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将容庚编著的《金文编·附录上》（中华书局，1985年），和崇义王心怡编的《商周图形文字编·奄》（文物出版社，2007.10）象形龟鳖又蟾蛙的图形文字相比较，终于得知商周之时，龟鳖、蟾蛙类的爬行动物之间，分辨的还没有完全到位，换句话说，至少到商周之际，龟鳖、蟾蛙这些爬行动物之间还有混杂不清的状况，如图2王心怡编的“奄”字、图3容庚编的“天鼋”合体字就是例证。
图2·王心怡收录的“奄”字。左图“大”下是只“龟”的象形，右图“大”下是只“黾（蟾蛙）”的象形。
图3·容庚收录的“天鼋”字。左图“天”下是只“龟”的象形，右图“天”下是只“黾（蟾蛙）”的象形。
我思索再三：容庚错了吗？只见他在释字“天鼋”二字下面注释到：“郭沫若释天鼋即轩辕。《周语下》：‘我姬氏出自天鼋’，犹言出自黄帝—‘父乙斝’。”至此我恍然大悟——容庚是抗战后傅斯年斥退的教授，大概他有心附会郭氏，也许不太敢直指其荒谬。郭氏果然荒谬。他把“大”和“黾”组成的“奄”释成“轩辕”，而且直到今天《汉语大字典》上不便收录“大”和“黾”组成的繁体字。显然王心怡释“奄”字是正确的。
我有必要把上面的意思再重复一遍：
王心怡的“奄”字（上“大”，下“黽”）。王心怡的释字正确。
容庚的“天鼋”二字，根据是郭沫若之：“天鼋二字，铭文多见，旧释为子孙，余谓当是天鼋，即轩辕也。（《殷周青铜铭文研究》）”容庚把“大”字释为“天”，把“黽”字释为“鼋”。容庚的《金文编·附录上》明明出现了图3之“父乙簋”的蛙蟾象形，似乎偏偏附会郭沫若。故而容庚“天鼋”二字为错释！
王心怡释的“奄”字，其字指商朝的重要方国。学界普遍认为其核心区域在今山东济宁市曲阜一带 。商朝迁都“殷”之前，“奄”曾作为都城使用。周灭商后，奄国被废除，该区域后来成为周公旦之子伯禽受封的鲁国都城 。作为商王族的后裔孔子，就归葬在今济宁市曲阜城北。
我所以要说一下孔子，是因为“孔”字的含义一直被我国学人所忽略：如“孔鼎”铭文之“孔”字，它是由“子”和“乚”两个字组成的，甲骨文在特定的构字里，“人”和“子”可以组合，“人”和“女”可以互换。作为“孔”的金文，也不外乎遵循这一规律。对照妇好墓出土的“伏羲女娲合体玉雕”（原名“戴高冠的玉人”，图4）——生乳房的女子是女娲，她头上的高冠实际是一条象征伏羲的龙躯（《左传·昭公十七年》：“大皞氏以龙纪”——龙躯象征着大昊伏羲）。伏羲女娲乃好成了一个头的夫妻。其伏羲犹“孔”字的“乚”，其女娲犹“孔”字的“子”（女娲当然是女子之身）。这一拙见各位师友们同意吗？若没有问题，孔子之“孔”大概就是说：孔丘其人是伏羲女娲的传人。孔子名“丘”，丘在这里有《易经·贲·六五》：“贲于丘园”之“丘园”的意思、家国的意思。当然我的本意是说孔子就是滞留在“奄”的商王诸孙。
说到这里，我们再论究“我姬氏出自天鼋”。此语出自《国语·周语下·景王问钟律于伶州鸠》：
“我姬氏出自天鼋。”这是周人追溯自己祖先来源时说的一句话，意思是姬姓（周王室之姓）的始祖出自“天鼋”。
这句话怎么理解，历来有两种主流说法：
一是图腾族徽说。
天鼋即神龟鳖：“鼋”是大鳖，天鼋就是大龟鳖。郭沫若认为，“天鼋”是黄帝部族的图腾和氏族徽号，姬姓周人自认是黄帝后裔，所以说自己出自“天鼋”。郭氏认为“天鼋”和“轩辕”古音相近，是通假转写，所以黄帝叫轩辕氏，其实就是天鼋氏。
再是天文分野说。
天鼋是星次名：天鼋又叫“玄枵”，是古代十二星次之一，按“分野”理论对应地上的齐地（今山东一带）。意思是姬姓出自天鼋星次的分野之地，也就是齐地。
