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侃丨写给爸爸的信
——纪念父亲姚文珊先生逝世二十周年
亲爱的爸爸：
今年10月16日，是您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周年的日子。
二十年，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把它作为衡量人生的尺度，那么，一个人的一生，大约也不过三个、四个这样的二十年。想到这里，我愈发觉得，人生实在太短暂，岁月也实在太无情。
今年，我马上就要六十三岁了。回首往事，人生已经走过大半。您在世的时候，我们常常坐在一起聊天，谈生活，谈世事，也谈那些当时看似平常、如今却再也无法重来的日子。那时的我从未想过，父子之间那些普通的交谈，有一天竟会成为我最珍贵，也最遥远的回忆。
如今，我的大孙子也快五岁了，正一点一点长大，慢慢懂事。我看着儿子拥有自己的家庭，看着下一代在安稳的生活中成长，心里感到欣慰。可是，每当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我们一家人曾经经历过的苦难，心中又总是百感交集。
爸爸，您离开我们二十年了。今天，我想给您写一封信，向您讲讲这些年我的生活，也想再一次回到那些难忘的岁月，和您说说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一、那些刻骨铭心的童年岁月
爸爸，您还记得我们在山东昌乐县鄌郚公社赵家岭大队生活的那些日子吗？
我六岁时的生活，实在称不上幸福。那是一段艰难而漫长的岁月。家里没有电灯，也没有火柴。每天做饭生火，要靠火镰一点一点打出火星，再引燃一小堆干草。平日里，我们烧玉米秸、高粱秸做饭，烟火弥漫在简陋的屋子里，也弥漫在我们童年的记忆中。
冬天，我穿着姐姐穿过的旧棉裤。棉裤里的棉絮早已结成一层层硬板，哪里还有多少御寒的作用。可是，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我能够穿上的衣服了。
家里难得改善一次生活，便要到大队去借一头驴，把掺着玉米粒的地瓜干磨成粉，再做成煎饼。刚刚做好的煎饼，配上大葱和黑酱，竟然香得让人难忘。那样的香味，直到今天仍然留在我的记忆里。
可是，爸爸，您知道吗？这样的生活并不是偶尔几天，而是持续了五六年。平日里，我们几乎顿顿都吃蒸地瓜干。
如今的孩子，很难想象那样的生活。我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孙子再经历那样的苦难。但是，对于我自己，我从来没有怨恨过那段岁月。恰恰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激生活曾经给予我的磨炼。
我常常觉得，吃苦是人生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它让我比许多同龄人更早懂事，也让我更能体会生活的不易，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切。后来，当我走上创业的道路，面对各种困难和挑战时，童年经历过的那些苦难，反而成了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爸爸，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岁月，我不知道今天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我并不是说苦难本身值得歌颂，而是想告诉您：我们曾经遭受的一切，并没有白白发生。至少对我而言，那些艰难的日子，最终成为我人生中最深刻的一课。
二、那封写着“爸爸，我想你”的信
爸爸，不知道您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是否幸福？
说起来，我好像很少给您写信。可是，有一封信，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我第一次给您写信。
当时，妈妈带着我四处奔波、上访，我们暂时住在大姨家。大姨家的房子很小，家里还有三个表姐表哥，日子过得十分拥挤。
妈妈给您写信的时候，让我也写上几句话。
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后，我只写下了一句话：“爸爸，我想你。”
写下这几个字以后，我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把信纸推给妈妈，再也写不下去了。
爸爸，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会变得如此颠沛流离，为什么连一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更不明白大人们究竟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我只知道，我想您。
一个孩子最朴素的愿望，不过是希望爸爸妈妈能够在身边，希望一家人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这样简单的愿望，在当时竟然也成了一种奢望。
我还记得，有一次，妈妈带着我去了北京。她把我暂时留在一个地方，告诉我，她要出去办事，让我不要乱跑。
当时，我并不知道妈妈真正的想法。
后来我才明白，她并没有走远。她是在寻找一个机会，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留我。
那时的妈妈，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会有这样的念头？一个母亲，面对生活的重压，究竟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考虑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陌生人？
最后，我哇哇大哭，妈妈又回来了。她默默地牵着我的手，继续走上了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直到今天，回想起这一幕，我的心里仍然十分沉重。
如果当时真的有人把我领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今天会在哪里，会过着怎样的人生。
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不可思议。我们曾经在苦难中挣扎，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却最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爸爸，这些往事，我从前很少向别人提起。但到了今天，我越来越觉得，它们不应该被遗忘。
因为它们不仅是我个人的记忆，也是我们一家人共同经历过的历史。
三、爸爸，您可以放心了
爸爸，我想告诉您，如今的我，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成功的人生。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工作、创业，在世界各地不同的国家进行投资，也逐渐建立起自己的事业。
在美国生活期间，我曾拥有一处约一万平方英尺、视野开阔的海景住宅。后来，我搬到了瑞典，在海边拥有了自己的家，可以眺望哥本哈根、厄勒海峡以及横跨海峡的大桥。
我在北海道也拥有自己的住宅。如今，我的生活与事业已经延伸到了不同的国家。
此外，在美国，还有一条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街道——Ted Yao Way。
每当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再看看今天的生活，我都觉得人生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曾经，我们连一盏电灯都没有，连一顿像样的饭都难得吃上。如今，我能够在不同的国家生活、工作，也能够为自己的孩子创造更好的条件。
我想，假如您能够看到今天的一切，一定会感到欣慰。
我还想向您汇报一下我的学业与专业经历。
当年，我在大连海事大学学习航海专业。后来，我取得了英国及英联邦国家无限航区的高级航海资格，成为当时我所了解的、首位取得这一资格的中国人。
据我当时所知，在我们航海系，甚至连教授也只有英国及英联邦国家的航海二副证书。当年，不少人尝试考取英国及英联邦国家的船长证书，却未能通过。
而我最终做到了。
回想那段求学经历，我依然感到自豪。它不仅是专业上的成就，更是我通过努力，为自己争取到的一次人生机会。
