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家里的旧书,很厚,横排。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译者是谁了,只记得自己把它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下来。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孩子,却已经能够读懂小说中的人物、情节,也能够随着作者进入那个遥远的十九世纪俄罗斯,去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爱情以及那个时代的社会。
书中有三个重要人物:奥勃洛莫夫、施托尔茨、奥尔迦。还有奥勃洛莫夫的男仆扎哈尔——另一个奥勃洛莫夫的翻版,以及奥勃洛莫夫晚年的房东太太,一个好心的女人,最终和他结婚、照顾他的女人。
我最喜欢的人物,是施托尔茨。
而对奥勃洛莫夫,我最初的感觉却是两个字:可怜。
我觉得他懒惰,却并不讨厌他。他善良、温和,甚至有些高尚,只是太懒了。他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改变,有时候也会产生改变自己的想法,可是他没有行动的力量。
我至今还记得小说开头写他早晨起床的情景。起床这么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对他来说却变得异常艰难。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起来,可是身体就是不愿意离开那张床。想了一会儿,又躺回去;再想一会儿,还是不起。
那时候我没有什么文学理论,也不知道这叫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童年直觉:从餐桌看穿一个人
我也很喜欢奥尔迦小姐。她身上有一种我当时非常着迷的气质——一种带有俄法血统的贵族气质。奥勃洛莫夫、施托尔茨和奥尔迦之间的感情关系,也让我印象很深。
还有小说中那些关于俄罗斯贵族、地主生活的描写,我小时候就非常着迷。
我尤其记得奥勃洛莫夫的三餐。早期的时候,他招待施托尔茨,总喜欢把自己家的饭菜说得非常好,菜单讲究,吃什么、怎么吃,都有一套。他对这样的生活很得意。
通过这些具体的生活细节,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遥远国家的贵族、地主阶层究竟是怎样生活的。他们对吃饭、待客、生活标准都有自己的讲究。
可是后来,奥勃洛莫夫的生活一点一点发生变化。他的饭菜越来越简单,生活标准不断下降,最后甚至到了非常寒酸的地步。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突然之间把生活过成了那个样子,而是一点一点地往下走。每一次下降,他似乎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能给自己找到一个解释。这和他不肯起床其实是一样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却总能找到一个“不做”的理由。一次退让,再一次退让,最后就变成了彻底的放弃。
没有坏人的悲剧
而小说里最让我感到悲凉的一点,是我后来发现,这里面几乎没有一个真正的坏人。
奥勃洛莫夫是善良的,施托尔茨也是善良的,奥尔迦也是善良的。甚至仆人扎哈尔,虽然粗俗,但也与他的老爷奥勃洛莫夫一样善良。那个房东太太后来与奥勃洛莫夫结婚,成了奥勃洛莫夫夫人,也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
女房东并没有故意毁掉奥勃洛莫夫。恰恰相反,她给了他温暖、食物、照顾和舒服的生活,让他没有压力,也没有任何必须改变自己的理由。她让他过得很舒服。
而奥尔迦希望他改变,施托尔茨希望他站起来、积极地生活;女房东却给了他一个可以永远不改变的世界。
于是,奥勃洛莫夫最终选择了“舒服”。为了舒服,他重新回到女房东的怀抱里,慢慢地、彻底地堕落下去。
我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把这些东西看得这么明白。那时候我没有读过文学理论,也不懂什么“奥勃洛莫夫精神”,只是读着读着,就觉得这个人可怜。
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也许文学真正能够打动一个人的地方,并不在于一个孩子懂多少理论,而在于他能不能感受到一个人的命运。
岁月沉淀后的重温:从“看戏人”到“镜中人”
后来我又读了很多关于《奥勃洛莫夫》的评论和分析文章。到了那时候,我对这部小说的理解开始发生变化。
小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后来,我渐渐看到的是一个时代中的人。
再后来,我又重新买到了《奥勃洛莫夫》。大约在2000年前后,我在上海买了一本199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奥勃洛莫夫》,陈馥、郑揆译。
这一次重新拿起这本书,我很快地把大部分篇章重新读了一遍。可是读着读着,我却产生了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情节当然都有,人物也都在,可是语言没有我小时候读的那一本美。
那本陪伴我童年的旧书,早已经不在了。后来被父亲的一位朋友悄悄带走了。书没有了,可是书里的很多东西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这一次重读,我还重新注意到了一个重要人物——奥勃洛莫夫的老仆人扎哈尔。小时候读的时候,我记得主人,却没有想到扎哈尔竟然如此重要。现在重新看,才发现扎哈尔和奥勃洛莫夫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主人懒,仆人也懒;主人留恋过去的生活,仆人也同样留恋过去;主人不愿意改变,扎哈尔也不愿意改变。他们之间甚至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互依赖、相互纵容。扎哈尔不仅仅是一个仆人,他简直就是奥勃洛莫夫的一个影子。
“是什么毁了你?”
