯光,奔至眼前,是北九水小学。暑期有一值班老师,见状赶紧把我迎进了院子。问明情由,安排我上了2楼一间教室。
窗外即断崖,幸有一倒悬大树枝叶婆娑,并未带来“恐高”之感。
就着咸鸭蛋和半缸子开水(那老师送上来的),草草啃了个大馒头。10多里的奔袭人困马乏,即和衣而卧,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听到喧哗便举目窗外,聚集的一群人正四散离开,那位老师就跑了上来……这才惊悉昨晚民兵大出动,沿山路追捕“空投特务”——虚惊一场呵。
咋会被疑为特务?老师说1个人夜晚在山里跑,时不时还四下张望,鬼鬼祟祟的,又披了件雨衣——乡下人都披蓑衣哪来的雨衣?一时不免后怕:风雨里喊“缴枪不杀”很难听到,万一扣动了扳机……再一想还挺庆幸:满山的民兵,还怕个逑狼? 

狼吞虎咽了馒头、榨菜,又“咕嘟”了两口水,问清了去蔚竹庵的小道,即钻进了山林。约莫半个小时,就到了蔚竹庵。
本以为庵里都是尼姑,不承想是两个小伙:年长些的是和尚,已长出短短的发茬遮住了戒疤;另一个早已还俗,砍柴路过,进来跟原先的伙伴拉呱。
一问,回说有几个学生昨天来过,今晨早早就下山了。
懊恼不已也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索性歇歇乏再走,就跟他俩聊了起来。
我问狼蹿进庵里咋办?回说有剑,顺他们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剑横在井台上。
“早先庵里就你俩?” 
回说还有俩,被“招安”还俗了,得参加劳动,表现好可以考虑吸收为社员。
是哩,那歌都会唱:公社是棵“常青树”,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这庵子,现在归谁管?”我挺好奇。
“庙产早归了公社,但有时还须回山上看看,总不能撂荒山上不管吧?” 
“哦?那你——是社员还是和尚?”我问那年长的。
“两合水,一样一半,上面还在考察,看表现再定。目前算是预备社员吧。”
有预备党员,没想到社员还有“预备”一说。
“尼庵对”让我长了见识,成了本次独身“二日游”的唯一收获。
但窝囊却是毋庸置疑:长征没同时出发不算啥,好歹还有个懋功会师、甘孜会师;咱倒好,孤零零一个人走到陕北, “张国焘”连个鬼影没见。
而且,那两天一夜的折腾,肺气肿加剧了。
回来后问过嘉禾,他们几个等我也等得心急如焚,是严格按约定、走到了蔚竹庵才折回的——那年月没手机联系不上,还以为我放弃了崂山之游。

长话短说,当天下午5时许,疲惫不堪地刚到家,老爸就说,你尹老师家访前脚才走,失之交臂了,按说,你应当跟他好好聊聊……

没几天开学了,尹X武老师的开场白,在新学年第一天即开宗明义——
自高三起,咱们政治课的重点转入马列主义哲学,也就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哲学立场的最根本分歧在哪儿?即“第一性”的问题:物质与精神、思维与存在,谁决定谁?哪个是第一性的?基于客观事实还是主观认定?答案五花八门、多了去了!自打人类有了文化以来,争议沸沸扬扬从未中断,古今中外、自古至今概莫能外。
即便是唯心主义,也分主观、客观,多如牛毛,柏拉图、康德、黑格尔,王守仁、朱熹……都是。唯物的就少多了,中国古代有个范缜算不错的,不信神,但比起马列的辩证唯物主义,不科学,更不是真理了。真理,必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高一没开政治课,专题讲座定期不定期地搞过几次,于今看来有点失策,少了,也没体现出事物之间“普遍联系”的观点。同样是形势教育,高二的讲法(由他主讲了)跟以往有什么不同?有的同学可能注意到了,就是跟马列的哲学挂上钩了!
没错,一经他提醒,顿时都开悟了。比如不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九个指头跟一个指头”的关系以及“形势大好,问题不少,前途光明”等等,大凡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观点,无不具有“辩证”的色彩——大处着眼、高屋建瓴,不得不服呵。
咱们马上要开讲的,是辩证唯物主义的“三大规律五大范畴”,即对立统一、量变质变、否定之否定三大规律以及因果关系、现象和本质、内容与形式、必然与偶然、可能性与现实性这五对矛盾;它们相互关联,具有完整、严密的系统性。再往后么,就得讲科学社会主义、讲马克思对人类的两大贡献了。还得讲点儿《资本论》,讲他如何通过所创建的“剩余价值学说”,揭示了剥削的秘密……
“对了,同学们看了8月份报纸没有?中央党校那个杨献珍,正大肆鼓吹什么‘合二为一’,公然跟毛主席的‘一分为二’唱反调!”他拍着讲台:“这哪是学术探讨哇!是政治出击,是配合苏修宣扬阶级调和!都准备一下,团支部牵头,开个批判会。” 
接着话锋一转:“有的同学暑假逛了崂山,‘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诗人萧三在《毛泽东的青年时代》里有具体的描述,我建议团支部向大家推荐过那本书,相信同学们也都看了。还可以借游山玩水搞搞农村调查么,人民公社好不好、好在哪里,其优越性是通过什么体现出来的,四清运动开展得怎么样,等等等等,毛主席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就是借助于广泛、深入的社会调查,才得以问世的……”

课后尹老师把我留下了:“苏联有个赫秃子,中国出了个杨献珍;一个鼓吹“合二而一”,一个贩卖“三和一少”,九九归一、万变不离其宗,一句话,兜售丧失原则的阶级调和,反对阶级斗争,年轻人务必擦亮眼睛……对了,我发现你父亲书橱里有一部《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你应抽空学习学习,赫鲁晓夫咒骂斯大林,恰恰证明了是斯大林在继承、坚持列宁原则。
他提到的那大厚书,岂止是一部, 50年代响应号召,老妈也买了,家中一共是两部。也不用“抽空学习”,早就读过了。据说经过了高尔基润色,非常精彩,小说一般。
我奇怪的是:隔了一层玻璃,加上他那厚厚的近视镜片共两层,咋看得那么清楚?
敏锐,离不开耳聪目明,我觉得尹更像个干公安的出身,像个克格勃。对了,他下乡搞过四清试点,腰里还别过小手枪。
3天后,老爸又说起这事:“挺奇怪的,尹老师说你的事不多,问我的事不少。” 

自高二起,教政治的尹老师就是我们1班的班主任。得承认,他口才奇好管理能力也强,尤其跟高一的班主任庄惠堂一对比,顷刻间高下立见:后者教代数,一头扎进了公式、定理和数字堆里,就再也拔不出来;班主任那摊子“行政管理”,则放心、放手交由同学们自治(从未出过乱子)——“无为而治”,货真价实的一位“庄子”。
(待续)

作者:王立玮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王立玮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内容说明与转载:

本文由世说文丛编辑选发。标题中的署名标明原作者/供稿人,著作权归作者;本站撰写编者按并提供完整阅读。版权问题请通过 联系我们 反馈。
转载请以超链接形式注明作者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王立玮丨我这头去了崂山,他那头来了家访(《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四十四)》 发布于2026-9-23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