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都说二中数理化很棒,是事实,但也反映了基本认知上的偏狭:没看清硕果的成因,忽略了“土壤”“气候”的决定性作用。
“土壤”“气候”是什么?是校风和传统。教师、学生的相对优秀,倒在其次。
良好的校风、传统滋养之下,岂止是数理化、史地生、语文加外语,就连音体美等“副课”之外的“副课”,一样地“狗撵鸭子——呱呱叫”!
二中校园里,文娱演出热火朝天,就集中展示了其音体美教学的水准、成就。
但助推力量,绝不仅限于几位“副课”老师,而是来自广大教师中的文艺范儿。
群贤毕至、摩拳擦掌的景象,有必要作一简要勾勒——
音乐教师李秀文够卓越的(钢琴教育家王重生的发小、闺蜜),调去了七中女校,可同样卓越的王爱瑜老师又调了回来:她50年代初即任教于二中。家住大学路离校近,指导校园文娱活动,自是愈加方便。
王老师对音乐的挚爱,毋宁说已到了甘愿“献身”的程度:为了钢琴演奏上获得更深造诣,动手术切开了虎口。当然在个人追求之外,其更多精力,还是投放在集体活动中。
新近还分来了王乐舜、任重华两位年轻的语文教师,大帅哥兼了文艺范儿。
尤其任重华,“五四青年”派头:颀长挺拔的身材、一丝不苟的发型、睿智矍铄的目光……给他条长长的毛绒围巾朝肩后一甩,活脱脱一个萧涧秋!
不久电影《早春二月》风靡全国,他立马成了男神一号,尤其在女生心目中。
任老师风流倜傥,醉心于文学创作;一手锦绣文章不算,还热衷于学生排练的辅导。
年兆海老师更不消说了,在市话剧团客串,他是导演邵宏来麾下得力干将;二中地理课的讲授之余,又是校话剧团的台柱子,主角、导演都是他。
女性中的文艺范儿,得公推王万凤老师了:白俄血统,俏丽中那份天然的典雅,是第一眼就能发现的;话不多,一启唇锦心绣口、秀外慧中立马展现,以至于不自觉间就得保持距离,仿佛一靠近就亵渎了似的。
她最擅长的是话剧,教工剧团排练宋之的名作《群猴》(揭露伪“国大”选举中的尔虞我诈),我去礼堂看过。落幕前的最后亮相,反派人物须做出了各各不同的“猴像”造型,王万凤老师当不例外——这跟她平素秀雅的形象大相径庭,格外地令人忍俊不住。
安文山老师也是新近调来的,原是空军某部教员,教什么不清楚,多才多艺倒是一下子叫人刮目相看:小提琴独奏不是一般的好,极投入,琴身一搭上肩头,眼睛就闭上了,魂飞天外一般。二胡(他称“南胡”)也拉的好,琴杆、琴弓与身子一起轻摇,韵味悠长,似荡舟于一泓秋水。从不睁眼看谱子,教人联想起二胡泰斗华彦钧——也就是瞎子阿炳。
他那嗓音极富磁性,音色圆润又不失嘹亮、厚重。听说朗诵很棒,可惜我只看过他排练话剧,跟年兆海老师有一比。
年轻教师中文艺范儿不少,张传慈、张传芳、王怀倜、温安娜……都是。
有了播火者,学生中那些稍稍一吹就冒泡、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儿,也就不甘寂寞、按捺不住地登上了校园的文娱舞台。教的愿教、学的想学,也就雨露滋润禾苗壮了。
“禾苗”都有哪些?一拤一大把,刚毕业走了的,有王祖望、杨曦、马伦业等;高中现成的,有张国敏、张广基、郭小倩、刘大伟等,更多的,脸儿熟但叫不上名字。
骨干们不甘寂寞,但看重的,都不是个人而是集体。班际之间的校园演出活动,就这么你追我赶、蓬蓬勃勃开展起来了。
先是迎新晚会,把吃月饼的中秋、放礼花的国庆,归并一起来了个“三结合”。
那天,礼堂3个门头的上方,早早就亮起了彩灯,闪闪烁烁的,神秘又温馨。
初一、高一的新生,彼此间尚欠熟悉,节目不多。偏是高三的献演,数量多,质量也多属上乘——要毕业离校了,难免依依难舍;排练认真、投入,当是感情的驱使吧。
印象最深的,是高三.1的男声表演唱《夸山东》——说山东呵,道山东,咱们山东呵,出大葱!肥城的桃,莱阳的梨,烟台的苹果红通通……
8个帅小伙儿站成了一横排,合唱时嗓音洪亮、齐齐刷刷;上身却前仰后合,愈显活泼、风趣。轮到了谁单唱,则跨前一步,众星捧月般又成了主角。
他们班文娱委员叫张广基,表演惟妙惟肖不说,还自主改动、丰富了唱词——潍县的萝卜,安丘的姜,章丘的大葱最有名;沂蒙的煎饼呵,卷—大—葱!
