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砍死她!
他光着身子,手扶着床,有些力不从心。他看了下四周,这才发现,原来刚才照进来的就是太阳光。此时夕阳西下,阳光透过西窗照进来。虽然这会儿比较惨淡,可还是暖洋洋的,充满呵护。把这屋子照得通亮,又均匀洒在床上、地上,就像涂满一层耀眼的黄金。
可对钱坤来讲这不亚于落叶秋风,感觉惨兮兮的。
他回忆着梦境,觉得就像真的。恍恍惚惚,浑身也失了力气。抹了一把额头,这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湿透。
窗户没关,一阵风吹来,钱坤哆嗦了一下,“啪啪啪”,那窗户被风吹得乱响,他猛打了一阵喷嚏。
手机响起来。
“阿坤!”是唐皇,“我靠哥哥哎!真有你的!你的那股票下午涨停啦!上午的成交量就非常大,不过没封死,留了一毛钱的口子。下午一开盘就封在涨停上,我都瞧了一下午啦!还以为收盘能砸开,一直涨停到最后!放出一个天量!估计明天、后天还能拉涨停,你就瞧好吧!”
价升量增,说明主力进去了,肯定有利好消息,钱坤想,后市再来几个涨停也很正常,希望这样吧。但离着解套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他这时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仿佛股票每天的潮起潮落于他无关,股票对他已失去意义。他的心态已经麻木了。
他又喷嚏连连。房间里逐渐暗下来。
钱坤拽过裤子,抖了抖穿上。这时心里只有一个简单念头:回家。
他忽然又不想回家,觉得回家已经变成一种负担,就像要跟不喜欢的一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从坐进驾驶室,到发动起车,到开上路,一直到回到那个熟悉而又破旧的纺织厂家属院,这一路,他走得好漫长好漫长。心又压抑着、憋屈着。他不停回头张望,朝林贝贝小区方向。觉得那才是自己的窝。
可那个窝他回不去!
徐行看来今天心情不错,钱坤进门的时候已在厨房忙活了。她围着白大襟,从忙活那个劲儿,钱坤感觉是有什么喜事。
原来是徐行生日。
“愣着干吗?”徐行喊道,因为钱坤又发起愣,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牛肉切切!一回来就跟个痴呆似的!想你女同学啊!要钱钱没有,整天在外头跑。钱挣回来没有?老婆孩子不养啦?”
徐行骂骂咧咧,贤妻变泼妇,良母成悍匪。钱坤明白:这是泄愤。只好不说话。走进厨房,他拿起菜刀。
怎么又是车灯?心中突然一凛,虽然没有抬头,但他察觉到了。猫头鹰的眼睛出现了,他心里害怕起来,难道又在做梦吗?还是……急忙定了定神,他恍惚着,使劲儿摇摇头。
菜板上是牛肉吗?突然又发现,菜板上这时是一片血红,牛肉突然变成了股票行情,是那些最高价与最低价的数目字儿,呀!
手颤抖起来,菜刀也跟着颤抖着,越来越厉害。他转过身子。
眼里射出一道骇人的光,脸色一片青紫。他发现了站在身边的人,那人自然是徐行,他知道,心里明明白白的。
这时徐行正专心洗菜,对钱坤的异常根本没察觉。火发出以后,她的气早消了,现在又开始开心哼歌。
慢慢的,钱坤把菜刀举过头顶。
砍死她!魔鬼的声音响起来,砍死她!
钱坤产生了幻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哎呀!这个念头越来越强大,要收不住!他举着的菜刀要落下去!
他身体里另一股力量起来反击了!与这可怕的恶念做起斗争。他也意识到这个恶念。天使与魔鬼在他里面大打出手。可是他越抗争,这个恶念就越强烈。突然,他害怕起来,觉着就要阻止不了这个恐怖的恶念了!
砍死她!魔鬼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在心里他也跟着默念起来,恶念占到上风。他突然朝菜板上一看!
菜板上正血水横流。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觉着手就要砍下。他又看了一眼菜刀,也是沾满血水。他的手剧烈抖动着。里面两股势力继续斗得不可开交,他现在就是《终结者》上,被邪恶女机器人T-X改变了程序的施瓦辛格!但正义的,此时要被邪恶打败,邪恶的,马上就要得逞!
这是一种精神失常状态。问题很严重!!
