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这汉子也有鉴识”——东坡的慨叹(三章)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这汉子也有鉴识”——东坡的慨叹(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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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汉子也有鉴识”——东坡的慨叹

读宋人笔记,我特别喜欢《道山清话》(作者佚名)记载的一则掌故。
元丰年间,谪居黄州的苏轼在雪堂夜读杜牧《阿房宫赋》。一遍读完,又读一遍;每读一遍,便长久叹息。直到夜深,仍无睡意。
《道山清话》记载:东坡在雪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
当时苏轼身边有两位陕西老兵服侍左右。夜寒人困,见东坡迟迟不睡,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抱怨:
“知他有甚好处,夜久寒甚,不肯睡。”
另一人却说:“也有两句好。”
同伴不服,斥道:“你又理会得甚底!”
谁知老兵回答:“我爱他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
第二天,苏轼三子苏过把这段对话告诉父亲。东坡听后大笑:“这汉子也有鉴识。”
短短数十字,读来却余味无穷。


先说苏轼为什么会深夜反复诵读《阿房宫赋》。
此时的苏轼,正处在人生最艰难的时期。
乌台诗案之前,他是湖州知州,虽远离京师,却仍是朝廷倚重的地方大员。然而一场文字狱突如其来,将他从云端打入谷底。从湖州知州到黄州团练副使,苏轼的人生骤然跌入谷底。
团练副使本是虚衔,又特别注明“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换句话说,他虽保住性命,却失去了施展抱负的舞台。
那一年,苏轼不过四十多岁。
对于一个正值盛年的士大夫而言,这样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
而《阿房宫赋》写的恰恰是盛极而衰的故事。
杜牧以阿房宫的兴废为切口,写秦朝的强盛与灭亡,最后发出千古慨叹: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苏轼反复诵读,想来未必只是欣赏文章的辞采。
他读到的是历史的兴亡;想到的,则未必不是个人命运的无常。
一个经历过权力风浪的人,对于盛衰荣辱,总会比常人有更深的感受。
因此,他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叹息。


然而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却是那位无名老兵。
后世文人读《阿房宫赋》,往往赞叹其铺陈之美。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明星荧荧,开妆镜也”。
这些句子华丽雄奇,确实令人击节。
但老兵显然不会关心这些,他未必受过多少教育,大概不懂赋体,也不懂修辞。
可他偏偏记住了: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
这句话为什么能够打动他?因为它离生活最近。
百姓或许不懂帝王将相的政治谋略,却懂得什么叫委屈;不懂历史兴亡的规律,却知道什么叫怨气积聚。
“不敢言”,是现实。
“敢怒”,是人性。
当一个人连说话都不敢的时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想法;恰恰相反,沉默之下往往隐藏着更深的情绪。
这种经验不需要书本教,它来自生活本身。
所以老兵虽然不懂文章,却一下抓住了文章最有力量的部分。


而更值得玩味的,是苏轼的反应。
听到儿子的转述之后,他没有嘲笑老兵粗鄙,也没有觉得这是附会。
相反,他大笑着称赞:“这汉子也有鉴识。”
“鉴识”二字,意味深长。
它不是学问。
学问可以来自书斋,鉴识却来自人生。
学问告诉你文章写得好在哪里;鉴识则告诉你文章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许多人读书,只见辞藻。
而有些人读书,却能穿过辞藻,直接抵达人心。
苏轼欣赏的显然是后者。
回头看苏轼一生,这种态度其实并不奇怪。
他从来不是一个迷信学问的人。
他赞赏陶渊明,不在其辞藻,而在其人格;他推崇杜甫,不在其技巧,而在其胸襟。
在苏轼那里,文章最终总要回到人的生命经验。
离开了真实的人生,再高明的文字也只是空中楼阁。
因此,当那个老兵越过《阿房宫赋》的华美辞章,直接抓住“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这一句时,苏轼立刻意识到:这个人读懂了。
未必读懂了全部,却读懂了最重要的部分。
这便是“鉴识”。