一提沂蒙山,就仿佛进入了仙境:山明水秀,云雾缭绕……
皖西寿县山蛟寺,是我们王氏一门后来的发祥地。老辈人传说先祖来自临沂山区,是书圣王羲之的后裔。闹捻子逃难,辗转到了皖西,又误打误闯进了长毛的窝子……人困马乏实在跑不动了,才落脚在偏僻的山蛟寺小镇。
所以一提沂蒙山,就有种认祖归宗的亲切感。
有人问张为啥要添加“沂蒙的煎饼”,回说那《夸山东》原创,就在沂蒙老区。
温暖、讨观众喜悦,是该节目颇受欢迎的原因所在:所夸的,多是久违的水果、美食之类。“那三年”,山东是中央点名的全国“五大重灾区”(河南、安徽、四川、甘肃和山东)之一,老百姓备受煎熬;如今好了,苹果桃子梨、煎饼卷大葱都来了。
点名后,舒同(山东省委书记)撤职不说,其题写报头的“青岛日报”四字随之撤换——交了霉运的一个“和珅”,曾被推崇为“大书法家”,哪怕字再好,倘继续滞留在市委机关报最显眼位置,未免就有些尴尬,也会招来些闲言碎语。
因人废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呵。
换上了谁的呢?伟人的。
从“绿水青山枉自多”“秦皇岛外打鱼船”“坐地日行八万里”和“忽报人间曾伏虎”中各取其一,选出了青、岛、日、报四字,更换了新报头。
单蹦的四个毛体字,虽成就不了一气呵成的笔势、气场,挺遗憾;但听说了来历,还是有了一种荣登金銮、蓬荜生辉的感觉。
高三.2、高三.3好像合排了个小话剧,曾经的辅导员张国敏担纲主角,他是校话剧团台柱子,功底没得说;遗憾的是配角不给力,张也就孤掌难鸣、光环暗淡了。
高三.4的节目却极具特色,是化妆表演唱《十送红军》——一送(里格)红军,(介支格)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格)缠绵绵……
不由得暗吃一惊:革命乐观主义和英雄主义精神,哪去啦?土地革命虽陷入低潮,但表演出来,似乎就犯了大忌!电影《怒潮》刚在内部试映,就有了不同的议论,说是片中插曲“送君送到大路旁”,由双目失明的渔鼓老人唱出,凄凉、伤感——丧失了革命必胜的信念,还怎么鼓舞前赴后继的接班人?
更有甚者,竟跟1959年庐山批彭挂上了钩,坊间瞎议论:在替错误路线鸣冤叫屈。
这一节目,唱出的不也是凄凉、伤感?咋就可以搬上舞台?多年后我还在琢磨:《十送》1964年才风靡开来,可高三.4班1962秋就拿到了脚本,当是最早的。
但那支曲子确实好听,把老区人民对红军的依依难舍,表达得十分真挚、动人。
莫非,这才是真实的力量?
突然,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闪现在眼前——那不是提明珠提教练吗?