而小说中有一处,我这次重新读到时,突然被击中了。
那是在奥尔迦与奥勃洛莫夫分手之前,两个人的一段谈话。奥尔迦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善良、聪明、温柔、高尚的人,最后会走到这一步。她追问他:“为什么一切都完了?是谁诅咒了你?你做错了什么?你善良,聪明,温柔,高尚……却……毁了!是什么毁了你?”
而奥勃洛莫夫悄声说:“那叫奥勃洛莫夫精神。”
这句话,我觉得几乎就是整部小说的点睛之笔。奥尔迦看到的不是一个坏人。恰恰相反,她知道他善良、聪明、温柔、高尚。可是,一个人拥有这些美好的品质,却仍然可以把自己的一生毁掉。毁掉他的究竟是什么?奥勃洛莫夫自己给出了答案:奥勃洛莫夫精神。
而到了后来,施托尔茨与奥尔迦结婚以后,又来到奥勃洛莫夫的家里,邀请他到自己的庄园去做客。奥勃洛莫夫却叹了口气,说自己不去。因为他怕被羡慕。对他来说,施托尔茨和奥尔迦的幸福,就像一面镜子,使他时时刻刻看到自己痛苦的、被毁掉的一生。
可是最令人痛心的是,他明明看见了,却又说:“我又不会换个样子生活,我不行。”
这就是奥勃洛莫夫性格。他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也不是没有机会获得幸福。他甚至已经看见了另一种生活。可是,他就是无法换一个样子生活。这大概就是这个人物最悲剧的地方。
还有一个细节,我几十年以后重新读到,依然印象非常深。奥勃洛莫夫对奥尔迦说:“做我的妻子吧。”后来施托尔茨向奥尔迦求婚时说的却是:“嫁给我吧。”
两句话表面上意思相同,都是求婚。可是奥尔迦深深地理解了完全不同的含义。因为说这两句话的人不同。奥勃洛莫夫爱奥尔迦,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可是他的爱情并没有真正改变他,他想拥有奥尔迦,却没有真正准备好承担一种新的生活。施托尔茨则不同。他所说的“嫁给我吧”,背后是一个能够行动、能够生活、能够走向未来的人。
所以,明明是两句意思相近的话,在奥尔迦那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这也是我几十年以后重新读《奥勃洛莫夫》时,越来越能够感受到的东西。
我小时候读这本书,看到的是一个懒惰、善良、可怜、活在过去的人。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的悲剧远不只是“懒”。一个人最可怕的状态,也许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生活,而是明明知道,却永远无法行动;明明看见另一种人生,却不愿,也不能换一种方式生活。
所以,我至今仍然觉得,奥勃洛莫夫是一个非常可怜的人。而我和他的缘分,也已经有了几十年。十岁、十一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认识他;年轻以后,我通过各种评论重新理解他;几十年以后,我又重新打开这本书。
书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一本了,译文也不再是我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声音。可是奥勃洛莫夫还在那里。而且奇怪的是,随着我自己年龄越来越大,我反而越来越能够理解这个人物。也许这就是经典作品真正奇妙的地方:同一本书,在不同的年龄读,会读出完全不同的人生。
性格即命运
读到最后,我忽然又想起一句我们非常熟悉的话: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放在奥勃洛莫夫身上,竟然如此准确,又如此令人心痛。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善良、温柔、宽厚,甚至有着许多令人喜欢的品质。可是,他性格中的懒散、软弱、犹豫和不愿改变,最终一点一滴决定了他的命运。他不是没有看见过另一种生活,他只是没有力量走过去。他不是没有得到过爱情,也不是没有人帮助过他。他有奥尔迦,有施托尔茨,也有一个愿意照顾他的温暖家庭。可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生活里。