细想起来,这则笔记最动人的地方,也许不在杜牧,不在《阿房宫赋》,甚至不完全在苏轼。
而在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老兵身上。
中国历史留下了无数鸿篇巨制,也留下了无数名臣大儒。
然而许多时候,最接近作品本质的,却恰恰是这些普通人。
他们没有系统的文学理论,没有复杂的阐释框架。
但他们拥有最朴素的人生经验。
而真正伟大的文学,最终总是要回到这种经验之中。
杜牧写赋时,未必想到数百年后会有一个陕西老兵成为自己的知音;老兵说话时,也未必想到自己的只言片语会被记录下来,流传千年。
但正是在那个寒冷的黄州雪夜,一个晚唐诗人、一个北宋谪臣和一个无名老兵,通过一句话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
而苏轼那句由衷的赞叹:“这汉子也有鉴识。”
赞赏的既是老兵。
也是一种比学问更可贵的东西——对人心的理解,对世事的洞察,以及对真实经验的尊重。
读书至此,我常会想:文章写得再好,若不能触动人心,终究只是文字;而一个能够看见人心的人,即使不识多少字,也未必不是最好的读者。
或许,这正是东坡真正想说的话。
2026.8.16

QQ20260819-220415.jpg插图来自作者微信公众号

“礼岂为我辈设哉”——苏轼与王安石的最后一次相互理解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相会很多,但像苏轼与王安石的金陵之会这样耐人寻味的,却并不多见。
因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文人雅集,也不是一次政治人物的寒暄。
相会的两个人,都曾站在北宋政治与文化舞台的中央;都曾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影响时代;也都曾因此付出代价。
一个是王安石,一个是苏轼。
他们曾经意见相左,却并非私人仇敌;彼此欣赏,却始终未曾真正同行。正因如此,当人生走过大半之后,他们在金陵的重逢,才显得格外动人。
后世常把这次相会解读为“政敌和解”,甚至有人据“从公已觉十年迟”一句,推断苏轼晚年已经承认王安石变法正确。细考史料,却未必如此。
我觉得,王苏金陵会最珍贵的地方,不在于谁说服了谁,而在于两个经历过成败荣辱的人,终于学会了理解彼此。

一、黄州之后
元丰七年(1084),苏轼离开黄州,移任汝州团练副使。
五年前,他还是湖州知州。
一场乌台诗案,让他从地方大员骤然沦为罪臣。从湖州知州到黄州团练副使,苏轼的人生跌入谷底。
黄州四年,是苏轼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段岁月。
他在那里躬耕东坡,结庐雪堂;写下《赤壁赋》《寒食帖》等千古名篇,也完成了一次艰难的精神转变。
离开黄州时,他还不到五十岁。此后还有翰林岁月,还有杭州政绩,还有惠州、儋州的流放生涯。
但后人熟悉的那个“东坡”,确实是在黄州形成的。
离开黄州后,苏轼沿江东下。
行至金陵,一场载入史册的会面发生了。

二、骑驴而来的老人
南宋朱弁《曲洧旧闻》记载:东坡自黄徙汝,过金陵。荆公野服乘驴,谒于舟次。
短短一句,却极有画面感。
按照常理,应该是苏轼登门拜访王安石。
毕竟王安石年长二十岁,曾两度拜相,又是文坛前辈。
然而史料记载的却是:野服乘驴,谒于舟次。
王安石不是召见,不是延请,而是亲自来到江边。而且是野服乘驴。
没有宰相气派,没有钟鸣鼎食,只有一个退居钟山的老人。
苏轼闻讯迎出船舱。
史书又记:东坡不冠而迎揖。
宋代极重冠服礼仪,不戴帽子迎客,本近于失礼。
苏轼笑着说:“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
王安石答道:“礼岂为我辈设哉?”
这句话后来常被引用,却未必人人都能体会其中意味。
年轻时的王安石和苏轼,其实都是极讲原则的人。
一个坚持变法,一个坚持批评变法中的弊病,都不肯轻易妥协。
然而此刻,王安石却说:礼岂为我辈设哉。
这一刻放下的,不只是礼数,更是身份地位,官位高下,门户之见,胜负执念。