宽松的黑长裤,蜡染的蓝底白花小褂,头上蒙了块白帕子,在一色江西老俵的着装里,身量较高的提明珠,就站在前排中央:在舞台灯光映射下,莹莹的泪光闪烁。
边唱边款款摇动着身子,极富韵律感;天生矫健的身躯,没了挥拍子击打网球的凌厉,却多了凄凄切切的送别之情。
农家女其表,运动员其里——纸包不住火,还真是提教练哩!
三年“自然灾害”一过,面容上消失了菜色渐趋红润,就留心起原先的队友。
当初网球队的几个(毛彦萍、王曙光和我)都升入本校高一。提明珠呢?也已升入本校高三——只是最艰辛的那两年文体活动基本歇菜,除了上下学都窝在教室里,月亮、太阳不朝面,谁都见不到谁,就不知道提队长去哪了。
牵挂着——是因为她那个怪怪的姓氏“提”,想忘也忘不了。
提,一般用作动词而非名词,百家姓里有这姓氏么?
还“提明珠”呐,明珠多金贵呵!一准儿是父母舐犊情深、寄寓了厚望,才给起了个如此金贵的名字……
好啦,不费那脑子去天马行空了。总之,是一曲缠绵如诉的《十送红军》,让我找回了提明珠,并回忆起曾经的过往。
现如今饥荒年终于过去,往后的年月将像明珠一样熠熠生辉。
怪不得初中毕业时,全校师生强烈要求制作一枚纪念章——既是提振士气,又出于缅怀那段难忘的艰辛岁月。
多年后听说提明珠毕业于青岛医学院,某日我去济宁路商业局医院办事,偶见一人面熟。一打听,姓提——全岛城姓提的能有几人?那位穿白大褂巡诊的,真是她吗?
我们高一.1献演的舞蹈《苗族青年》,演砸了:原先确定上场的是刘国平、宋嘉禾、于建国、白延中4位,好像是谁突患感冒,咳嗽个不停没法上场;叫帅气的“王头儿”(王学敏)顶上,王死活不干,一个劲恳求“别逼着杨白劳上吊”。没办法,班长杨鸿顺只得霸王硬上弓了;体格强壮但没多少文艺细胞,临时抱佛脚效果可想而知。
杨班长上台了,跟着旁边人的动作有样学样,总是慢半拍,自然也就影响了另外3人的情绪——后来就听到了不恭的议论:没表情,蔫儿吧唧木刻的一般,观众欠他们200吊?还是他们欠观众的?有人笑说改改名叫《苗族老头》吧,倒是更名副其实些。
反观高一.3,人家排了个《快乐的梭罗》,也是少数民族舞蹈,一出场就赢了个满堂彩。扮相的俊美、舞姿的精湛、表情的欢快生动……叫俺1班的观众都汗颜得坐不住。
倘叫我说实话,咱先天条件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啥先天条件?模样呀!
