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病根与大节——读《容斋》两则(《容斋随笔》阅读笔记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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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洪迈的《容斋随笔》向来被当作考据笔记来读,近年来倒是有人从中读出别样的趣味来。这组文章便是一例。作者从茶法、俸禄、琵琶行、海棠诗一路读下去,把白居易和苏轼搁在一处比照,读出了两个人之间不少相通的地方。文章分了六篇,每篇挑一则洪迈的笔记做由头,再往开处引申,写法上算是"以洪迈为媒,谈白苏之事"。
读这类文字,建议不必太较真于学术层面的考证得失。作者的用力处不在钩沉索隐,而在借古人之事,说一点自己对世情、对文字、对人生的体会。比如从苏轼酿酒说到"酿造自己",从毕仲游劝苏轼少说话说到士大夫的进退取舍,这些地方读起来还算有些意思。若你恰好也翻过《容斋随笔》,不妨顺着作者的思路再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读出些不一样的感受。

病根与大节——读《容斋》两则

《容斋随笔》读得越久,越觉得洪迈并不只是一个喜欢考据掌故的人。
他常常从一件小事入手,追索它背后的因果;从一个名字入手,辨析一个时代的真实面貌。于是,那些看似零散的笔记,往往不经意间连到了历史的大问题。
《容斋三笔·蜀茶法》和《容斋四笔·毕仲游二书》便是如此。
前一则说的是熙宁年间四川茶法,后一则说的是元祐初年废除新法。一个发生在变法正在推进的时候,一个发生在变法即将被全面清理的时候,相隔十余年,政治风向几乎完全相反。
有意思的是,两则文字都绕不开苏轼。
《蜀茶法》中,洪迈考证苏轼诗中“六君子”究竟指谁;《毕仲游二书》中,则保存了一封毕仲游写给苏轼的劝诫信。
把两则放在一起读,看到的已经不只是新法与反新法,而是一个更值得注意的问题:当时代风云急转,一个人如何看见问题的病根,又如何守住自己的大节?

一、病根不在茶
《蜀茶法》记载的是熙宁七年前后四川茶法的变化。
朝廷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派李杞等人经商买茶,逐渐推行官府专卖。蜀中茶农原本以种茶为生,茶法不断加码以后,官场在收购、运输、估价等环节层层设限,民间利益受到挤压。
反对者并不少。
吕陶、周尹、张宗谔、张升卿、宋大章等人先后提出异议,有的因此贬谪,有的因此罢免。与此同时,官府从茶法中取得的收入却越来越高,最终一年所得课利及息耗达到七十六万缗有余。
从财政数字看,这似乎是一项“成功”的政策。
可是苏轼看到了另一面。
他在《送周朝议守汉州》中写道:
      茶为西南病,甿俗记二李。
      何人折其锋,矫矫六君子。
洪迈随后详细考证“二李”和“六君子”分别是谁。
这段考证很有意思。
苏轼真正歌咏的,并不是这项茶法给朝廷增加了多少收入,而是那些敢于“折其锋”的人。
所谓“病”,当然不在茶本身。
茶是四川百姓赖以生存的产业,问题在于一种财政逻辑进入以后,原本属于民间的生计被不断转化成朝廷的收入来源。政策越往前走,财政数字越漂亮,民间承受的压力也可能越大。
苏轼看到的,因而不只是“一项茶法好不好”,而是:
当一项制度越来越依赖从民间取得收入时,它究竟会把什么当成代价?
这才是“茶为西南病”真正有分量的地方。
苏轼并非不知道国家需要财用,也不是凡新法皆反。他真正敏感的是:一项政策如果已经伤及百姓生计,那么再漂亮的财政数字,也不能遮蔽它的问题。
所以,他称赞的不是抽象的“反对变法”,而是那些在具体问题上敢于承担后果、为民间利益发声的人。
这就是洪迈笔下的“六君子”。