三、理解其实早已开始
若只看金陵会,人们容易产生一种印象:仿佛二人的相知始于这次见面。
其实更早。从现存史料看,王安石对苏轼的欣赏,至少在苏轼贬黄州时期便已存在。
《冷斋夜话》记载:舒王在钟山,有客自黄州来。公曰:“东坡近日有何妙语?”
这句话很有意思。
王安石关心的不是苏轼有没有抱怨朝廷,也不是黄州生活如何,而是:“近日有何妙语?”
显然,他一直在关注苏轼。
一次,有人告诉他,苏轼夜宿临皋亭,醉后写成《成都圣像藏记》千余言,仅改动了一两个字。
王安石立即派人取来展读,《冷斋夜话》描绘了一幅极美的画面:时月出东南,林影在地,公展读于风檐。
钟山月夜,林影满地,退居山中的王安石,在檐下展卷细读苏轼文章。
读罢赞叹:“子瞻,人中龙也。”
然而真正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王安石接着说:“然有一字未稳。”
他指出文中“日胜日负”一句,不如改为:“如人善博,日胜日贫。”
后来苏轼听说此事,拊掌大笑:“知言!”
这一则材料极值得玩味。
若只是客套赞美,说一句“人中龙也”便够了。
偏偏王安石不仅赞赏,还认真讨论具体文字。
这说明他是真读、真懂、真欣赏。
而苏轼闻后大笑,以其为“知言”,也说明他认可这种批评。
两人虽政见不同,但对于文章与才性,却有着高度的尊重。
因此,金陵会上的理解,并非一朝一夕突然产生。

四、两个发声的人
金陵会中,还有一则著名掌故。
陈师道《后山谈丛》记载:苏公自黄移汝,过金陵见王荆公。
王安石见面便说:“好个翰林学士,某久以此奉待。”
随后讲起一个故事。
抚州有一种珍贵的杖鼓鞚,世代珍藏。主人不远千里前去出售,买家敲击之后却说:“无声。”
于是拒绝购买,主人愤怒之下,将其投入河中,谁知入水之后,竟发出洪亮的声音。
主人看着河中杖鼓鞚,长叹道:“你早作声,我不至此!”
关于这段记载,后人有不同理解。
按照通常解释,整个故事都是王安石所说。
但从文本结构看,也不排除其中包含苏轼回应的可能。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都听得懂。因为他们都经历过,王安石因为变法而遭受天下攻讦,苏轼因为敢言而陷入乌台诗案。
他们都曾是时代最响亮的声音之一,也都因此承受过代价。所以这句:“你早作声,我不至此!”
究竟是在说苏轼,还是在说王安石自己,抑或在说所有坚持发声的人,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两个经历过风浪的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五、从公已觉十年迟
后来苏轼再过钟山,再次与王安石相会。
《潘子真诗话》记载,王安石劝苏轼卜居金陵。
于是苏轼写下:

骑驴渺渺入荒陂,
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径宅,
从公已觉十年迟。

对“从公已觉十年迟”有许多解读,有人认为这是苏轼承认自己当年反对变法有误,我却觉得,这种解释失之简单。
后人最爱引用最后一句,但我更喜欢第一句。
因为那里有一个骑驴而来的老人,他曾经站在权力之巅,也曾经承受无数误解与攻击,如今却平静地来到江边,看望另一个同样饱经风霜的人。
而那个人,也曾因为自己的声音而付出惨重代价。
他们没有讨论谁对谁错,没有争论新法旧法,甚至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政治宣言。
他们只是喝茶、游山、谈诗论文,然而恰恰是在这些看似平淡的交谈中,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理解。
纵观苏轼后半生,无论在朝在野,他都没有放弃自己一贯的政治理念。
他欣赏王安石,并不意味着认同全部新法,正如王安石欣赏苏轼,也不意味着放弃变法理想。
他们从未在政见上合流,但他们开始理解彼此。所谓“十年迟”,未必是政治上的迟,更可能是人生上的迟。
年轻时,他们都忙着改变世界:一个相信制度可以匡正天下,一个相信人情不可被制度忽略。
他们争论的是路径,而共同关心的却始终是苍生。只是这种理解,当年未能充分看见。直到历尽风霜之后,才渐渐明朗。
所以我觉得,金陵会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两位文学巨匠相见,不在于两位政治对手和解,而在于两个经历过巨大成败的人,终于能够放下胜负之心,回到人的层面。

