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写于2018年初稿、2026年定稿，作者多方寻访而终未再见到恩人，文末一声“您一切安好吗”，是真情的牵挂，也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退休返聘那几年，我时常驾车去沧口老街。每当车轮蹍过四流中路，我的目光总会习惯性地搜寻那片日占时期的老棉纺厂旧址。然而，在我记忆中曾经熟悉的厂区轮廓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风尘里。取而代之的是翠海宜居小区林立的高楼与现代的社区景观。望着那片不复存在的老厂址，那些久远的往事，一幕幕涌现在我的脑海里。
1968年秋天，我从学校直接分配到沧口国棉厂。半个月枯燥的政治学习结束后，便分到细纱车间干辅助壮工。
上班的第一天适逢夜班，我既期待又茫然，顶着满天的星斗，早早地赶到厂里。只见车间的走廊上，十几个弯腰低头的“牛鬼蛇神”，被几个戴红袖章的造反派围着，一个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对他们呵斥着。一番训诫后，这些人便回到各自班组里接受监督劳动；其中一位约四十岁、面容方正的中年人来到我们班组，原来他是被监督改造的右派老吕，每日班前他要先接受批判教育，再回班组干活。
听工人师傅讲述，老吕是1952年毕业的大学生，当年在厂里担任技术员。1957年整风“反右”运动中，他心怀赤诚，一心一意协助党进行整风，对生产管理问题提出意见，结果被错划为右派。此后，他被贬至前纺和细纱车间劳动改造。“文革”后，他一直在细纱车间干壮工，是厂里被管制的“臭老九”之一。
当年我和五个壮工搭档，负责将粗纱车间的粗纱锭，搬运到细纱车间。每个壮工要承担四个车档，八台粗纱机的纱锭搬运量。粗纱机都安装在厂房水泥顶梁柱的左侧，挡车工和工人在车挡内穿行时，只能从顶梁柱的右侧通过。而我天生左撇子，左手托着纱锭无法从右侧空间穿过，只能托举沉重的纱锭，绕个圈转出来再装车。搬运效率低，费力耗时，一班下来，要比右式壮工多走好多路。
初出校门的我身形瘦弱，却要承担与青壮工人同等的劳动量。为完成定额不拖班组后腿，我每天必须早接班，拖点下班。日复一日的超负荷劳作，每天下班身子如同散架一般，疲惫不堪。
按车间的规矩，运纱锭要班产班清，不卸完纱锭，不能交班。时常在交班前，我汗水淋淋的还没拉完纱锭。
每到此时，沉默寡言的吕师傅就拿着叉子前来帮我赶工收尾。一来二去，与吕师傅渐渐熟了，我打心底里感激他。
劳作间隙，他不顾及自身境遇，耐心为我讲解纺织生产流程，传授干活经验，耐心拉扯我这个懵懂的年轻人。
当年最艰辛的是上早班。家里没闹钟，母亲唯恐我迟到，整夜都睡不安稳。凌晨三点四十，母亲心疼地唤醒我。出门时，夜色还浓，繁星点点。我匆匆赶往中国电影院公交站，乘五路电车到造纸厂再转乘七路往厂里赶。有时遇堵还迟到。遇到我未能到岗时，吕师傅便悄悄地替我装卸纱锭，不让生产线断料。有一次，当班大组长巡岗，随口问：哎，小潘呐？吕师傅在一旁为我遮掩。每每想起吕师傅像长辈那样护着我，这份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吕师傅为人忠厚淳朴，平日里话不多，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纺织车间为保障纺纱品质，常年恒温恒湿，即便隆冬腊月，劳作的工人也是身着单衣。记得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夜班就餐时，我嫌麻烦没去更衣室穿棉衣，身着单衣直奔食堂，回来时冻得瑟瑟发抖。从那以后，吕师傅总是先让我披着他的棉大衣去食堂吃饭，等我回来后他自己再穿上去食堂。
当年我体重不过52公斤，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强体力的劳动，还不到饭点，肚子就饿的咕咕叫了。善良的吕师傅看见了，便悄悄地塞给我一块干粮，让我先垫垫充饥。
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我通宵不停、累得汗流浃背、左手腕肿胀酸痛。可下班铃声响起，夜班纱锭仍未清运完毕，早班女工已上岗试车。
车间规章严苛，夜班纱料未清，导致早班纱锭堆积，所有责任全归夜班承担，必会招致批评。当时的我又急又累、手足无措，体力透支的几近虚脱。
可身旁几位早已完工的青壮工，只顾与接班女工说笑闲聊，对窘迫无助的我，漠然置之。
已下夜班，本该歇息的吕师傅见状，抄起叉架，急忙赶来解围。我俩在车挡紧张的穿插搬运，为了加快速度，吕师傅竟用叉架托起六层纱锭，他肩扛叉架快速地从车挡中穿行，岂料匆忙中一个纱锭滚落，碰断了挡车上的粗纱条。值车女工杏眼倒竖，一脚将落地的纱锭踢出车档外，她恶语讥讽吕师傅。旁边那个保全工讨好般地指责吕师傅：你这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年少气盛的我怒火攻心，腾地跳出车挡，上前欲据理辩说。此刻，吕师傅却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按住我的冲动与不甘。他一声没争辩，默默拾起纱锭，独自包揽“过错”向女工道歉……
吕师傅为我操心受累，无端受尽冷眼非议，我心中愧疚翻涌、愤恨难平。
然而每当我的机器台面堆满纱锭时，吕师傅依旧毫无怨言，总是毫不犹豫地一次次为我解难。
“文革”极左的氛围令人压抑，年底我毅然报名参军。临行前，我专程到车间向吕师傅告别，不巧他又被安排替值夜班。记得刚到鲁西南滕县的新兵连集训时，我曾给吕师傅寄过一封信，不知他是否收到。遗憾的是当初年少单纯，只知恩师姓吕，竟未曾问得全名，成为我一生的遗憾。
若干年后，我从部队退伍回青，在办理调转手续时，匆忙中又未寻到他。以后，我也辗转托人打听过他的踪迹。无奈那几年通讯不方便，人员更迭频繁，在数千人的大厂里，无人知晓一个蒙冤技术员的最终去向。
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奔波于工作、学习，成家立业，职岗变动。被工作与生活的琐事裹挟，日复一日的忙碌让我无暇顾及。八九十年代棉纺厂转产改制，人事大变。就彻底断了信息。可数十载光阴流转，吕师傅那温和敦厚的模样、隐忍善良的品性、雪中送炭的温情，始终清晰镌刻在我心底，从未淡去。
我仅知道，六十年代吕师傅家住山西路，那一带许多老院落与旧房，多年前就被拆改。退休后，我曾多方打探，始终杳无音信。
岁月匆匆，这份牵挂从未放下，却再也寻不到线索。
倘若吕师傅还在世，如今也该近百岁了。我心中最感念的吕师傅，您一切安好吗？
2018年11月26日初稿
2026年11月8日定稿
作者：潘虎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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