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影片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找一本原著小说来比较,拿到中文译本是不足100页的一个小册子。尽管小说和电影主线大体一致,以20世纪初美国西部为背景,表现伐木工罗伯特·格兰尼尔的个体命运,但二者呈现的是两种不尽相同的感觉。小说中文版的封面宣传语说它是一部浓缩美国西部历史与风貌的微型史实,一个凡人在非凡年代惊心动魄的磨难,一种美国独特生活方式的消失。作为诗人出身的小说家,约翰逊的文字常被人说兼具诗歌的韵律与小说的叙事性。初读《火车梦》之后颇觉言过其实。这不是我喜欢的小说类型,约翰逊的文笔有一点像卡佛,但更絮叨也更碎片化,情节既有些肖洛霍夫《一个人的遭遇》的沉郁感,细品更像美国西部版《活着》。
小说没有遵循传统传记的那种线性叙事逻辑,而是以第三人称有限视角,将罗伯特一生拆解为一个个独立却又关联的记忆碎片——童年的孤独、与格拉迪丝沉默的相遇、木屋的搭建、山火后的废墟、晚年的漂泊,这些片段如散落的珍珠,由“火车”这一核心意象串联成篇。因情节有前后颠倒错乱,读时稍感费力,这一点电影版就对观者十分友好,采用近乎单线叙事结构,没有过多跳脱与省略,偶有倒叙也力求直白晓畅,不和观众绕圈子。实际上,小说故意留白恰是作家丹尼斯·约翰逊一种以少胜多的艺术风格,不过用影像表现出来更易接受。
罗伯特·格兰尼尔是个孤儿,没人知道他父母是谁,甚至连自己确切的生辰年月也无从知晓,反正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来到人世间,像荒野里一棵无人问津的草籽,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长。后来终于在山林里谋到了一份伐木工的差事(小说里称套索人),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伐木做工。此后在教堂他遇到格拉迪斯,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组建家庭,在河边搭起一座小木屋共同生活。一切都那么按部就班地发生。再后来,女儿凯特出生,小生命的啼哭像林间清晨的鸟鸣,给粗粝的日子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也给小家平添了更多温馨快慰。这样一个三口之家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男人外出打工赚钱,女人操持家务带娃的经典模式。一到伐木季,罗伯特就必须返回林地挥汗如雨地劳作。待勤苦工作结束后,他带着薪水返家和妻女团聚,这几乎构成了罗伯特全部的生活主题。而养家与陪伴终难两全。渐渐地,妻子希望他能多留在家中陪伴,或者自己带着女儿随丈夫进山伐木。两人经过商议,决定由他寻找离家更近的活计,不再给别人打工,而是自己开个锯木厂,哪怕起初收入微薄。
命运转折总在人物情绪高涨也最猝不及防时降临。当罗伯特乘火车再次返家时,目睹了一场千载难遇的山火,正无情地吞噬他的家园。有人说:命运从不和你讲道理,它只负责发生。小说用了两页的篇幅展现罗伯特搜寻妻女无果后的焦灼与崩溃,影片几乎没有使用台词,只通过罗伯特抚摸焦黑木屋残骸的动作、凝视妻女遗物时颤抖的肩膀,将内心的悲怆外化为可见的情感符号,这种“无声胜有声”的表达,既尊重了小说的叙事克制,又发挥了电影的视听优势,让观众更直观地感受到人物的情感冲击。情节发展至此在小说文本的前三分之一处,影片里接近了中段。这是罗伯特人生的重要拐点,此后他便一人踽踽独行于世间。
失去妻女的罗伯特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终日在焦土上徘徊,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她们奇迹般归来。因灰烬中没有发现妻女的尸骨,他宁愿相信她们在火灾来临时仓皇跑出去避难。可这一等就用尽了他的余生。他不再执着于开锯木厂的梦想,仍然回到山林中干起老本行,却发现电锯早已取代陈旧笨拙的刀斧,年岁也让他失去竞争力。后来他购置马车做起运输生意,有时跟随商队去更远的地方运货。他开始频繁做起关于火车的梦。梦里火车总是鸣着尖锐的汽笛,从黑夜的迷雾里冲出,伴随着那场挥之不去的大火,焚烧吞噬他的小木屋,从外到内,片甲不留。格拉迪丝抱着凯特站在窗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朝他回眸微笑。