3班的小帅哥一抓一大把:张荣雁、童悦中、武振北、武建军、卜庆庄、宁庆远、田翔宇、张特创、陈德同、徐英滔……使不了地使。
打个难听点儿的比方:少林寺里寻秃瓢——满眼都是。
当然还是该往好听里说:大观园里就没“丑小鸭”,一亮相全是白天鹅。
对比之下,人家的“梭罗”是真快活,咱们是“失足青年”进了班房。
冤枉了咱杨班长:即便没有他那些动作失误,咱1班跟3班,也不该同台竞技。
左拉的《陪衬人》就道明了这种忌讳:美丑一加对比,美的更美,丑的更丑。
眨眼就要跨进1963年,班上先搞了个小规模的师生联谊会。
提前放学,待回家吃了晚饭返回,教室里已灯光通明,窗外栈桥正华灯初上。
节目不多,文娱委员王崇德组织了一个器乐小合奏:于建国的笛子、钟广先的二胡、穆嗣汇和我拉小提琴、孙盛敏弹月琴……除钟之外多是生手,效果可想而知。
杨建绍唱了首《走上高高的兴安岭》,领略到了革命大业里并不排斥抒情、浪漫。
再就是我跟王云隆,临时上了个口琴二重奏。
最叫人大开眼界的,是孙经典老师的“露一鼻子”:先是晃动臂膀、拿态作势表示要出个精彩节目,“轻易不露”、但今晚要正经“露它一鼻子”给同学们留个想头。旋即步出教室,顺手掩了门。都猜想他肯定拿道具去了,就悬了一颗好奇之心热盼着。
不到1分钟这位老兄就推门而入,一张大白纸蒙在脸上,中间撕去了个三角形,几根手指头周边一压——果真兑现了他的“露一鼻子”……
庆祝元旦的全校联欢晚会,二中特意租借了永安大戏院,搞得相当隆重。
我揣摩是三年“自然灾害”终于收尾告终,为一扫阴霾、提振士气吧。
故而各班也都用心排练,演出质量颇高。
开场是器乐合奏,高三.1的拿手活儿,帅哥武振生指挥。
《喜洋洋》《步步高》和《旱天雷》,演奏完毕掌声雷动下不了台,又加奏了一曲《金蛇狂舞》。他们班最多才多艺的,当数张广基:《金蛇狂舞》一上来先是一通锣鼓,排练时就他在那指导;上了台,居然又操弄起了琵琶!
也挺赶时髦:刚提倡音乐的“三化”(民族化、大众化和革命化),琵琶就亮相了,同时亮相的还有竹笛、二胡、板胡之类,饥荒前二中以西洋弦乐为主的传统,似乎走进了历史。演奏的曲目,民族、大众化不说,一色的广东音乐,也是最时兴的。
《喜洋洋》《步步高》,旋律高亢昂扬,对人心而言,是写照更是企盼。
高一.3那《快乐的梭罗》应广大同学请求,作为保留节目,重新上演了一遍。
既然人家小帅哥“使不了地使”,技痒难耐,就又排练、献演了歌剧《刘三姐》中最精彩的那段4人双方对唱“你歌哪有我歌多”,没承想更是好评如潮——
最叫座的,当属田翔宇。他扮演为首那酸秀才,无拘无束彻底放开了,语调、动作无不大事夸张,令全场爆笑不断、笑声伴着热泪飞。
日常里,令人捧腹的段子张口就来,别人都笑了,他肉笑皮不笑,人称滑稽大王东方朔。尤其是反串掉光了牙齿的老太太,双掌一拍弯曲的双膝,即墨腔叫声“安阳唻”,不等听清“她”念出的台词,整个“田大娘”就被笑声淹没了。
他们3班口损的特多,说他演媒婆最合适,而媒婆多是寡妇——“田寡妇”就这么叫响了。整个高一级部都这么叫,日久天长,反倒把人家真名给淡忘了。
多年后他大学毕业,医生没当几天听诊器一撂下了海。在他错埠岭连锁店三杯落肚,忆起老师提问时一轶闻:连喊了几声“田翔宇”,都不知在喊谁,包括他自己。
另两位次酸的秀才,是由四中考进来的郝国庆和XXX,唱功特靠谱。自然就联想起了本班的杨建绍和4班的尚喻明,也都唱得极好,也都毕业于四中——听说四中的音乐老师很厉害,指导男高音是一绝活;“新鲜血液”,就这样输送进了二中。
(有同学指出XXX是我看走了眼,是高二.2的成汉侯。有请成同学冒个泡儿呗。)
“刘三姐”妆化得太浓掩了本相,猜不出是夏蕴忱、聂新平还是黄恬,但黄太高夏、聂又胖点儿了……那年月也不打印个演员表,莫衷一是,害得今天来打哑谜。
没承想任重华老师改编的话剧《第一计》,竟意外遭遇了滑铁卢:在“永安”这样的大剧场,演员功力不到,除了前几排,对白根本听不清。那年月没有配麦克一说,不该疏忽了事先调好扩音器。唯一我听清的台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是由扮演失足青年(敌特分子?)的刘大伟朗声吟诵的(道白似过“雅”,不议)。
倾注了心血,换来的却是场下的噪杂、混乱——大才子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内容,是公安机关依靠群众破了大案。情节推进:从侦察到锁定、从撒开天罗地网到铁壁合围、步步为营筛出目标,层次很清晰。主题,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密切联系群众”,是我党克敌制胜三大法宝之一;破案,人民群众是第一应予问计的。