二、病根不除,旧病还会复发
十多年以后,到了元祐初年,政治风向完全改变。
司马光执政,朝廷准备大举废除王安石新法。士大夫纷纷上书谈利害,朝野上下欢欣鼓舞。
但毕仲游却给司马光写了一封很不一样的信。
他说,青苗、市易、免役、盐法,不过是“事”;王安石真正的问题,是“患财之不足”的“情”。
这句话非常重要。
在他看来,如果只是把青苗法废掉,把市易法罢掉,把役钱蠲免,把盐法改变,却没有解决朝廷“总觉得钱不够用”的观念,那么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今天废掉一种取财之法,明天仍然可能再造出另一种。
所以他说:“茍未能杜其兴作之情,而徒欲禁其散敛变置之事,是以百说而百不行。”
这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新党、旧党的党争。
它讨论的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制度只是表,推动制度不断变化的欲望和观念才是里。
如果“财不足”的判断没有改变,财政压力没有被重新认识,即使把旧法全部废掉,旧法所产生的逻辑仍然可能重新回来。
毕仲游因此提出,真正重要的不是急着宣布“新法已废”,而是让皇帝真正看清天下财赋的实际状况,让“不足之情”无从成为重新恢复新法的理由。
这与《蜀茶法》恰好形成呼应。
一个人在熙宁年间看见了政策造成的伤害;另一个人在元祐初年提醒人们,不要只处理政策的表面,而要找到政策背后的动力。
一个说的是“病症”,一个说的是“病根”。
而这,正是洪迈笔记的深处。

三、劝苏轼少说话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毕仲游的前一封给司马光的信,谈的是天下大政,后面致信苏轼。则处处在担心苏轼。
当时的苏轼已经以文章闻名天下,诗、赋、碑铭、序记无不受到世人关注。毕仲游提醒他说,言语不只是说出口的话,写在诗歌、赋颂、碑铭、序记里的,同样是“言”。
你如果说错了话,会得罪人;你如果写错了文章,也一样会得罪人。
他说得甚至有些沉痛:“今知畏幹口而未畏於文,是其所是,则见是者喜,非其所非,则蒙非者怨。”
意思是,你已经知道说话可能惹祸,却还没有意识到文章同样可能惹祸。
这不是一般的规劝,而是一个朋友在苦口婆心的提醒:你的才华太锋利了,而锋利本身也可能伤到自己。毕仲游甚至用了“抱石而救溺”的比喻:明知道水深危险,却抱着石头往里面跳。
这封信后来成为一个很有意味的历史回声。
苏轼最终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谨言慎行、从此不再过问天下事的人。
他知道文章会惹祸,也确实一次次因为文章陷入政治风波;但他又无法完全停止自己的判断和表达。
早前发生在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就是这种矛盾最惨烈的一次爆发。而到了元祐以后,苏轼一度受到重用,但始终不能“惜其言”,不改“抱石而救溺”的初心,后来终因政见分歧和党争重起而再度遭贬,最终一路被贬到岭南,直至儋州。
这条人生轨迹本身,就足以说明:苏轼并没有找到一种简单的政治安全之道。
他既没有因为乌台诗案而彻底噤声,也没有因为元祐得势便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随政治风向转身的人。
他会调整自己的判断,却不轻易放弃自己的判断。
这两者是不同的。