所以,奥勃洛莫夫的悲剧,也许并不在于他失去了什么,而在于他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依然无法改变自己。
完美主义瘫痪——空想与行动力的悖论
在奥勃洛莫夫的性格光谱中,最具悲剧吊诡色彩的,莫过于他那被“完美主义”彻底锁死的行动力。与毫无思想的庸碌之辈不同,奥勃洛莫夫拥有极高的精神悟性与丰富的想象力。在他漫长而沉寂的瘫软时光里,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他曾在心中无数次勾勒过宏伟的庄园改革蓝图,细致到建筑的样式、树木的栽种乃至农奴福利的重构。然而,这种高智商的空想非但没能转化为现实的创造力,反而成为扼杀他行动力的终极毒药。
这正是心理学中典型的“完美主义瘫痪”(Perfectionism Paralysis)。奥勃洛莫夫的灵魂深处深植着一种极其苛刻的思维定势:要求事物在迈出第一步时,就必须具备无瑕的秩序与绝对的完美。然而,现实世界的运作规律恰恰相反——任何实际的行动都不可避免地伴随着粗糙的摩擦、琐碎的挫折与不可预知的瑕疵。每当他试着将目光投向现实,哪怕只是铺开信纸准备给领地管家写一封指令,现实的烦琐与潜在的不完美便如冷水般将他浇醒。为了保护脑海中那个纯洁无瑕、毫无破绽的理想幻境,他选择了最彻底的防御机制:终结行动。
更为致命的是,奥勃洛莫夫陷入了“即时心理代偿”的陷阱。在大脑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完成对庄园蓝图的构建时,他已经在精神层面提前体验到了功成名就的满足感与道德崇高感。这种由幻想带来的满足感,消解了他在现实中付出汗水的必要性。既然现实的尝试必然伴随着瑕疵与挫败,而脑海中的空想又能提供无痛的完美,那么“不做”便成了维持自我完美的唯一手段。他以“不屑与粗陋的现实妥协”为借口,将懒惰美化为对理想的坚守。完美主义在此刻异化为了最坚固的枷锁,让他在空想的宏大城堡里,一步步走向了行动力的全面瘫痪与灵魂的彻底糜烂。
餐桌上的堕落——从食谱变化看意志的消亡
十岁的我就对奥勃洛莫夫的食谱充满了好奇,对俄国当时的贵族生活充满了浓厚的兴趣。那时或许还不懂得什么叫“意志力的消亡”或“社会性死亡”,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那些充满俄国风情的细节——庞大的庄园、厚重温暖的睡袍,以及厨房里热气腾腾、油脂丰富的大饼与浓汤。那种被食物与安宁包裹的场景,在幼小的心灵里或许曾充当过一种关于“绝对安全与温暖”的最初幻象。
当走过漫长的人生旅途,经历了生活中的风雨、社会的变迁与人生的起伏后,再回头看奥勃洛莫夫的“食谱变化”,感受便截然不同了。
很多成年人读书容易被大篇幅的心理独白和社会批评带偏,反而忽视了最直观的细节;而十岁的孩子眼睛最雪亮,对“吃的变化”这种肉眼可见的细节有着最天然、最敏锐的直觉。十岁的我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最核心的变化——从最初接待施托尔茨时桌上摆出来的体面佳肴,到最后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凑不出来、只能用粗糙肥腻的食物充数,还不断找借口。
在十岁的眼睛里,一个人嘴上说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可面前那张越来越寒酸、越来越油腻的餐桌,早已把他的虚弱和撒谎暴露得一干二净。食物是骗不了人的,孩子的直觉直接穿透了奥勃洛莫夫所有的伪装。