他蓦然惊醒,分不清刚才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罗伯特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他在森林里总能听到妻子的音声,听到女儿的呢喃,如影随形。多年后一个夜晚,他在屋外救起一个受伤昏迷的女孩。罗伯特感觉是他的凯特回来了,他欣喜而平静地彻夜守着她,坚信这就是长大成人的女儿找到了家。在小说里,这个女孩被刻画成了传说中的“狼女”,但电影版表现更为妥帖,直接与罗伯特内心的创伤做了深度链接。不过天亮之后,女孩便悄然离去,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说中妻女葬身火海并未占据太多篇幅,而罗伯特伐木生涯与后来的独居生活着墨甚多,影片做了精当裁剪,比如几位工友的意外死亡,使罗伯特渐渐忌惮这份差事的高危凶险。老工友阿恩·皮普尔斯说:“一个优秀的锯木匠就算能够连续九十九次正确判断树木倒下的方向,可是,一旦身后的光线窄得只剩条缝,切口和楔槽的形状都无比清楚地昭示出,有一个五十吨重的大家伙正在上坡摇晃,第一百次还是有可能会被大树迎面砸倒,一命呜呼。”结果不久这位老人就果真被断枝砸中而亡,这使罗伯特担心自己未来或许也会被这些树木所诅咒丧生,如它们被砍伐后轰然倒地一样。事实上,小说不厌其烦地叙述了罗伯特人生中许多人辞世,让他不断目睹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离去。也许死亡会在任何时刻以任何形式降临,如同夏季说来就来的雨水一样,在格兰尼尔的一生中,几乎随时在发生。从长辈到工友、从妻女到朋友,甚至于后来收养的红狗,也都离他而去。人生有如一列火车,总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我们自始至终都在遇见和再见中辗转,静静接纳一切的发生,无力改变。
行文至此,自然地想到《送别》这首妙词。李叔同早年鲜衣怒马,书画音律、诗词戏剧无一不精,于俗世里活成万般风华,却早看透繁华虚妄。家道起落、世事浮沉,皆让他渐悟繁华如梦,悲欢如幻;虎跑寺断食闻经,更让他觅得心灵归处。他舍去锦衣玉食,放下妻儿子女,三十八岁剃度,青灯古佛伴余生,严持戒律,心无挂碍,将过往才情尽化度世慈悲。一生起落皆看淡,荣辱得失皆从容。他并非逃避,而是彻悟——将红尘中的执念化为慈悲,将生命的起伏归于平静。一念放下,万般从容,他用一生诠释了梦的虚幻与行的真谛:所谓看破,不是冷漠,而是历经悲欣后的坦然。圆寂前,他落笔四字遗言“悲欣交集”,了然于中。
《火车梦》后段,罗伯特结识独自来山区做护林员的克莱尔·汤普森女士。她刚于上一年夏天死了丈夫。观影时,我一度以为剧情会让这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一起,但实际并没有,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这或许正是作者高明之处,无论历经多少情感纠葛,最终我们仍需独自面对自我。罗伯特一生满是被动与失去:被动降临世间,被动告别双亲与妻女,被动见证森林消逝。但他未曾被击垮,以 “承受” 之力对抗命运无常。既然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又何必执着于向外寻觅?罗伯特晚年进城观看佳丽选美表演时,萌发强烈的情欲,他却选择将自己长久泡在冰凉河水中。这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剃度与彻悟。1968年11月某一天,罗伯特·格兰尼尔在睡梦中离世,他的尸体一直躺在小屋里,度过了整个秋天和冬天,不再被人想起。
无论小说或电影,《火车梦》的叙事都波澜不惊,有时甚至略显沉闷。故事在平静中开始,在平静中结束,而这恰是最具张力的表达,余韵悠长。这类作品初看往往平淡无奇,阅毕后劲越发强烈。那些散落的故事碎片,早被火车的汽笛声串成了一条线——童年的森林、木屋的温暖、山火的灰烬、晚年的漂泊,就像火车窗外掠过的风景,明明灭灭,却都刻在人们心里。主角不是什么英雄,也无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凡人,在醒与梦的边缘,唱着一首关于失去与寻找的歌。而罗伯特的站台,或许就是那列永远向前的火车,载着他的孤独与温柔,驶向没有尽头的远方。罗伯特弥留之时大概仍笃信妻女活于世间,虽无缘再见,但各自安好。人生总要习惯告别,也别忘记仍有梦可依。
(原文刊载于《群言》2026年第六期)
转载于 史宁同学
2026.6.24 北京
本文插图均来自作者微信公众号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