“玄枵”是中国古代十二星次之一。《尔雅·释天》：“玄枵，虚也。颛顼之虚，虚也。”，它对应二十八宿中的女、虚、危三宿，分野地域为齐国。更明确地说，“玄”指北方黑色，“枵”意为虚宿，颛顼是其神主——周王族上应成为天神的颛顼。言外之意，周王族是成为天神颛顼氏的正宗后代。
虚宿是北方玄武七宿之一，而玄武的形象就是龟蛇合体，所以虚宿常与龟联系在一起。《尚书·尧典》里“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提到的就是它，古人用虚宿来确定仲秋时节。我们从1976年妇好墓出土的“蟠龙纹龟蛇形骨刻刀”——那上面已经有了龟蛇合体的虚宿灵像（图5），所以我们可以说“宵中星虚”可能已具备“龟蛇合体”的形象。
二说无论哪种解释，“天鼋”指的都是姬姓周人对自己远祖来源的追认，是族源记忆——周王族的先祖母是炎帝之后、太姜之侄、伯陵的后代逄公所依凭的神星。
显然周王族在给自己的祖先找一个中国神灵的位置。因为黄帝氏入主中原的时候，中国的五方神灵已经有了生前对人民作出贡献的人死后担任了。譬如后世认为颛顼氏是北方天帝，玄武是他的代表灵兽，操纵 “玄武”的辅神是玄冥，这位玄冥。按《左传·昭公十八年》杜预注，玄冥是水神，玄冥是由少昊氏四位贤淑的后人之修、熙担任（见《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载），而颛顼氏就是少昊氏所出的最有成绩的精英人物。有人说天空四灵是汉朝出现的。这样说的人显然缺乏图形学知识——1976年在商代妇好墓出土了“玄武图像”（图5）：原名叫“蟠龙纹龟蛇形骨刻刀”——商周那时龙和蛇几乎混同不辨。实际上汉代“玄武”的龟身上，也有龟蛇混同的现象。
可见，从古代神话体系看：北方天帝颛顼：在五行中属水、主冬季，是北方最高神，他的辅佐神是玄冥（即禺强），对应星辰为辰星，代表灵兽才是玄武。
玄冥既是颛顼的辅神，也被视为冬神、北方之神，和玄武关系密切，甚至有时玄武不仅称呼颛顼，亦称玄冥。
商周用龟甲占卜，颛顼本义就和龟卜的“兆”有关，颛顼又可能是史前星际与农时气象联系的重要发明人，所以大禹之流一定要攀上颛顼这位祖先。因而《国语·鲁语上》说：“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一下子把史前史篡改了。
严格说起来“我姬氏出自天鼋”就等于说“我姬氏出自颛顼”，再进一步说是“我姬氏出自炎帝”，周王族不但出自黄帝、大禹，还出自炎帝。
郭沫若说黄帝氏图腾是龟鳖不是空穴来风。屈原《天问》里确实有“鸱龟曳衔，鲧何听焉？”诗句。 意思是猫头鹰和龟牵引在一起，鲧听从了它们的建议。其实这里的猫头鹰是共工氏继承自女娲氏的玄鸟图腾之本鸟，因为在鲧治水之前，共工氏是管着“平治水土”之工作的族系。女娲氏来自颛顼氏，她不仅有玄鸟图腾，还继承了颛顼氏的龟鳖图腾。也许鲧治水的时候，作为玄鸟、龟鳖图腾的伏羲女娲民族的精英都帮忙、协助过。
传说鲧是中国始造城郭的第一人。《世本·作篇》：明确记载“鲧作城郭”。《吕氏春秋·君守篇》：也说“夏鲧作城”。《淮南子·原道训》：记载“昔夏鲧作三仞之城”。 实际鲧所造之城，就是一个一个的大土台子，这种大土台子就是鲧和大禹的治水体现。它在今天还有存留，如青岛市黄岛区的“向阳遗址”就是一处。现在当地原居民还叫它“城上”。
《易经·屯》卦之“屯”，就是这“大土台子”之夏商周的名称。
东晋干宝《搜神记》载：秦惠王派张仪修成都城，城墙屡修屡垮。后来江里浮出一只大龟，绕城爬到东南角就死了。张仪问巫师，巫师说“依龟筑之”，于是沿着龟爬过的路线筑城，城墙果然不再倒塌。其实“神龟示迹”而造城的传说大约都是屈原“鸱龟曳衔，鲧何听焉？”的衍化。我们在这里不厌其烦地说明这回事，只是证明龟鳖图腾早在少昊时代早就酝酿了。《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颛顼死后当了北方大神，方位之神是龟蛇（图5）。大概鲧可能借了龟鳖、龙蛇图腾崇拜民族的光，于是黄帝氏图腾就成了“鼋”——龟鳖。