“当啷!”一声,菜刀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儿呀你?连个刀都拿不住?能干什么呀?!”徐行呵斥他。
钱坤一阵后怕。
他清醒过来了!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好险!”他心里暗叫。一刹那,他被汗水湿透了。
他定了定神。觉得极度恐怖。杀死她!那个声音又出来叫了。突然觉得是从自己身体发出的。
一句话也没有回,钱坤蹲下身子,还是慢腾腾的,他把菜刀拾了起来。
夜间钱坤发烧了。这场风寒又来得极其迅猛,就像外头秋风扫落叶。钱坤只觉得浑身发冷,上下牙打架。又浑身剧痛。这剧痛像是有人拿锥子扎他神经、挑他骨髓。又像是击鼓传花,从一个节点跑到另一个节点,头皮,眼睛,耳朵,额头,太阳穴,甚至脑子的最深处。又全身失去力气,浑身哆嗦抖个不停。
“病也病得跟人家不一样!”徐行数落着,但还是扶他去诊所。打完吊瓶烧退了,钱坤感觉能好些。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二点,徐行很快就睡着了。钱坤还是躺在沙发上,他闭上眼睛。
觉得自己是慢慢向她靠近。他站在她床前。她睡得是多么安详啊!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他看了一会儿,像是犹豫着该不该下手。终于,他举起胳膊。
一把菜刀,握在手中!
举刀的手颤抖着,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眼里射出寒光,好像又在凝聚力量。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咬紧了牙……
刀落了下去。
他看见一片血红,就像晚上切的牛肉。可她的脸色还是很安详,也继续闭着眼睛,就像刚才睡着的时候一样。
他的心脏冲到嗓子眼儿。“当啷”一声,菜刀扔在地上。
两只手紧紧捂在胸前,忽然觉得不对。急忙定睛一看……
这是另一个人,是雷仝,雷仝的头!
“杀人啦!”钱坤“噌”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时又是大汗淋漓,浑身湿漉漉地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根木头。他大口喘着气,被吓傻了。
“又怎么啦?”徐行从床上坐起来,“快睡觉!”
钱坤瞪着眼睛继续呆呆地发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沉闷地呼出一口气,“我做噩梦啦!”
原来又是一场梦。
他看了一下表,这时正好是凌晨两点整。
再也睡不着了,他已经害怕得胆小如鼠。他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被子现在就是他的神舟卫星返回舱,能把那个可怕恶魔和带来的梦魇挡在外面。可又叫他浑身冒汗,但就这样忍着,眼睛圆睁。一直到了七点钟,天都大亮了,他才沉沉睡去……
第72章 红楼大酒店
他睡着了,也没再怎么做梦。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他被一阵喧天的吵闹声吵了起来。
钱坤睁开眼睛,听见手机叫了一下。
这时早已是白天,窗外阳光明媚。好像有结婚的,刚才喧哗是狮舞和乐队,这时正鞭炮齐鸣。
他揉了揉眼睛,脸上污垢和长出的络腮胡,叫他看起来更接近丐帮。他拿过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我今天结婚啊,你不祝贺祝贺我?
是她,是林贝贝!她今天要结婚?这不可能!!
能看出,这条短信,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比如闺蜜们之间,才能发出的。林贝贝还在这里撒着娇哩。其实这时林贝贝就是把钱坤当成了自己的男闺蜜,无非她没有想到,对钱坤所能带来的伤害。
但对他来讲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钱坤站立不稳,差点儿摔倒。他马上做出一个决定。他冲出去。
他这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阻止他们!不惜一切!贝贝是我的!
心里有了这股气,感冒也基本好多了,以毒攻毒!他发动起车,桑塔纳3000连蹦带跳,一个猛子就朝林贝贝的小区扎去。
此时已经是十一点钟,他冲进林贝贝洋房的时候,人们都已经离开。只有一位看守老太,是那位“老公”婶母,按结婚习俗,留在这里守房子的。她告诉钱坤,婚礼是在红楼大酒店的二十九楼举行。
一脚油门,钱坤就杀到红楼大酒店。现在已不理智,他就如同田野丢崽子的母熊一般,为找到孩子不惜一切!他的脑子里闪着与林贝贝的往事,他们男欢女爱,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她的眼神顾盼。现在只剩下这唯一记忆,心里也只有这唯一的念头了!