六、最后一次理解
中国历史上并不缺少同党之间的相互欣赏,真正难得的,是立场不同而彼此尊重。
更难得的,是经历争论之后仍能理解对方。
王安石与苏轼便属于后者,他们没有成为挚友,也没有成为同道,他们依然是两条不同的河流。
但到了人生后半程,他们终于看见:河流的方向或许不同,源头却有相通之处。
所以金陵会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文坛巨擘相见,不是政敌握手言欢,更不是谁最终说服了谁。
而是两个曾经站在时代风口浪尖上的人,在经历了荣辱、成败与误解之后,终于能够平静地坐下来,谈诗论文,谈山水,谈人生。
于是,那个骑驴而来的老人说:礼岂为我辈设哉?
不可当作一般的名士风流来读,它更像一句历尽沧桑之后的感慨。
因为比礼法更珍贵的是人格,比立场更难得的是理解,而比理解更可贵的,则是在理解之后,仍然保有自己的坚持。
这或许正是苏轼与王安石留给后人的启示:他们没有改变彼此,但他们最终读懂了彼此。
2026.8.17


笔端有舌——一场风暴中的苏轼

元丰二年(1079)七月,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
审讯官从他的诗文中摘取字句,逐条罗织罪名。那些原本寄情山水、感怀时事的文字,忽然变成了可以置人于死地的证据。
后人谈及此事,常会想到一句评价:“笔端有舌。”
仿佛正是因为苏轼这支笔太会说话,才招来了牢狱之灾。
然而,当我重读苏轼写于熙宁四年(1071)的《十月十六日所见》时,却觉得,“笔端有舌”首先不应该是一种政治评价,而是一种文学评价。
因为这首诗真正令人惊叹的,不是讥刺,而是描写;不是议论,而是观察;不是愤怒,而是一个诗人面对天地变幻时那双异常敏锐的眼睛。
这是一首写风暴的诗。也是一首写苏轼自己的诗。
因为风暴之中显露出来的,不只是天气,还有一个年轻士大夫观看世界的方式。

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熙宁四年(1071)秋冬之交,三十六岁的苏轼离开汴京,赴杭州通判任。
这一年,对他而言颇不平静。
新法推行,朝廷争论激烈。苏轼接连上书,批评部分新法流弊,与王安石政见渐行渐远。最终,他主动请求外放,离开京城。熙宁四年,苏轼因与新法政见不合,多次上书论政,自请外任。朝廷最终任命其为杭州通判。
从六月启程,到十月行至淮安一带,已经过去数月。
就在十月十六日前后,他遭遇了一场极端天气。
苏轼将这一天的见闻写成《十月十六日所见》:

风高月暗云水黄,淮阴夜发朝山阳。
山阳晓雾如细雨,炯炯初日寒无光。
云收雾卷已亭午,有风北来寒欲僵。
忽惊飞雹穿户牖,迅驶不复容遮防。
市人颠沛百贾乱,疾雷一声如颓墙。
使君来呼晚置酒,坐定已复日照廊。
恍疑所见皆梦寐,百种变怪旋消亡。
共言蛟龙厌旧穴,鱼鳖随徙空陂塘。
愚儒无知守章句,论说黑白推何祥。
惟有主人言可用,天寒欲雪饮此觞。

如果把诗中内容依次展开,几乎像一场在天地之间接连上演的大戏。
夜里启程,风高月暗。清晨抵达山阳,大雾弥漫。太阳升起,却寒光惨淡。临近中午,云雾散去。忽然北风骤至,紧接着冰雹横飞。雷声震耳,商贩奔逃,街市大乱。然而就在一切似乎失控的时候,风停了,云散了,太阳重新照亮长廊。
短短一天之内,天气几次翻转,世界仿佛失去了秩序。

二、百种变怪旋消亡
过去读这首诗,我总会把注意力放在最后四句。
尤其是:

愚儒无知守章句,
论说黑白推何祥。

似乎这才是苏轼真正想说的话。
今天再读,却读出了另一种感觉,全诗最重要的一句其实是:百种变怪旋消亡。
这七个字,几乎是整首诗的眼睛。风雹雷电,阴晴寒暖。市井骚乱,众说纷纭。一切都来得猛烈而突然,但同样也消失得迅速而彻底。刚才还是飞雹穿窗,转眼已是日照长廊;刚才还是雷声震天,转眼又可举杯饮酒。
诗人甚至怀疑:恍疑所见皆梦寐。
这骤然的变化让苏轼发现,世界原来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样稳定。变化才是常态,而人所能做的,或许不是阻止变化,而是在变化之中安顿自己。当然,此时的苏轼未必已经想得如此透彻,但这种面对变化的敏感与思索,已经隐约显现出来。
苏轼会逐渐明白:真正值得依靠的,不是风停雨歇,而是面对风雨时的心境。
这不像一首政治诗,倒更像一次哲学体验。后来读东坡一生文字,我越来越觉得,“百种变怪旋消亡”七字,几乎可以看作《定风波》的前身。风暴来时,人们以为世界将要倾覆。风暴过去,一切又归于平常。