炎帝是伏羲女娲之后。女娲又称常羲，她生了月亮（见《山海经·大荒西经》）。在《山海经·大荒东经》中又称她“月母”。大家都知道的嫦娥，就是常羲、月母，大家也都知道，《归藏》（秦简）载：“昔者恒我（嫦娥）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奔月……是为蟾蜍。” 常羲、月母，就是生了月亮的女娲，所以图2·右、图3·右之蟾蜍，在商周之际，就是似龟鳖似蟾蛙的东西——这东西就是红山文化之似鳖似蛙的玉雕（图1）。所以《国语·周语下》：“我姬氏出自天鼋”可以理解成“天鼋”星宿，也可以理解成伏羲女娲出自的颛顼氏（《国语·楚语下》：少昊氏天下，“颛顼受之”，颛顼命自己的后人重、黎司天理地，——重、黎即伏羲女娲二氏，也是颛顼氏之后），它们继承了颛顼的龟鳖图腾，他们生出了炎帝，炎帝也继承了龟鳖图腾，而炎帝又生出了“我姬氏”的老祖母太姜。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说一说《易经》的第三卦《屯》卦。
《屯》卦是一个震上坎下的卦。因为传说伏羲女娲是雷神的儿子，震为雷，所以商代的《易经》凡逢和雷合成双卦的卦都特别重要。
卜辞的龟版一对称为“屯”，这说明“屯”与卜甲关系亲密——也和龟鳖图腾关系密切。
我对照了甲骨文、金文的“屯”字，认为它不象形草木坼芽，倒象形侧面的龟鳖在尾部加了“/”形符号，金文则像正面鳖甲之尾部加了“︶”形符号。两个尾部之“/” 、“︶”符号都在指事龟鳖在尾部产卵。龟鳖产卵数量较多，这种功能自然很令我们的先民羡慕，于是我们的母系社会的先民就对它们形成了崇拜（蛙类生殖力也大的惊人，蛙也是生殖崇拜的品种），龟鳖的卵产出累累堆积，这也就是“屯”的一种含义。
《屯》卦的“屯”特指史前人工堆积的“丘园”，亦即大土台子。鲧、大禹建筑这种有防水功能的“大土台子”，是夏朝享有中国的依据。《易经》上面出现的“屯”“陵”，《山海经》里面常常出现的“山”，而这些“屯”“陵”“山”等就是古代的城池之称谓，也是后世人称居民的县市、小区等行政单位，其居民屯聚的越多，也就越安全；所谓“鲧作城郭”，其“城郭”，就是“大土台子”。所以《屯》卦最初就必然是一个以龟鳖图腾为核心标题的卦。这个卦对于崇拜伏羲女娲“先天八卦”的民族来说，其潜伏着龟鳖崇拜认同的底气，对于周王族崇尚的《周易》来说，正好是“我姬氏出自天鼋”的特别宣传。
我们今天人骂人动不动就“龟儿子”“鳖犊子”“王八蛋”，意在詈骂没有父亲而生出的孩子，其实这是用詈骂这一形式来记述“但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社会的婚姻状况而已。
临拙文完成后，再补充一件四川博物院藏“羽人抱月之蟾蜍”画像砖——它的名字应当叫“驮月的玄鸟在巡天”。图中（图6）化作神鸟的腹中有画作月亮神的蟾蜍——蟾蜍被锁链拴着。大约设计锁链拴着它的初衷是怕月神兴大水祸害人间吧。其实自北辛文化开始，我们的先民就开始有限制图腾神能力的愿望了，如山东长岛北庄遗址出土的鸟形鬶（凤鸟图腾），它脖子上就有绳索拴着（图7）。此栓锁意味着能够控制图腾。
“我姬氏出自天奄”。无论“天鼋”还是“奄”都是周人在傍颛顼氏或炎帝氏的大款。
作者：王晓强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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