红楼大酒店的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停车场靠近大门的空地上搭起一道气球彩虹,门口的两头石狮子也系上红飘带。彩旗,气球,数不清的彩色飘带,五彩斑斓,随风起舞,发出“呱啦啦”响亮。地上下过一场花瓣雨,落英缤纷。孩子和大人们人头攒动,鹤发童颜的老太太脸上洋溢着喜气,仿佛额头上的皱纹也笑起来。再看外头,军乐队的小伙儿们个个站得笔直,甲亮盔明,锣鼓震天。又有鼓手、号手、唢呐手,长枪短炮,一齐上阵。突然“啪”地一声鞭炮爆燃,紧接着礼炮齐鸣,飞花四溅。随后又是一声“轰”,鞭炮噼里啪啦地一通乱响,腾起一团灰色烟雾。
停车场里豪车密布,奔驰宝马不在话下,沃尔沃、保时捷争芳斗艳。还有大众的甲壳虫,宝马的迷你。那“甲壳虫”有一辆是粉红色,大眼睛的前灯上粘了一圈儿黑色“眼睫毛”,水汪汪地煞是可爱,更让这位“女孩儿”娇滴滴的显得风情万种。
但是此情此景,又叫钱坤怎么不伤心欲绝呢?
两位老哥正在人群后头看热闹,这两人都须发皆白,其中一位还领着他的小孙子。“这又是哪个有钱的主儿结婚啊?”领孙子的这位踮起脚说,“你瞧见没有,嗬,这排场!这么多车!这什么?奔驰!这就是奔驰啊?这个呢?宝马!这是宝马呀?这得多少银子啊!?”
“确实不一样!比起咱那会儿,骑个自行车就把事儿办啰。还得拿自行车驮嫁妆哩!不一样,不一样啰!”另一位感叹地说。
“不过千变万变不离其宗,再变也变不了祖宗章法。结婚的人要多,越多越好!要不说都讲究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怎么才能热热闹闹?不还是人多嘛!你看这家子人家,不还是那样?他再怎么宝马奔驰,没人不行。咱中国人哪,图的就是个热热闹闹!”那位还瞧着门道说。
“是啊,这是必须的!一个人混得再不好,也有他七大姑八大姨,仨哥俩友,猫兄猫弟。中国人最讲究人际关系啦!不过这家人啊……我看,不是个富二代就是官二代!你瞧见没,这么多豪车!他哪来这么多车?亲戚们?我看不像。肯定是江湖上过来捧场子的。唉,是拼关系,结婚成拼关系啦!没法儿不显摆,没法儿不显摆啊!”
“显摆什么?”
“显摆关系呗,人脉!结婚了,不都来参拜嘛!你不显摆怎么成啊?这有钱人结婚啊,都掺上势利。有钱人的关系网又层层叠叠深不可测,网外有网。要不说婚礼其实是社交嘛!特别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不过呢,也勉为其难。你想想啊,这结婚的如果不发帖子,岂不是怠慢吗?他的上级、领导、老客户……来参加婚礼的呢?他不来又觉着不是个事儿,有失礼仪啊!再万一是新郎老爸老妈什么客户,怪罪下来,再影响到合作怎么办?所以说,不来不行啊!”
“有理!是有些主儿不大愿意来。”
“什么两厢情愿呀?都是礼貌和应酬!可能人家新郎新娘还想清静清静,可他老爷子不这么想呀!你说,要是给你打个电话:‘儿子结婚过来啊!’你去不去?你能不去?!你不还跟着人家发财呢!这结婚啊,快赶上门店开业啦!”
“说的是!这他么结婚办喜事其实就是送礼——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呗!”
“就是请客送礼!再简单不过啦!”
“是啊!哎哟,您瞧瞧,刚才的车队又回来啦!”
顺着俩老头目光望去,只见一队“悍马”组成的豪华车队,徐徐开来。这队悍马一共九辆,打头是一辆白的——有个说法叫“白头偕老”。第二辆应该是新郎新娘坐的主车,是一辆悍马加长版,六个大轮子,叫人想起民国时代的马车。加上后面的,更是浩浩荡荡,雄壮威武。这场面,快赶上国庆阅兵啦!
这叫钱坤巨大的心理落差又变成黄河壶口!
但容不得多想,他直奔电梯。不过老天爷似乎不愿待见这个不速之客,八部电梯只有一部停在一楼。又赶上正好上人,还有老头老太孩子们陆续到来,把个电梯塞得满满当当,又超载超重,不得运行。那七部又忙着接上头客人,悬在半空下不来。钱坤着急起来,一赌气,他冲进了边上步梯走道。
一口气,他就爬到了二十九楼。
他来的正是时候,婚礼才刚刚开始。大厅里早已高朋满座,结婚进行曲响起,新郎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徐徐步入。钱坤不由也停下脚步,远远地站在那里。
这音乐,现在简直就是在啄食他这个普罗米修斯的肝脏!
