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物定名本无定论,本文也仅是“也说”一说。但把器名与纹样的来路摆清,读者自会看出其中的证据到哪里、推论到哪里。
这两件商代“莲瓣纹玉柄形器”为哈佛艺术博物馆馆藏。拙文认为“玉柄形器”可以让人驰骋想象,而“莲瓣纹”的确命名可能略显具体、可能不当,所以也置喙一说(图1)。
图1原图之右图在我看来是倒置了,为了述说方便,我把它按我的理解,颠倒了过来。我将颠倒过了的图排序作图2。
图2·哈佛艺术博物馆馆藏“莲瓣纹玉柄形器”我认为应该的陈列图
这两件做工极其精致的商代玉柄形器,摆放在哈佛艺术博物馆的展墙上,左边的一件短一些,是青灰玉,右边的这件修长一些,被埋在坑里的土浸成了奶白色。两件器物顶端都有凸棱。
说这种柄形器就是古籍里所说的“赞”。其依据来自天津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带有铭文之玉柄形器,铭文说:“乙亥王易(赐)小臣口瓒才(在)大(太)室”。(图3:乙亥这天,商王赏赐给小臣×这件瓒)。因此不少人认为铭文里的这个“瓒”,就是这类柄形器本来的名字。
因为柄形器最早出现在二里头文化遗址,而且继后常有,可知有商一代柄形器使用达到鼎盛,一直沿用到春秋早期。
殷墟、岳家山高等级的贵族墓葬都出土过不少的柄形器。这么多的柄形器,它到底是干嘛用的呢?
从出土实物来看,目前就有几种推测。先看来自洛阳北窑西周M155号墓,当年发掘的时候,这件玉柄形器就插在一件漆物里面(图4),
对照古籍里的“灌祭”记载,推测这一套组合是祭祀时和鬯酒搭配使用的礼器。
商代的“灌祭”,是将香酒浇灌于地以祭祀祖先和神灵的仪式,是商代最重要的祭祀环节之一。“灌祭”的象形字在甲骨文中是“酉”旁加“彡”,字形就是酒尊倒酒祭神的样子,出现了近千次,古文字学家多认为这是“灌”或“祼”的古字。
“灌祭”仪式怎么进行:用郁鬯酒(黑黍酿的酒,加入郁金草调和),浇灌于地,让香气渗入地下通达黄泉,以此降神、求神降临。一般认为主祭者用玉柄的勺,舀起郁鬯酒,献于代表祖先受祭的“尸”(由活人扮演),“尸”将酒祭洒于地,或直接将酒浇在束茅上,酒渗入地下,象征神明已饮。
今天给去世的亲人奠酒,将酒或水倒入地下,就有些像“灌祭”的情形。
殷墟出土的玉柄形器上,有写有祖先日名(商代王族喜欢用以旬日记序的“甲、乙、丙、丁……命名人名,旬日记序的字符叫作“日名”,如“祖庚”、“祖甲”等等),考古学家认为将玉瓒插在青铜觚上,用盛满郁鬯酒的爵对玉瓒浇灌,正是灌祭仪式的体现。
我在先前已有文论述:酒爵是象征三足凤鸟的鸟身躯,异质同构了龙的眼睛——龙凤集合的爵,就是“日头”、太阳的化身。这里不再重复。
似乎将玉柄形器插在青铜觚上接触过的酒,是祭祀用酒的一种程序。
玉柄形器的名字,还有观点是来自殷墟后岗遗址——这里出土过几件柄形器,柄形器表面用朱砂写着祖庚、祖甲、祖辛这些先祖的名字。所以就有猜测柄形器是代表先祖的,相当于上古的牌位(图5)。
还有的观点认为,它就是贵族随身佩戴的玉佩饰。
直到今天,玉柄形器确切的用途仍然没有定论。
以上诸多观点和图片(除图2、酒爵是龙凤合体之“日头”而外)基本见于百度。
图6是商王武丁妻子妇好墓出土的玉雕,以前命名“鸟形玉柄”或“戴高冠的鸟”什么的。其实“鸟形玉柄”这个命名显然是受了玉柄形器命名的启发。我曾经撰文说:商以前伏羲女娲是不可分开的一对祖神的名字,因为伏羲女娲在商以前图像中是一对合体神名,所谓的“鸟形玉柄”就是这一对合体神的一种神貌——女娲来自颛顼氏,颛顼氏来自少昊氏,《左传·昭公十七年》:“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因为女娲氏继承了颛顼氏的鸟图腾崇拜,所以女娲氏在此化形一只鸷鸟(图6),而这只鸷鸟的头顶上一定是其丈夫伏羲的化形:龙。
《左传·昭公十七年》:“大皞氏以龙纪”——大昊氏就是帝俊、帝喾、帝辛、伏羲氏……,既然如此,为什么“以龙纪”的大皞氏又化形为“玉柄”了呢?
