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思虑过多而困惑（案例选析9）
他是一位年轻的工程技术人员，妻子也有不错的工作，通过几年艰苦的创业，作为一个不是本地出生和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他引为骄傲的是在这个城市里有了稳定的工作，还买上了房子。
尽管一切看起来都不错，但他心理上总有一定的困惑，他对自己不满意。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存在这些缺点，在事业上应该有更大的发展。
是什么事情让他烦恼呢？
原来，他为自己的思虑过多而烦恼。他说自己总是不停地思考诸如“将来如果失业了怎么办？”“自己从事的职业将来的前景怎么样？自己不善于言谈，将来怎么能有更大的发展？像现在这样给别人打工，何不自己开一家装饰公司，能挣更多的钱。但自己开公司的资金从何而来等等。
他说自己觉得不应当这样整天费心思在想这些问题，很想摆脱但又摆脱不了这样的局面。
我就问他：“你工作中也在想这些事吗？”
“工作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他说。
“那说明你并不是整天在想啊！”
“但我确实因为想这些事，影响了工作，”他接着说，“工作时，我不能集中精力。这些想法时时来干扰我。我想不去想，可越不让它想，那些想法就越经常出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不仅如此，整天想这些事，让我睡不好觉。”
接下来，我调查了他的睡眠，我的判断是他的睡眠并不像他本人叙述的睡得那么少。这也是我们经常碰到的事，几乎每一位为神经衰弱、强迫观念和强迫行为、焦虑、抑郁等困扰的人，都向我们诉说他们睡不好觉，经常失眠，有的甚至述说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等。但我们的调查往往与他们自己的感受不一样。我们常常发现那些抱怨睡不好觉的人中的大多数，睡眠时间基本是达到普通人的标准的。要知道，睡眠时间因人而异，一个人并不一定，也做不到要求自己的睡眠与别人一样。
我想这应该是一种被日本森田疗法的创始人森田正马先生称之为“神经质”的一类人。他们不接受客观的事实，而只承认自己的主观想法。
对这样的个案，我则根据具体情况，分别给予精神分析式的辅导和森田疗法式的辅导。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一个人的焦虑必有原因。如有不明的焦虑，那必是潜意识内冲突的表达。在心理咨询师的启发和开导下，他们往往能战胜“阻抗”，认识到问题的根源。一个人一旦敢于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处境和问题，不再回避这些，那问题往往就解决了一半。因为强迫症状只是内心矛盾的一种替代物。如果我们真能找到压抑的观念、思想、冲动、欲望，引入到意识的层面加以解决，则潜意识的动机既失，强迫的症状也就可以消失了。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说明，具体到心理辅导的过程是非常复杂的。有些人从个性特征方面并不适合心理分析，有些人的“阻抗”非常强烈，以致难以剥开表层，深入到精神的实质，还有的人没有时间和耐心来深入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
我们作为心理医生，就是像教学一样采取“因材施教”，希望找到一种最适合咨询对象的方法和途径。
对于东方人来说，森田疗法也是一种非常实用的技术。
森田疗法是日本著名的精神病学家森田正马于20世纪早期创立的一种治疗某些神经症的方法。他的理论立足于东方人的心理特点，探索出针对强迫症、焦虑症、神经衰弱等心理－精神疾病的独特治疗方法，以其理论简明，技术上实用而受到人们的重视。
森田理论的精髓是“顺其自然”和“为所当为”。他认为，人们的许多精神症状在于患者对自己身体和心理方面的一些正常反应过于关注，以致反而强化了这些症状。他举例说，如果我们在室内学习，室外有白铁匠人在干活，发出敲打声。开始时我们听到这声音觉得讨厌，觉得它干扰了我们的学习。但转而一想，我们又无力改变环境，那只好接受了。这样想着，一边将精神集中于书本，过一会儿，则虽有外面的敲打声，我们也会“听而不闻”了。反过来，如果只想着敲打声，将注意越来越集中于此，则会觉得声音越来越响，终于自己什么也干不下去了。
对于某些症状也是这样。比如偶尔出现的失眠，其实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会发生的。如果不将其放在心上，则随着将引起失眠的事情淡化，睡眠自会恢复正常。但如果由于偶尔的失眠引起恐慌，那么每到睡眠先有一种担心和焦虑，时时想着关于睡眠的事，担忧睡不好的后果等，那当然更睡不好了。森田先生将此称作“精神的交互作用”。
“为所当为”的意思是说不要因为有一点症状就只想着快些治疗和消除掉症状。须知治病是需要慢慢来的。因为绝大多数患有强迫等神经症的人都具有敏感多疑内向的性格，治疗症状须与改变性格结合进行才好，因此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在治疗的过程中，应该不放弃生活和工作。说句俗话就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能一门心思想快点去掉症状。大家可以看出，其实这也是引导患者的注意力摆脱对于症状的过于关注，摆脱对于症状的依赖和依从的一种措施。所以森田疗法是一种非常强调生活实践的治疗方法。它强调，人生必须做事，有病也要坚持做，不能放弃。有了这种信念，更能战胜疾病了。
对于这位自己觉得思虑过多的年轻人来说，顺其自然的意思就是说要接受自己“思虑过多”的事实。思虑多本是人的“自然属性”，人之为人，就在于有思想、能思考。人只要睁开眼活着，大脑就要时刻不停地思考。要让它停下来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那样的企图违背了规律，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将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拿来要求大脑做到，做不到就烦恼，这不是像成语说的庸人自扰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辅导，这位个案的焦虑和强迫的症状已减轻不少，从程度上讲已属于比较轻了。当然完全祛除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但是，我们似乎也没有必要这样，人生不可能完全没有烦恼，烦恼与战胜烦恼的动机和努力并存，这就是人生。
