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玮丨姚炳炎、王大钵:数学老师的两帧剪影(《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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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下乡咱放羊——事情过去1个多月了,还有人记挂着咱“苏武”?有。
谁?姚炳炎老师。
那天在海院吃罢午饭,返回学校刚进校门,跟他撞了个满怀。
下乡前,姚老师仅给我们1班上过两堂课,可他居然认出了我。
“羊吃草的时候,咱不吃草吧?”老师挺幽默,笑眯眯看定我:“就那么干闲着?”
太突兀,一下子没掉过弯儿来。稍顿了顿,想起来了:开始放羊的第2天,大清早赶羊出分院大门时,他正进本院,看着俩学生羊倌赶一群羊,惊诧了老半天——看来,他也不知道二中还养了羊、且多达10余只。
“关于放羊的数学题多了去了,从中国古代到全世界,颇具趣味性。同一道题,居然有多种解法。”姚老师抬眼望向远处,很神往:“你要是感兴趣的话……”
“当然感兴趣。”但那天班主任尹X午老师跟咱约好了个别谈话,情急之下就撒了个小谎:“可现在,有点儿闹肚子……”
姚老师挺失望:“哦,哦,你先忙,先忙。去卫生室宋大夫不在的话,可以去大礼堂,刚才她还在那儿。”

事后想了想,笑了,一时竟把姚老师跟孔乙己连上了号:咸亨酒店的小伙计说不出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那老童生脸上立刻显出了“极惋惜”的模样。
当“诲人不倦”遭遇了“冥顽不灵”不领情,其失落感可想而知。
然而他一登讲台,迂腐的影子丝毫不见:话不多,干净利索、惜墨如金,从不拖泥带水,但凡出口的无不是干货。纲举目张、宏观驾驭尤见功力;自然也影响到了学生,不至于学了一大堆琐碎而不得要领。
实数、虚数和复数;数列的概念和等差、等比数列的定义;二次方程、多元方程组以及排列与组合的演示……直至后来更为艰深的高次方程,姚老师言简意赅、高屋建瓴又层层剥笋,讲解得极为通透。
热爱数学的同学打有一比:听姚老师的课,是三伏天嗦冰棍儿——每一汗毛孔都舒张开了,过瘾哪!

高高瘦瘦一南方人,眼镜片简直就是啤酒瓶子底,一圈套一圈,还特厚。大学一毕业就来了二中执教,看人、看社会,他未必看得清、摸得清“潮水”;但在课堂上,在对待学问上,那真叫一个敞亮、煞底。

没过几天,在广西路、常州路搭界那杂货店又碰到了他:刚从中山路回来,怀抱着一大堆童衣童裤,唯独没买到婴孩兜肚和奶瓶子,就又寻回了“家门口”——他家住二中教工宿舍、大学路“红卍字会”对街那小洋楼里(共两座,他住哪栋不清楚)。
一问,姚老师满脸的幸福感,红彤彤的:“我、我要当爸爸啦!” 
消息传开,高中的一些女生跟着女老师们就去了他家,回来也是一脸的红彤彤——似乎是她们自家添了丁、自己生了娃一般。
郭盛娴老师住常州路教工宿舍,把自家用过的小奶嘴等消了3遍毒,送过去,姚家很高兴:两宿舍鸡犬之声相闻,又同在数学组,果真是往来密切呵!
后来又开了《解析几何》,那是大学下放高中的课程,姚老师代数之外,又跟安文山老师承担起全新的教学任务。

姚炳炎老师那小月孩病了,王大钵老师顶岗,给我们1班代过几次数学课。
当年二中泰山北斗般名师中,王老师占据一席;品格上的自我修行与持守,也是有口皆碑——叫“大钵”,实至名归。
他讲解排列组合,列举十字路口、六路街头的红绿灯设计方案,印象尤为深刻。
一同学的作业连续两次粗枝大叶、敷衍了事,大钵老师一反平素的温柔敦厚,一登讲台即“梆梆”地敲响了黑板:“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下次若是不改,在外面你别说是我的学生;你说了,我就辟谣!”
全班同学为之一惊,也不由暗笑:慈眉善目的背后,大钵老师也够拧巴的。
责之切爱之深呵。