林贝贝此时穿了白色婚纱,下摆拖在地上,她的肩背都大幅裸露出来,前面更是大胆,露了小半边胸乳。香肩美背,这样的打扮,似乎是刻意与这宏大的“奥斯卡颁奖”宴会合拍。再看上面,除了那双波斯猫眼儿美目,那张美丽的脸儿几乎化成京剧花旦,叫钱坤都认不出来。这有些别扭,更疑似张扬,抑或迎合新郎的虚荣心。总之旁边新郎脸上的璀璨,超过了天花板上水晶灯。
还有一点钱坤注意到:她的脸油光发亮,仿佛是打了一层蜡,又好像整个人的脸在橄榄油里浸过,包括下面的香肩和美背。他又注意看了一眼她的小腹,觉得已经微微隆起。虽然在外人看来,还以为只是胖而已。
她现在成了一位真正的主妇。显然非常激动。随着主持人的引导,又屡屡沉浸在往事追忆与浪漫中。她不时和新郎对视上几眼。脸上貌似有泪痕,是经过补妆,钱坤能感觉到。
“我就盼望着这一天到来!”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这是说的第一句话。“我……我……”她突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热泪盈眶,她扑倒在新郎怀抱里。
大厅里欢声雷动,人们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承认我喜欢你。不过,”她低下头,一阵羞涩,脸儿突然变得通红通红,“其实,其实我也很喜欢他!”
钱坤这时突然记起林贝贝有一次告诉过他。他回忆着,她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心里的痛苦这时已感觉不到。他麻木了。
这种感觉,是眼睁睁看着亲人走上刑场!
这个新郎本该是我!他心里咆哮着,这时变成一只咬碎牙齿的狼。
台上的话钱坤听不清了。他现在要立即做一件事情。
只要我冲上去!他盯着台上,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心里也暗自琢磨:事情就能挽回!对,我要冲上去!很简单,只要我一宣布,宣布这一切,那么一切就搞定啦!他又看了一眼大厅里坐着的人们。现在他的亲朋好友都在场啦,他又想,到时新郎就会无地自容!贝贝就是我的啦!
对,就这么办!他身体里发出一个声音。
他恍恍惚惚的。
“不!难道你忘了对她的承诺啦?”他又听见另一个声音说。
到底应该怎么办?怎么办?!他愣在那里。
……
他的眼睛红得冒火,嗓子眼儿也冒烟。他的精神开始萎靡,天使与魔鬼继续在他里面掐架。他下意识朝电梯间瞅了一眼,突然,听见“叮”的一声,一转头,原来是一部电梯升上来。门开了!
那个空洞洞的电梯轿厢,他觉得是在向他发出了召唤。
红楼大酒店的三十八层,楼顶,一个男人爬上来。
脚下一切都变得十分渺小。远处楼群漂浮在一片雾霭中,近处的景物玲珑有致,仿佛是坐在飞机上。又恰似欣赏沙盘里的绿地与模型。这里曾是少男少女们追求浪漫的地方,是丘比特的私人会所,可现在却满目疮痍,破败不堪。又成功晋升为粪土之地,老鼠蟑螂们的乐园。天壤之别在这里转换了角色:居于最高处的反而成了阶下囚。
钱坤站在一处没有玻璃的缺口前。
他这时已万念俱灰,不再抱有什么想法。希望,希望是什么呢?梦想,梦想又在哪里呢?!股票离着解套还有十万八千里,至于收益、发财,更是这辈子结束了、下辈子也够呛实现的事儿!但最关键是现在心里这股失意,在他目睹了这一切,在林贝贝的婚礼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嫁给了别人!!他又是那么的在乎她。觉得婚礼即意味着人一生的归属。觉得他还是失去了!!
命运为什么这么残酷?!
“我什么都不行!我是个失败者!”他喃喃着。什么也不在乎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非常简单。
他要结束这一切!
这是停车场吗?红楼大酒店的边上?——黑颜色“昂科雷”!
车里,一名男子正在打电话。他的副驾驶座上,放了一支安装了消声器的59式手枪。
“你好!”另外一名男子在接听电话。
这个人戴一副黑色墨镜,上嘴唇留着黑胡子,一身黑衣。就像电影《黑衣人》里边——抓捕外星人的侦探。
黑衣人讲话声音非常低沉。另一个人也正全神贯注地听。但两人谈话内容我几乎听不清楚。是谈什么毒品吗?好像是。他们约好了在高速公路一个路口见。戴着墨镜的男子脸上肌肉一抖一抖的。
(待续)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