图解政策、主题先行、闭门造车倒谈不上是啥败笔,那年月都那样不算毛病。
最最叫座的,是张传慈、张传芳的男女双人舞。一个传“慈”,一个传“芳”,四目交递,闪闪烁烁,传递的都是美妙的情愫,就有好事的学生带头鼓掌、架秧子起哄了。
这下子好,传“慈”老师想多了,乱了方寸接着就乱了舞步;传“芳”的那位,似乎没啥过多的感觉,盯着远方目不斜视,卡着节拍一丝不苟,像是在跳交谊舞。
想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想看《草桥结拜》《十八相送》的,大失所望了;但愈是这种不予配合、不加迎合的反差,愈是别有一番韵致,提供了更丰富的想象……
联欢会上,有没有比“二张”双人舞更叫座的?不知道——我提前溜号了。
可能是太过兴奋所致,突然就有些气喘,怕引起周围注意,只得中途退场。
元旦前一个月,体育室组织了灾后首次全校越野赛。正是那次比赛,导致我患上了肺气肿,自此就有了“气不够用”的感觉。咱长话短说——
先前体育委员是于建国,打从自费订阅了《物理通报》,他兴趣愈加浓厚、“野心”也就日益膨胀。物理老师一高兴,就跟班主任庄惠堂商量,叫他担任了物理课代表。
体育委员空缺了咋办?叫醉心运动的宋嘉禾顶上。
那次越野路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二中大门口起跑,顺莱阳路、南海路经“一浴”跑到市体育场,然后绕偌大体育场一周,再经文登路和爬坡的鱼山路跑回学校。
该路线对体能是个考验,有人形容:跳跳高能摸着,不使出吃奶的劲来够不着。
就有人打怵了,尤其是肺活量才两千上下的我。
报名,十之八九跑不完全程;不报吧,又怕说咱集体荣誉感欠缺。
正踌躇着,嘉禾来动员了。拗不过初中三年的同窗之谊,同意了给他“捧场”。
狼狈的过程就不说了,咬咬牙跑完全程的结果:患上了肺气肿。
患上了肺气肿,是自不量力,活该;但我开玩笑说,得“归咎”于嘉禾。
嘉禾也不恼,腊八前后去他家,其母还特意端出盘榛子和大松籽——灾年间她去了趟东北老家,才回来。尝了尝,喷香。拇指盖大小,掂掂挺沉,能砸死老鼠。
窝心的是,肺气肿这事还不便公开:虽从曲桐刚(著名留日医生)那儿确切获知“不传染”,但学校知道了叫休学咋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呵!
异烟肼、仙鹤草自此就长相厮守了。曲大夫还给开了几付祖传偏方,嗝气时就能闻到异味;服用一段时间,全身都泛酸气,不利于病情的掩盖,好在未被察觉。
隐瞒了,没休学,大体可以放宽心了。然而惩罚还是来了:夜间睡不好,痰涌上来,憋醒了,就把一摞手纸放枕边;早晨起床一地的小纸包,怕父母紧张,悄悄收拾利索,倒进抽水马桶——病情初起那段日子苦不堪言,还得像个潜伏特务偷偷摸摸。
(无独有偶,那年黄光扬也一度“疑似肝炎”,好紧张了一通——都怕休学哩。)
翻过年头的3月5号,中央发出“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二中闻风而动,文艺演出愈加频繁。
下午的第2节课后,按惯例,是自习、做作业时间。哪位老师想额外加点儿辅导,也任由着他们;都没意见的话,还可以搞搞文娱活动,适度放松一下。
这天下午,教室里有的在做题,有的在核对课堂笔记,有的在预习后面的课程,各忙各的。偶尔一瞥,发现窗外粼粼的波光闪烁在极远处:退大潮已退至最低潮位。
心下一喜,就想到那乱礁丛中逮几只小螃蟹啥的——刚上初一的弟弟去那玩过,说漏了嘴,说那浅水里能逮到小鱼小虾。16岁了,居然童心未泯,我悄悄下楼,经由西楼尽头的小门,遛到了海滩上。
蹲礁石里忙活的工夫,就听3楼上传来了器乐小合奏,不知是哪个班在排练。一遍遍练习的,就是已唱响中国的《学习雷锋好榜样》,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都在唱。
没几天,“好榜样”那合奏,就在校晚会上正式登台了。
笛子、二胡、小提琴、中山琴(凤凰琴)、口琴齐上阵,连呱嗒板也搬上了舞台;好像还加上了一只小鼓,敲出了进行曲风味,格外令人热血沸腾。虽说这中西合璧不伦不类,全靠一架大音量手风琴压阵兜底,“咕嘎咕嘎”地声势夺人,但演奏者情绪高涨,表情与肢体语言无不到位,竟获得了个满堂喝彩!