显然“鸟形玉柄”的“玉柄”指的是“莲瓣纹玉柄形器”的“玉柄”。在这里我郑重地指出:
“莲瓣纹玉柄形器”的“莲瓣纹”应该叫“箨龙纹”或“竹笋纹”。为什么呢?
传说汉代方士费长房投竹杖化龙:汝南人费长房跟随卖药壶公学道,辞别归家壶公送他一根竹杖,告诉他骑上瞬间到家,到家后把竹杖扔进葛陂就行。费长房骑杖回家,感觉只过了十来天,实际人间已过十多年。他把竹杖投入葛陂,回头一看,竹杖已化作一条青龙(见《后汉书·方术传》《神仙传·壶公》等等)——竹子和龙图腾的崇拜关系文字记载虽然出在汉、晋时代,图像却远远超出在史前。
大汶口文化(公元前4400年-公元前2500年)是商王族所传承的文化。大汶口文化是伏羲女娲民族集团的物质文明之表现。例如商代伏羲女娲合体像、女娲屁股上的“⊕”符号(图7·左,商代妇好墓出土的伏羲女娲合体玉雕——作为女娲的屁股上,有他们夫妻俩生了日月“⊕”的符号),就出现在代表女娲氏图腾之鸟鬶的胸上(图7·右,山东莒州博物馆收藏的大汶口文化遗址出土的有“⊕”符号的象征女娲氏和伏羲氏生了日月的符号)。这是说伏羲女娲身上是商代传承的日月崇拜符号。
图8·左、图8·右,山东五莲博物馆1974年、1975年潮河镇丹土遗址出土的大汶口文化晚期竹节玉瑗、竹节玉镯,说明竹子之神性记载虽然出现在汉晋时代,但它的竹子崇拜之图像却远远超出在史前,否则它不会用贵重的玉石费工费力雕琢为玉镯、玉瑗。因为竹子的使用,使我们中华民族文明进步先于其他以石器作为工具的民族若干年。所以我们中华民族有了竹子崇拜。
图7·左,安阳商代妇好墓出土的伏羲女娲合体玉雕——作为女娲的屁股上,有他们夫妻俩生了日月的符号。图7·右,山东莒州博物馆收藏的大汶口文化遗址出土的鸟鬶上有“⊕”符号,它是象征女娲氏和伏羲氏生了日月的符号。
图8·左,山东五莲博物馆1975年潮河镇丹土遗址出土的大汶口文化晚期竹节玉瑗。图8·右,1974年潮河镇丹土遗址出土的大汶口文化晚期竹节玉镯。
显然竹子和龙图腾的关系,在一般文章修辞学上是一种借代关系——竹子和龙在史前到商代,是互相可以变化、互相代替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下,图6安阳妇好墓出土之命名“鸟形玉柄”的玉雕,应当命名为“伏羲女娲同体玉雕”,或“伏羲变形为竹笋与女娲共身玉雕”。
其实竹子和龙图腾互相可以变化、互相代替的关系,直到东周晚期仍然存在,如日本美秀美术馆藏品籜龙铜挂钩就是一例(图9)——这是竹笋与龙异质同构的铜挂钩。以竹笋与龙异质同构,正是图6安阳妇好墓出土之竹笋与龙形伏羲和竹笋异质同构的用心相同,不同的是图6竹笋的上端在上,而日本美秀美术馆藏品的籜龙之龙首,在竹笋的下部。
图9·日本美秀美术馆收藏之东周晚期竹笋与龙异质同构的铜挂钩
“箨龙”是竹笋的别称。这个名词出自唐代卢仝的《寄男抱孙》:“箨龙正称冤,莫杀入汝口”。“箨”指笋壳,“龙”喻竹笋的形状。
自此后世有陆游“箨龙已过头番笋”、苏辙“箨龙腾上欲迎秋”等诗句。也许“箨龙”这种称呼早在更远的时代,至少在妇好时代,已有了图6这种和龙互相借代了的亲密关系了。
基于这种原因,我敢言之:商代长在女娲头上的竹笋就是龙的象征。
因为商王族是大昊氏的子孙,所以女娲头上的竹笋是借代伏羲,在商代,女娲又称为商王族女祖先的代表,竹笋就成了男祖先的代表。
因此图5的柄形器可能是和龙图腾位置互换的“牌位”,它表面用朱砂写着“龙之先祖”祖庚、祖甲、祖辛等名字,就意味着“龙化身之”物就是代表先祖的,它相当于上古的牌位。
这就是哈佛艺术博物馆馆藏的 “玉柄形器”,似乎可以命名不是“莲瓣纹”,而是“箨龙纹”或“竹笋纹”。
“有话则长无话短”,谢谢大家阅读。
作者:王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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