写到这里，想起人们经常引用的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往往不为人们注意和引用，那就是“我苦，故我生”。这苦，其实就是人须承担起人生的责任。它与生命同在。朋友们觉得有道理吗？
改定于2005年10月2日
婷婷为什么想转学？（案例选析10）
婷婷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小学的时候当班长，受到老师的喜欢，各门功课总是全班，甚至全级部前几名。不只是学习好，体育、艺术都有不错的表现。
去年升入初中以后虽然不再当班长，可她仍然是优秀的学生。她是数学课代表，数学成绩在全级部也是名列前茅。可就这样一个好学生，最近自己哭过好几次，跟妈妈表示不愿意去上学了，希望转学。
为什么？
据婷婷说，她不愿意在这个学校上学，是因为不喜欢数学老师。为什么不喜欢数学老师呢？她认为数学老师太不尊重同学。
婷婷有一次上课时违反了课堂纪律，被罚站一节课，并且在课后被换到最后一排。这是班级对违反课堂纪律同学的处理办法。她感到很委屈。她也知道自己有错误，但她不能接受老师的处理方式。她说，老师不听她的解释，不调查事情的具体经过，只知道处罚。
婷婷从小在赞扬与掌声中长大。在家里她是父母的宠儿，在学校一直得到教师的器重和关爱。她没有经受过挫折和失败，也没有受到过斥责、羞辱和打击。所以她感到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孩子是情绪化的。婷婷对数学老师的印象越来越不好，自然学习的兴趣也下降，成绩也一步步地下滑。
可看起来这位女老师确实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据说，她经常辱骂同学。婷婷有一次上课回答问题与参考书上不一致，就被老师斥为“胡说八道”。
婷婷说：“老师为什么不尊重我们？我们也是人。我要找校长反映一下这个情况。不行，我去找教育局长。”
妈妈看到女儿委屈的样子，还是希望息事宁人。但她也了解这位数学老师确实一贯以严厉和生硬著称。她这种作风也曾经有家长向学校领导反映过。很可能校领导为此批评了她，但她却在家长会上向家长们发了一顿火，声称：谁不愿意在这里上了可以走……
婷婷从此从厌恶数学老师发展到厌恶数学课，她整天考虑离开这个学校。但老师也不退让。看来老师也有相当的情绪化，她应该感觉到婷婷对自己的不满。最主要的也许是，婷婷是数学课代表，她的成绩下滑，问题更严重。于是，上个星期给家长打了电话，要求家长某天某时到学校谈谈。数学老师在电话里说到婷婷，“我非要给她挖挖根不可。”
这件事情的结局尚不得而知。
在学校里，像这样的事情也许太普通了，普通到老师和学校领导大概都没有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没有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在他们眼里，数学老师的态度和方法是有些不妥，但动机是好的，学生应当理解和服从。也许他们没有时间根据每一个学生不同的心理去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
从心理学的角度，我们应当怎样分析和认识此事？
1.作为老师，她选择严厉的批评和羞辱来督促学生进步。但这种做法，只适合一部分学生，即适合那些能承受的孩子，而对于婷婷这样自尊心非常强的学生，过于严厉的批评和羞辱会彻底消灭她的勇气，激发起她强烈反抗的心理，她只有选择对抗与逃避，而不愿意合作。
2.老师没有抓住肯定孩子的优点这一突破口。假如在充分肯定她学习好的基础上再来批评她偶尔的不守纪律，鼓励她在学习以外的其他方面也争取优秀，那结果会不一样。我们应当记住阿德勒的名言：“教师最重要的任务——甚至可以说他的神圣的职责——就是确保学生不会失去信心。”
3.老师必须以温柔、关心和理解的态度来对待孩子，才能得到孩子们的信任。婷婷在对数学教师反感的同时，说同学们都非常喜欢另一位任课老师，那位老师对同学们非常和善和体贴，更可能是她多学习了一些生理学和心理学的知识，当她在第三四节上课时，发现纪律有些不好，便问：“是不是你们饿了？还是累了？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趴在桌子上休息几分钟……”
4.家长和老师都不要引导孩子过分地追求成功。孩子如果被教育培养的过于期待成功，往往不能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和挫折。他们往往会过于依赖别人的赞扬，一点小小的困难和失败就会使他们丧失勇气。即使没有碰到大的挫折，过分追求成功的学生也容易对他人形成嫉妒心理，不能接受别人比自己强，不愿意去赞扬别人，不能与人友好相处。
5.家长特别要注意引导孩子学会应对困难，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增强生活的勇气、处理问题的能力与技巧。独生子女一代从小就缺乏对生活本身的学习，比如孩子们的思维往往把人和世界分为绝对不同的两类。好或坏，不能融合共存。家长和老师有责任引导他们逐步摆脱这种幼稚的思考。如果他们能认识并接受“老师也是人，同样有优点和缺点”，可能就不会对老师形成极端的看法了。
6.教师和家长应该深入地研究青春期孩子的心理，采取适当的教育方法。比如这一时期的孩子时刻想证明自己不再是一个孩子了，由此常常会采取过分的行为来表现。我们应当告诉孩子，不需要过分地表现和说明。肯定孩子的看法，但引导他们采取适当的方式应对。
许多家长为孩子的厌学感到烦恼，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挽回孩子对学校和学习的兴趣，但他们的努力有多少能得到希望的回报呢？可以肯定的是，每一个厌学的学生背后，都会有一个像婷婷一样的故事。它们都是活生生的生活事件，有些事情在成人看来不成其为问题，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的心灵比成人脆弱，更需要得到大人的理解和尊重。
写于2006年4月27日
作者：苏永生
原作出处：《苏永生心理咨询文集》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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