这下子好,一遍遍地没完没了;末末了,竟带动起了全场的大合唱。
临终了,指挥意犹未尽:90度大躬一鞠到地,挺直身子又鞠一躬;旋即偏分一甩,踮起脚尖扭身下场,迈出的芭蕾小碎步,跟《天鹅湖》里的王子一般无二。
观众笑翻了天。别人不知道,反正那一瞬,我想起了刚刚毕业的王祖望——
“眼睛小得得仔细找,朗诵浪得是无比地好,鸡皮疙瘩少不了……”这是当年的一个调侃段子。1959年我考进二中初中部,迎新会上这位高一学哥露了一小脸儿,给大家带来了欢乐,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再一个印象深刻的节目,是初中部某班的大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
1963年革命大潮风起云涌,李劫夫当年创作的那歌曲一经问世,立即红透半边天,传遍了大街小巷,也响彻了二中的大礼堂——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学习雷锋,紧跟着就是学习解放军。节目内容上,大多反映战士风貌、拥军爱民,一时呈现为一大特色。
我们一班献演出了一个《马刀舞》,还有哪个班表演了个《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都一般般,厉害的还是高三.1。
他们班那男声表演唱活泼、诙谐,是反映部队生活的,很叫座,名称忘了。一溜七八个“海军士兵”一色地洁白水兵服,帽子后面两根飘带甩动起来,愈显青春、潇洒。唯独张广基扮演的炊事班长是一身蓝。蓝、白相映,大海、浪花的象征完整了不说,众星捧月也彰显出他是主角。就记住了他演唱中的一句道白:“大肥猪,三百斤,杀它一只包叫子(饺子)”——故意说得南腔北调,寓意着战士们来自五湖四海。
细一琢磨,把饺子那个“饺”字的三声读作“叫”字的四声,才能有力地喊出来,既有气势还格外有味道。
学雷锋活动迅速发酵,及至高二,节假日的演出明显增多,我们1班在文艺委员王崇德精心辅导下,排了个男女声表演唱《库尔班大叔你上哪儿?》,一炮走红。
刘国平饰演男主角库尔班大叔,这遭他表演起来轻松、自然,完全没心理压力(不像出演《苗族青年》时的缺乏经验)。全放开了,尤其是肩膀的一颠一耸、刮捋着两撇胡须的夸张动作,简直就是钻进了原唱克里木的躯壳、附体了原汁原味的库尔班!整个表演过程中,台下掌声、叫好不断—— 东方刚升起美丽的彩霞,我赶着马儿离开了家,哎,我赶着马儿离开了家。
那帮维吾尔姑娘服饰、化妆上不马虎,受到了刘国平表演的感染,也不再拘束。王崇德打头,王曙光、潘沂东、栾静文、孙福明、宋永华等六七人都上了场——腰上还别上了水葫芦哎,劳动奖章胸前挂,手中还拿着冬不拉,崭新的袷绊身上穿,库尔班大叔哎,你呀你上哪儿?
