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台儿庄,去1938年的一个地方。
天阴下来了,空中雾霾很重,而且气味儿也开始血腥。
城墙上的弹洞在做注脚,密密的文字一样记叙着某些细节与过程。
去台儿庄,去找1938年的空间。
太阳依旧镶嵌在古老石桥的上面,
运河的流水也依然默默镶嵌在大地上。
街巷里的人很多,扯着河岸的杨柳梢,寻找煎饼就硝烟的味道。
去台儿庄,在1938年的日子里,每一棵庄稼都在坚守着,不肯退却。
黄昏的堤岸把殷红演绎为坚贞的底色,沿着石板的纹理,能看到一双双赤裸的大脚与开裂的枪托站在一起……
早晨果然雨点儿密集,漫空的话语都在讲述1938年的一些记忆。
划过七十年的弧度
弹片肯定划着弧度呼啸过来的,
只是尾声连着一片欢呼与炸响的爆竹,
是用呐喊与大刀片置换来的。
青纱帐红缨枪土炮狗吠与清凉的晨露,
也都并非等闲于一片秋风乍起的村口,遥望。
胜利的消息也的确早就等候在远方。
血性的土地与丘陵,
也还驻留着日升月落的体温与弧度。
甚至给秋天打个电话,
给房檐下的红辣椒给沼泽地上的芦花,
给大雁啼落的殷红给林子里鸣叫的鸟群,
给那些已经沉甸甸遗落在大地上,目光炯炯的星星,那些
落在叶片上的,落在门楣上的,落在街道两旁的星星,
已经把驻留的步幅描绘在殷红霞光濡染的地平线上。
依旧依靠着一堵城墙,从角楼上回望——
一只七十年前的蝴蝶以七十年茧缚的力量,
挣脱出阳光的翅膀,以地球的弧度,振荡。
倾听漱玉泉边词
漱玉泉吐出玉石的声音,却是婉约之词的韵脚。
其实那些都是秋天的物事了,还有黄藤酒和载不动的许多愁。
我却来自一个夏天,一个济南人当街洗浴的傍晚;
而旧时泉水旧时词*,只是天气厚重了些许,令人隔了重重烟雨,难以窥望千年瘦人影迹。
即使车轮碾碎了夜露,星辰依然如朦胧的诗句,隐匿在宁谧处。
即使河道已经干涸,黄河的气魄也还是自高原向东,在入海的地方生满血色的翅碱蓬。
即使满街脂粉与酒色,也还有诗人在寻寻觅觅帘卷西风的窗牖。
夜再也深不下去的时候,却有漱玉泉水的韵脚自千年深处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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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词·南歌子》中有“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句。
青州光阴
——谒李清照纪念祠
到门楼的时候,蝉声落了一地,洋溪湖畔的阴凉在酝酿东篱的忧愁;
黛瓦青砖与森森草木用七千年的风霜雨雪,构筑阴柔少阳的青州。
在北宋的石板路上,不敢翻动风的走向,每一缕都通往婉约词乡。
藕花索引无数寻寻觅觅的目光;而雨水走过的玉带桥,干净无殇。
镂空的闲窗透着风声,令遍布悬念的园子,润入多少黄昏成分;
销魂的暗香,寄存在那些叶瓣花影里,且高过邻园的唐楸。
斜倚台阁围栏,隔帘窥望灯火阑珊的九州古都,城堞尚挂当年残月。
萧条的庭院,只落下词牌的韵脚与光阴为伴。
在青州
在青州,从窗子里看云卷雨丝的时候,那层玻璃透明且宽厚。
是否厚过古城墙,不知道;那些灰砖垒砌的时间,仅缝隙就是几百年。
在九州路口,去泰山还是去海边随风向而动。那时,云中有雨。
登南门谯楼,让晨曦打探去东夷部落的距离;以太阳和鸟为图腾。
盛夏是兑现生命力的季节,偶园的门环有本家后人敲叩的指印。
蝉鸣奏响一片绿荫,让庄园与府邸荫庇蚂蚁和蜜蜂的生存。
古槐高挺千年风骨;杏花的叫卖,嵌入北门大街的青石纹脉。
阑珊灯火擦亮的地砖,映射出更夫敲打的宋时残月韵脚的婉约。
在青州,锈迹斑斑的光阴做门钉,掩多少故事于古城。
既然朝天锅是一种隐喻,走过万年桥也是一个象征。
广福寺的风铃
那天的阳光很蓝,轻轻系上檐角的铃铛。
风是从北魏年间出发的,将慈悲栽植于千年山冈。
小沙弥敲响午课钟声的时候,鸟鸣与山泉将经文遍布绿叶。
若干王朝的背影沿瓦当灰色纹理,缓缓滴落为光阴,
溅起碑石与岩层模糊的回声,镶嵌着殿堂的石阶砖缝。
蓄满声韵的风比影子还轻,让檐角挑起天空的明净。
石缸露出莲花的面庞,给气流以唇红齿白的馨香。
沿廊庑走向八月的高处,一汪清凉侧倚着寺院的黄墙。
隔着花岗岩的围栏,做个手势便有会意的眼神收藏。
诗人的吟咏来自细节,绽放心花的微笑隐于每一片草叶;
陈旧才有真实的份量,甚至雕花棂窗与柱廊的意象。
禅房是可以读书饮茶倾听风声走过的地方……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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