三、愤语无痕
当然,这首诗并非全然没有现实感慨。
纪昀评价此诗:“愚儒无知守章句”以下四句,愤语无痕。
所谓“愤语”,自然与当时的政治环境有关。离开京城的苏轼,心中并非毫无郁结,苏轼愤怒的,并非自己的失意,而是人们总想用僵硬的章句和吉凶之说去解释一个充满变化的世界。
但纪昀所见的高明之处恰恰在于:愤语无痕。
前面十余句,都是客观描写,没有攻击,没有牢骚,没有指名道姓。
诗人只是忠实地记录所见:风、雾、冰雹、雷电、人群、酒席。
然后才在最后自然生发出一点感慨。
这与许多先有立场、再找材料的议论文字完全不同。苏轼的议论,是从观察里生发出来的。正因为如此,它才有力量。

四、笔端有舌
清人赵克宜评此诗:记异极其醒快,笔端有舌。
我很喜欢这个评价。
什么叫“笔端有舌”?就是文字会说话。
写风,能让人感觉风扑面而来,写雷,能让人听见雷声轰鸣,写冰雹,能让人看见雹子击穿窗户。
尤其这一句:疾雷一声如颓墙。
仿佛一堵高墙在耳边轰然倒塌,这样的画面感,正是苏轼的本事。
他不是简单记录天气,而是把读者带进风暴之中,让人亲历其境。这样的文字,当然是“有舌”的,因为它会说话,会呼吸,会发声。

五、苏辙读懂了哥哥
有趣的是,苏辙后来专门写了一首《次韵子瞻记十月十六日所见》。
兄弟二人面对同一场风暴,态度却很不相同。
苏轼写:百种变怪旋消亡。
苏辙写:变化出入唯阴阳。
苏轼惊叹变化,苏辙解释变化;苏轼记录现象,苏辙归纳规律;面对天地变幻,苏轼首先感受到的是震撼;苏辙首先想到的则是阴阳运行的道理。
哥哥是诗人,弟弟更像哲人。这种差异,恰恰是苏氏兄弟最迷人的地方。
一个感受世界,一个解释世界。而两个人最终都把目光落在同一个结论上:天地有大变化,人世有大起伏。
与其执着于一时得失,不如举起酒杯,坦然面对。
所以苏辙最后说:

山阳所记亦何事,
有酒胡不尽一觞。

如今重读,倒仿佛是在为后来黄州时期的东坡预作注脚。

六、风暴之外
三十六岁的苏轼不会想到,未来等待他的风暴远比这一天更加猛烈。
数年之后,他将身陷囹圄。再后来,又谪居黄州、远放岭南、流落海南。
人生一次次被推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但今天回头看,《十月十六日所见》中的那个年轻人,其实已经隐约看见了后来的人生。
风暴会来,雷霆会至,冰雹会穿窗而入,人群会惊慌失措。
然而这一切终究会过去,正如诗中所写:百种变怪旋消亡。
很多年后,那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东坡居士终于写下: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人们往往把这首词看作黄州的顿悟。
但或许在更早以前,在山阳城的一场风暴里,在飞雹、疾雷与忽明忽暗的天光之间,那个三十六岁的苏轼便已经隐约窥见了答案。
后来的东坡,不过是用半生风雨,把这七个字慢慢活成了自己。
而当我们再回头看赵克宜所谓“笔端有舌”,也许会明白:真正会说话的,不只是笔下的风雷雨雹。
那支笔所记录的,其实是苏轼如何在变化无常的世界里,一点一点长成后来的东坡。
2026.8.18

原载 读曰乐
2026.8.16-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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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这汉子也有鉴识”——东坡的慨叹(三章)》 发布于2026-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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