温暖、滚烫——大钵老师父兄般的关怀、体贴,是由内而外的。
同此凉热,老师们大都在默默践行;一茬茬的衣钵传递,像是接力棒的交接。
数理化老师自不待言,即令是教过我们史地生、音体美的,都隐约达成了类似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默契。
寻源头,首先是师长们依了惯性、秉承了“教书育人”的道统,其诲人不倦、有教无类,无非“本色出演”罢了。你没学会、你听不懂,似乎是他当老师的耻辱!如此担当,“倒逼”着学生多了一重心理牵绊:自身的学识、品行乃至心灵归宿,须打有其师长的烙印,也即弟子应当是先生的精神映照——这,又该是何等强大的鞭策、督责? 
师长重教,学生回馈以尊师,在青岛二中已分明形成传承,绵延不绝如一条活水的江河。60年来一番番回望“家乡”,哪怕是梦寐里飞越云山万重,稍一触碰,便心潮逐浪、不能自已……
师恩浩荡、高山仰止呵!

数字、符号、公式与定理,终日深陷其中的数学教师,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象牙塔”人——
那天我吃罢午饭回校,途经东方菜市,居然在野棋摊子上发现了儒雅有范儿的王大钵老师:双臂交抱,一掌托颐,静静地立于圈外看人对弈——观棋不语,自尊尊人;跟现场引车卖浆者流的吆二喝三,形成巨大反差。
一位“骨灰级”的数学研习者,对野摊子象棋也感兴趣?
后来听喜欢下棋又酷爱数学的同学说:人家王老师在琢磨目标达成的计算法则,譬如走“日”字的一匹马,倘要走遍全盘90个点,至少得走多少步——这,又与“斐波那契数列”挂上钩了。
更吸引大钵老师的,是对弈中的运筹帷幄:他眼中进攻路径的设计、防御策略的擘画,以及双方棋子的布局因应,都与数值计算存在内里巧妙的关联。
天书呵!听同学们一番云遮雾罩,我脑袋都大了。

那天,有看不惯那七嘴八舌瞎咋呼的,便撺掇他“砸场子”露两手:“王老师不坐下杀一盘?叫那些专打口炮的开开眼,闭上那臭嘴!”
“呵呵呵。”大钵老师忙不迭笑着摆手,后颈上兴许冒汗了。
“越是棋艺不精越是老悔棋,你客气个啥?叫他们见识见识马王爷……”
“呵呵呵。”恪守着和而不同的夫子之道,王老师挥手连连,作势要离开。
众人这才作罢,闷头死盯棋盘,又开始了吆二喝三。
能融入,却又孤独地厮守着——王大钵像咸亨酒店的孔乙己:站着喝酒,偏又“身着长衫”,却不令人有丝毫的失洽之感。
江山如画,一时几多贤达?

老师的课,总也听不够——像海绵吸纳着天水,虽心甘情愿、求之不得,却又常恨自身的狭小、容量的不足;逼着你不得不去重新定义、扩展学科的边界,回头砸实根基,把初起步时的“要我学”彻底转变为“我要学”。
园丁卓越,即令置身荒漠,一样浇灌出叶茂枝繁,让你听到花开的声音。

王大钵老师是同届4班王淑华的父亲,王同学功课超棒。66年支边青海,多年后被评为全国教育界劳模,在中学数学、化学课程的教学中颇有建树。
“文革”之初的67年,她跟九中毕业的姜彦燕(在青海跟我同一连队),是一道切磋数学的闺蜜;曾到访我家,共同忆及其父,说起求学时的一些细节、趣闻如数家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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