四、临大事见大节
因此,再回头看《蜀茶法》和《毕仲游二书》,两则笔记之间便出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线。
熙宁七年,王安石变法正在推进。元祐初年,朝廷又大举清理新法。
一个时代向前猛推,一个时代向后猛转。
而苏轼就在这样的急转弯中生活。
他并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反对派”。
熙宁年间,他反对的,是某些具体政策造成的实际伤害;元祐年间,他也并没有因为新法被废,就认为所有问题已经解决。到了后来,他又对元祐时期的一些做法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见。
这正是苏轼值得写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立场,而是不肯把立场变成党派。
他不是没有判断,而是不肯让判断服从风向。
所以我们今天回看苏轼,不能只问他属于新党还是旧党、支持王安石还是反对王安石。
这些标签太小,装不下他。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每当大事临头,他总要问一句——事情究竟是什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样做究竟会给天下带来什么?
这种追问,使他能够看到“茶法”背后的财政逻辑,也使他能够在政治风向改变之后,不跟着另一种风向简单转身。
而毕仲游那封劝他少说话的信,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这一点。
朋友希望他少说,因为知道说话危险;苏轼却很难真正做到沉默,因为他无法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完全无动于衷。
这当然让他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成为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五、大节不是一句口号
所谓“大节”,并不是一个人永远正确,更不是永远站在某一个政治阵营。
苏轼当然会判断失误,也会在具体政策上有认识的变化。他并非先知。
但一个人的大节,不在于他从不犯错,而在于他面对复杂局势时,有没有一把不轻易丢掉的尺子。
这把尺子,在苏轼那里,大概就是对事情本身的判断,是对百姓疾苦的敏感,也是一个士大夫对天下事务无法彻底推卸的责任。
因此,《蜀茶法》里的“六君子”和《毕仲游二书》里的苏轼,看起来是两组完全不同的人物。
一个是站出来反对一项政策的人,一个是被朋友劝告少说话的人。
但放在一起,却有了相同的意味:
大事当前,真正难得的,不是知道哪一边人多,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洪迈记录下来的,表面上是茶法、书信和人物掌故;我们今天从中读到的,却是一个时代里人的选择。
病根,要有人看见;大节,也要有人守住。
而苏轼之所以成为苏轼,或许正因为在一次次政治风云的急转弯中,他始终没有把自己的判断完全交给风向。
这比“正确”更难,也比“聪明”更值得敬重。
2026.10.6


数着日子算着钱——看看白居易与苏轼有多“俗”

