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了,学校组织义务劳动,我所在小组去西岭某店帮卖年货。没几天即接紧急通知:次日一早到本班教室听重要传达。尹老师说了,不准记录,不准录音(废话。那年月民间录音设备的私有,压根就在严禁之列),更不允许私下里传播,家人都不行。
是潘沂东到我登州路15号家中通知的。班上有个通讯网,她是我“上家”,又是团支委成员;在学校领命之后、回贮水山住处经过我家顺道。她再三叮咛:务必立即通知我的“下家”黄光扬、宋家禾、张士新,由他仨再分头通知赵中伟、钟广先和郭青伟、孙慧瑜(2人同院)等。一时感觉咱成了地下党,多了一份拥有秘密的自豪感。
第二天遵命赶到,尹口头传达了“四清”最新纲领《二十三条》,明确取代了此前的“前十条”、“后十条”和“新十条”。影影绰绰还批了“桃园经验”,并一再严肃强调了潘传达的“三不”纪律。“谁泄密谁承担相应后果!”——言之凿凿,眼镜片寒光闪闪。
不认可“桃园经验”?那不是刚刚肯定过的“四清”成果吗?主席夫人王光美蹲点总结的运动心得,并经时任国家主席刘少奇首肯过呀!
但没有尚方宝剑,他尹老师一介“教书匠”纵是吃了熊心豹胆,谅也不敢唱此反调。
“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那一著名论断,两年前就强调过;后来一段时间不提了。眼下又重提,问及那一段曲折、弯路是咋回事?
老师说是遭遇了干扰。
国外的能理解,亡我之心不死么;可所谓的“干扰”,咋还有国内的?
有。闪闪烁烁说了,却不给出明确答案。春秋笔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参加农村的‘四清’试点时间不长,转了一圈,亲眼看到了现实阶级斗争的复杂性、残酷性,触目惊心呵。”尹老师语刚音柔,春雨般润物无声:“电影《夺印》反映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即‘四清’运动)时期,农村基层政权‘夺权与反夺权’的政治斗争,咱学校包了专场,同学们差不多也都去看了。跟我在下面的所见所闻大同小异,都在腐蚀咱共产党的干部,还真有经不住考验的,叫阶级敌人拖下了水……”
有段时间,大家都在议论《夺印》,故事情节引人入胜——人民公社某大队的领导权,已被伪装积极的反革命分子陈景宜篡夺,他巧设“鸿门宴”,拉拢立场不坚定者,煽动群众私分稻种;同时采用栽赃共产党员胡素芳等手段,一步步控制了农村的基层政权。新支书何文进到任之后,坚定地依靠贫下中农,通过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查清了救济粮的去向,并立即清查账目,识破了陈景宜盗窃稻种、陷害好党员胡素芳的阴谋。
最终,带领公社民兵将陈景宜及其同伙一网打尽,重新恢复了党在农村的正确领导。
电影拍得很精彩,李炎、田华担纲主演,分别饰演支书何文进和女党员胡素芳。
自1964年全国公映,成功配合了当下形势:农村的四清运动,完全必要,非常及时。
那电影包场之前我就看过——“何支书吃早饭啦!”是地主婆“烂菜花”一句经典台词。大清早她村里村外地喊,似是在寻人,实则是借机张扬、显示她跟支书的关系非同一般。听闻了那肉麻的“体贴”,广大的贫下中农能不寒心?不寒心才怪!
“拉拢干部是手段,离间党群关系进而推翻人民政权才是目的!”尹老师说:“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偏就视而不见!干扰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该清算吗?”
还是一头雾水:干扰?谁在干扰?清算?清算哪个?
(直到1966年夏,“文革”开场不久公开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才恍然大悟:种子早在1962年前的“七千人大会”就撒下了,由四清撕开口子,如今该算总账了。)
在我们班,尹老师无疑是颇具权威的。自高二(1963年秋)他担纲班主任始,开场白里的一句话我记得牢牢:我刚从四清一线回来,农村的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出发之前,市里专门给下乡干部配发了小手枪,我天天别在腰里……
多年前他曾任职于团市委,自然消息灵通,政治敏感度也高于常人。
“矛盾普遍存在于事物内部,双方的依存、转化是相互的,正是这种对立统一的斗争,促成了历史的发展。” 尹老师的权威见解,从来都不容置疑。
结合四清以来身边的现实,倘翻成大白话,又似乎不太中听:凡有人群的地方,就得分成两帮子——叫他们互斗,斗得一地鸡毛,时代就前进了。
朦朦胧胧当中,总感觉古人所谓“心田”,原本即一座座不设防的城市,倘依照这一“斗争哲学”的普世法则,终将被逐一攻陷;俘虏们要么沦落为精神囚徒,要么弃旧迎新变身为战士,想跟着也去窃听、告密、公开揭发或相互提防、彼此监督……
“四清”运动在我的高二、高三(1963年下半年—1965年上半年),叫我切身感知到了所谓“群众运动”,就是“运动群众”。
该运动是学生时代导致我伤重创深的唯一原因,自是意义非凡。
感触到“四清”的杀伤力,始于高二班主任尹某人的走马上任:下车伊始,即强调了“都给我写好自传,从现在起就得准备材料!”待到高三初支援“三秋”(我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没下乡)回来,他有所针对地给我“开小灶”“上眼药”,已基本可说是“敞开天窗说亮话”了——9月,缺席批斗了即墨上崖(下乡地点)的“大麻胡”(我姥姥);10月,有了原子弹的加持,他把血泪控诉巧妙拼装了进去,给我补上了“阶级斗争”那一课。
不能说是原子弹轰开的场子,但至少试爆成功被过度、广泛而廉价地利用了:蘑菇云投下了阴影,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一路向左倾斜,起到了巨大的助推作用。
诸葛亮有个神奇的“借东风”,尹则借助原子弹的威慑,把“崽子们”挨个敲打了一遍。横遭突袭的不光限于本班:他的政治课讲到哪,哪里就添了些倒霉蛋。
招致的抱怨也就相当不客气:看谁都是钉子、都想敲打,他就是个锤子……
实话说,我也曾怀疑过自己:尹给予的,莫非是另一种关爱?“责之严爱之深”的那种?可经过一次次反复辨析,最终我否决了曾经的犹疑:给孩子洗完澡,把孩子连同脏水一起泼掉,那是爱孩子吗?这不正是其精神导师列宁所抨击的行为?
直到7个月后的1965年5月14日,我把他彻底打入了不可相信的另类,起因是他率先宣布了我政治上的死刑。那天,中国第二颗原子弹试爆成功——这,又是后话了。
(十一届六中全会《决议》对“四清”运动定性明确:“左倾”思想严重,导致了阶级斗争扩大化,是引发“文革”的重要因素。直白了说,是十年浩劫的前奏、预演。没必要羞羞答答、讳莫如深,不敢掀开那一片片的疮疤。)
这种突袭式内部文件传达,叫我想起了升高三头一天他的“讲课”:占用了下午自习时间,刚概括完毕马哲的三大规律五对范畴,话锋猛转,劈头盖脸批起了杨献珍。
回到那天的感触:听了《二十三条》的紧急传达,回家路上,心中小鼓乱敲——像是听了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
(待续)
作者:王立玮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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