童年看穿的是“事实”:十岁时,看穿了他食谱的败落,看穿了他的死要面子和找借口;如今看懂的是“人性”:几十年后再回看,我依然记得当年一眼看穿的食谱变化,但心境却多了一层人生的厚重——那不仅是一个人餐桌的破败,更是一个灵魂在现实打击下,一步步退守到最后一点油脂与碳水里,用苍白的借口替自己维持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悲剧。
许多人以为读懂奥勃洛莫夫需要漫长的人生阅历,但我至今记得,早在十岁第一次读这本书时,他的秘密就已经在我眼里荡然无存——因为我看到了他食谱的变化。那时我冷眼看着他:施托尔茨第一次造访时,他还能摆出一桌讲究的美味佳肴去支撑一个贵族的体面;而到了最后一次,餐桌早已大不如前,他甚至无力凑出一顿像样的招待,却依然在笨拙地为自己找着各种借口。十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性格即命运”,却一眼认定了这顿饭背后的荒诞:一个人连桌上的菜都维持不住了,嘴上的借口再漂亮,也是在自欺欺人。
“温柔的鸽子”——奥尔迦的判词与一生的呼应
十岁读《奥勃洛莫夫》,有两样东西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记忆里:一个是餐桌上那一天天败落下去、最后只能靠借口来遮掩的食谱;另一个,就是奥尔迦临别时那句悲伤至极的判词:“你是一只温柔的鸽子,只会在屋檐下咕咕地叫。”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复杂的俄国文学理论,却用一个孩子的眼睛,把这两件事死死地联系在了一起。施托尔茨第一次来时,他还能摆出精致的佳肴,那时鸽子仿佛还想张开翅膀;到了最后,施托尔茨再来,桌上只剩下了粗鲁的肥肉汤与黑面包,他一边吃着,一边苍白地找着借口——那不正是那只缩在屋檐下、再也飞不起来的鸽子,在用最后的咕咕声为自己的沉沦辩护吗?
我后来真正读懂了他为什么选择躲进女房东的厨房,为什么甘愿被高碳水与浓汤麻痹——那不仅是懒惰,那是人在面对庞大、复杂甚至冰冷的外界世界时,一种本能的退缩与自我庇护。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些时刻,心里都曾蜷缩着一个渴望躲进安宁温床的奥勃洛莫夫。
他三次中风,身体一点点走向衰败,最后一次是在睡眠中悄然离世——再也没有醒来。这和他一生的状态几乎形成了一个令人心酸的呼应:他一生都在“睡”与“醒”之间挣扎。年轻时,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应该改变,应该行动;可是一次次地,他重新躺下去。到了生命的最后,他终于彻底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而最让人难过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恶人。他善良、温和、聪明,甚至有着高尚的内心。他只是没有战胜自己的性格。奥尔加爱他的温柔,却也看穿了他的死穴:温柔如果失去了意志的骨骼,就只剩下了软弱;而软弱的终点,就是躲进厨房的油烟里,在甜饼与浓汤的麻痹下,安稳地过完这虚无的一生。
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并不是被别人毁掉的,而是在一次次看似无害的退让、一次次给自己寻找的理由、一次次选择“舒服”之中,慢慢形成的。
奥勃洛莫夫最后睡着了。而我读到这里,真正难过的,已经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这一生本来可以成为另外一个人。
实际上,书中描写的他比这幅画还要慵懒肥胖。(本文插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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