爸爸，您还记得吗？当年我想学习文科，您却坚决不同意。
那时，我可能并不完全理解您的想法。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您当时的担忧。
您曾经是一位善良、天真的知识分子，却深受那个时代的伤害。您相信知识，相信道理，也相信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可是，现实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善良与真诚，就给予他应有的公平。
在您所经历的那个年代，认真做学问、坚持自己的理想，并不一定能够换来安稳的生活。一个善良的人，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受到伤害。
您不希望我再走您走过的路，不希望我再经历您所承受的苦难。
当年的我，或许不能真正理解您。今天，我终于能够从另一个角度，理解您当时的坚持。
爸爸，我想对您说，我没有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虽然我没有按照自己当初的想法选择文科，但我一直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为自己和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
如果您能够看到今天的我，我希望您可以放心。
您曾经承受的苦难，并没有阻止您的儿子继续向前走。
作者姚侃，AI修图
四、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岁月
爸爸，那场浩劫留给我们一家人的东西太多了。
它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也改变了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我们失去过许多原本应该拥有的东西，包括安稳的生活、亲人的陪伴，以及一个普通家庭最基本的幸福。
而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还有1979年那个炎热的夏天。
那一年，我们又失去了亲爱的妈妈。
妈妈的一生，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她带着我四处奔波，努力支撑着这个家。她既要面对生活的重压，也要承担一个母亲无法推卸的责任。
如今，再回头看她走过的路，我才更加理解她当年的无奈与艰辛。
当时的我还小，无法真正体会妈妈内心的痛苦。现在，我自己也已经到了人生的后半程，有了孩子，有了孙子，才逐渐懂得，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究竟可以付出多少。
我常常想，如果您和妈妈能够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希望你们不再承受人世间的苦难，不再为生活忧虑，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真正享受属于自己的幸福。
爸爸，妈妈，你们辛苦了一辈子。
我希望，在那个没有苦难的世界里，你们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负担。
五、到了这个年纪，我终于明白了许多事情
爸爸，今年我马上六十三岁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生很长，有的是时间。总觉得父母还在那里，很多事情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可是，时间从来不会停下来等我们。
转眼之间，您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年，妈妈也已经离开我们多年。我从一个懵懂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年近六十三岁的老人；我的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的大孙子也快五岁了。
看着下一代慢慢长大，我才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生命是有限的，而一个家庭的记忆，却可以一代一代传递下去。
我不知道孙子长大以后，还能记得多少关于曾祖父的事情。他可能无法想象，自己的爷爷小时候曾经穿着姐姐的旧棉裤，在没有电灯的家里长大；也无法想象，曾经有一个家庭，为了最基本的生活而四处奔波。
但我希望，他有一天能够读到这些文字。
我希望他知道，今天的生活并不是从来就有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时代，每一代人也都有自己的苦难与责任。
我更希望他知道，一个人真正值得珍惜的，不只是拥有多少财富、取得多少成就，还包括他如何面对生活，如何对待家人，如何理解自己从哪里来。
爸爸，我现在有三本护照，分别来自新西兰、澳大利亚和瑞典。我能够带着孩子走向外面的世界，让他们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多选择自己生活的可能。
想到这些，我常常感慨万千。
我们曾经经历过那样艰难的岁月，而今天，下一代已经能够拥有更宽广的世界。
这是时代的变化，也是我们一家人用一代又一代的努力换来的生活。
我不敢说自己的人生有多么完美，也不敢说自己没有遗憾。但至少，我一直在努力向前，努力让自己的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也努力让那些曾经经历过的苦难，不再成为下一代必须承受的命运。
如果这也算是一份人生答卷，那么爸爸，我想把它交给您看看。
六、爸爸，二十年了，我依然想您
爸爸，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在这二十年里，我经历了许多事情，也走过了许多地方。我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也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
可是，无论生活发生多少变化，无论我走得多远，童年时对您的思念，始终没有真正消失。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写下“爸爸，我想你”便泪流满面的孩子了。
但每当回忆起过去，每当想到您和妈妈曾经承受的苦难，我依然会感到难过，也依然会感到遗憾。
遗憾的是，有些话当年没有机会和您说；有些事情，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有些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而人生最无奈的地方，恰恰在于此。
我们总是在时间过去以后，才逐渐理解曾经发生的一切。等到终于懂得父母的心情，终于能够体会他们的艰难，他们却已经不在身边了。
爸爸，如果还有机会让我再和您坐下来聊聊天，我想告诉您的，不只是我今天拥有了什么，也不只是我取得了哪些成就。
我更想告诉您，我一直记得我们的过去，记得您和妈妈所经历的一切，也记得那个曾经生活在艰难岁月中的自己。
我没有忘记。
我希望自己能够把这些记忆保存下来，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和孙子能够知道，他们的家庭曾经走过怎样的道路。
人生短暂，岁月无情。一个人终究会离开这个世界，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曾经的生活、他的善良、他的苦难与坚持，他就不会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爸爸，二十年过去了。
愿您和妈妈在另一个世界里平安、幸福，不再有苦难，不再有忧愁。
请您放心，您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会继续努力生活，照顾好家人，珍惜今天所拥有的一切，也会把我们一家人的记忆传递给下一代。
爸爸，我想您。
二十年了，这句话，我依然想对您说。
您的儿子 姚侃
Ted Yao
谨以此信，纪念父亲姚文珊先生逝世二十周年
2026年10月
作者：姚侃
作者原创，世说文丛首发；图片由作者提供，版权归权利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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