刘国平(库尔班大叔)就叫姑娘们猜,结果猜错了——啊,大路上歌声飞扬人不断,库尔班大叔啊,今天您一定是去赶巴扎。
往下的一大段直至结尾,除去姑娘们最后的应和,就是库大叔的一番“数落”和说明出行目的的独唱。只见刘国平使劲抻了抻脖子,用手指头依次点着王曙光、栾静文等人的鼻子,挤眉弄眼放开了喉咙,嗓音果然嘹亮——聪明伶俐的姑娘们哎,为什么今天变得这样傻!想想今天什么日子,看看马儿驮了些什么,…………今天是八一建军节哎,我心里有说不尽的高兴话。公社派我当代表哎,慰问边防军上哨卡哎。……
一雪前耻,《苗族青年》叫俺1班抬不起头来,这遭可以昂首挺胸走路了。
遗憾的是:“库尔班”那节目演完不久,文艺委员王崇德就调到了部队文工团,不是隶属总政就是空军。她家兄弟姐妹都颇具文艺天赋,哥哥王仁主演过《英雄坦克手》,姐姐王崇修是著名表演教育家(“文革”教学停摆,“语录”之外最热闹的就是文体活动;无意插柳柳成荫,在其任教的三十九中,培养出了倪、唐等一大批影星)。
兄弟班有样学样,一时间全校竟冒出七八个“库尔班”,雨后春笋一般。他们集中了克里木、刘国平在唱法、表演上的优势,一旦“豁上那一块”了,便打磨得越发精致、后来居上。一位谢(解?)同学,以表情的丰富细腻、灵动传神实现了“弯道超车”;加之全班摇旗呐喊、开动了宣传机器,都叫他库尔班——三人成虎,越叫越响,后来干脆叫成了“库大叔”,反倒冷落、遗忘了二中的表演原创刘国平。
开个玩笑:吹吹打打不是俺1班的强项,活该!
“库尔班”那节目叫1班的女生大出风头,男生除了刘之外,整体还是默默无闻。就有人阴阳怪气开玩笑:1班是阴盛阳衰呵!3班呢,完全反了过来:女生平平常常,帅小伙可是“一抓一大把”,属阳盛阴衰。那,两个班掺和掺和、相互调剂一下不行吗?不行!学校怕的就是高中生早恋,划一道天河叫你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高我们一届的2班也表演了一个小歌舞,《洗衣歌》——“金珠玛米”(解放军)的一个炊事班长到河边给战友们洗衣服,遇到了一群藏族姑娘,顽皮的小卓玛假装崴了脚让炊事班长扶去诊治,其它姑娘们趁机洗好了“金珠玛米”的衣服;炊事班长回来发现“被骗上当”,挑起了一担水追赶姑娘们去了……整个表演热烈、欢快又风趣、满溢着辛福感;主题也很明确:藏族人民感谢国家的“民主改革”和由此产生的“军民鱼水情”——
(领唱)呃!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呃?
(齐喊)“哈拉黑司”!
(领唱)是谁帮咱们得解放呃?
(齐喊)“哈拉黑司”!
(合唱)是救星毛主席,派来亲人解放军……
旋律优美、婉转而高亢、响亮,应当是源自藏族传统民歌,曲调中穿插、点缀了一些藏语衬词“出打出打、觉过出打”或是“嘿,勒斯”以及“巴扎嘿”等等,极大地增强了歌舞的韵律感和藏家民族风味,让观众获得一种饱足的审美享受,难忘至今。
饰演炊事班长的汪守亮,可归属于“眼睛不大表演不差”的王祖望类型。挺活跃的,口、鼻间生有傲人的小胡子,一脸青春痘。中学毕业考入了“海院”(即后来的中国海洋大学),在大学里依然是文艺范儿。
二中班际间的联欢,一直势头挺猛。后来我参加了校乐队,而校际间的文艺竞赛红红火火开展了起来,且带有排名次的意味,关注重点,随之也发生了转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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