《容斋五笔》中,有两则特别有意思:一则是《白苏诗纪年岁》,一则是《白公说俸禄》。
洪迈做了一件看似枯燥的事情:把白居易诗中关于年龄的句子一条条抄录下来,又把白居易诗中关于在不同职位获得俸禄的句子一条条抄录下来。抄完之后,顺手列出苏轼那些谈年龄的诗句,说东坡“素重乐天,故间亦效之”。
初读时甚至有些纳闷,甚至觉得稍显无聊:白居易写自己几岁了,挣多少钱了,这有什么值得专门记下来的?
可细细读来,却越来越能体会洪迈独到的眼光。
他通过摘录这些看似琐碎的诗句,看到的既不是纯粹的年龄,更不是单纯的俸禄,而是白居易和苏轼身上一种极为难得的品质。
换个不太恭敬的说法,就是一种可爱的“俗”。
这里所说的“俗”,当然不是庸俗,而是不“悬空”,是白居易与苏轼始终活在人间的证明。
白居易特别喜欢报年龄。
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到点就是一首诗,一路写下来,几乎没有断过。
“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五十江城守,停杯忽自思。”“六十三翁头雪白。”“人生七十希,我年幸过之。”……
读着这些诗句,简直不像在读诗,更像在翻阅一个人的人生账本。
他仿佛总在提醒自己:今年几岁了?还能活几年?还能看几次春花?还能喝几回酒?还能陪老朋友走多远?
有些诗人很少言及年龄:李白似乎永远年轻,杜甫更多关心天下,韩愈想着功业。白居易却总是在数日子,今天过去了,今年过去了,又老了一岁。
这种写法看似平常,却透露出一种极强的时间意识。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超越时间的人。他知道自己会老,会病,会死,因此格外珍惜眼前的人生。
而苏轼也懂这一点。
洪迈列出的苏诗,便很能说明问题:“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我今四十二,衰发不满梳。”“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窗宿。”“我年六十一,颓景薄西山。”
甚至还有一句:“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
不用“六十余年”,而说“三万日”,时间忽然变得具体起来,仿佛一粒粒沙子从指缝中流过。
苏轼显然是在学白居易,但他学的不只是诗法,而是一种看待人生的态度。两位相隔二百六十五年的诗人,都活在时间里。
第一则笔记谈的是年龄,而第二则笔记谈的则是钱,更准确地说,是俸禄。
白居易似乎一点也不忌讳谈钱:做校书郎时:“俸钱万六千。”
做拾遗时:“岁愧俸钱三十万。”
做河南尹时:“厚俸如何用。”
退休以后:“半俸资身亦有余。”
甚至临终前还盘算:先卖园子,再卖田地,再卖房子,大约还能换回多少钱。
在许多人眼里,这大概不够雅。
一个大诗人,怎么总在谈这些?
可洪迈偏偏看出了其中的价值。
白居易谈钱,却并不等于贪钱。他记录俸禄,不是炫耀财富,而是坦然面对生活。
养家需要钱,养老需要钱,过日子需要钱。
这些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必要假装不存在。
苏轼也曾这样算计着钱。
元丰三年,乌台诗案后,谪居黄州。此时的他,已经从湖州知州跌入人生低谷,成为一名被贬黄州的团练副使。
据《东坡志林》记载,他把四百五十千钱分作三十串,悬在屋梁上,每天取下一串作为当日开销。一月用完,再想办法。
这便是著名的“挂钱串”。
今天读来甚至有些心酸。
一个名满天下的文豪,一个刚刚经历牢狱之灾、从湖州知州跌落谷底的人,到了黄州,竟然要靠这样的方法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可苏轼并不觉得丢人。
他把自己的窘迫写进文章,也写进诗里;没有俸禄可恃,便开荒种地,亲自经营生活,最后还因此有了“东坡”这个名字。
这不是故作清高,而是实实在在地过日子。
这里恰恰能看出苏轼与白居易之间一种非常相通的气质。
他们都不回避生活,不回避衰老,不回避贫穷,不回避俸禄,不回避柴米油盐。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许多高谈玄理的文人更接近人生本身。
中国文化里常有一种倾向:喜欢把伟大人物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仿佛圣贤不会算账,诗人不会缺钱,名士不会担心养老。
其实哪里会呢?
白居易数着日子算着钱,苏轼也是。
他们算自己的年龄,算自己的俸禄,计算余生还有多少春天,也会计算家里还能支撑多久。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变得庸碌。
而正因为他们始终活在人间,所以他们写出的诗,才能一直流传到今天。
读洪迈这两则笔记,我越来越觉得,苏轼之所以倾慕白居易,除了诗歌、仕途经历和思想气质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有一种非常相通的生命态度。
他们既能仰望星空,也肯低头过日子;既能谈天下,也能谈俸禄;既能写庙堂,也能写厨房;既能感叹人生如寄,也能认真盘算明天的柴米油盐。他们从不把自己活成神仙,而始终愿意做一个真实的人。这就是他们最动人的地方。
所谓“俗”,其实不是真正的庸俗,而是对人生的诚实。
数着日子,是因为知道岁月有限;算着银钱,是因为知道生活真实。
而一个既看见时间、又看见生活的人,往往比那些故作超脱的人,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白居易如此,苏轼亦如此。
而洪迈的高明,也体现于此:他没有只从名篇里寻找白居易,也没有只通过名句里理解苏轼,而是从“几岁”“多少钱”这些最琐碎的地方,看见了两个伟大诗人共同的人间底色。
白居易、苏轼始终活在人间,所以他们的诗,也一直留在人间。
2026.10.10


知人论世,也须知时论人——读洪迈《琵琶行海棠诗》

《容斋五笔》有一则笔记,题为《琵琶行海棠诗》。
白居易的《琵琶行》与苏轼的《定惠院海棠》诗,一篇写江上琵琶女,一篇写黄州海棠花,题材不同,情境迥异,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少关联。洪迈却从中看出了相通之处,而且认为苏轼真正学到了白居易的妙处。
这则笔记值得玩味的,不只是洪迈对两首诗的解读,还有他读诗的方法。
一首诗写得好不好,当然要看文字、声律、意境。但要理解一首诗为什么这样写,有时还需要走出诗句,看看写诗的人是谁,身处什么时代,又经历着怎样的人生。
这就是所谓知人论世,而洪迈的读法,还提醒我们:知人论世之外,也须知时论人。

一、《琵琶行》真是一次偶遇吗?
白居易的《琵琶行》,几乎人人熟悉。
元和十年,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第二年送客湓浦口,夜间听见船上传来琵琶声,于是邀请弹奏者相见。琵琶女诉说自己的身世:年轻时在长安名噪一时,年长色衰之后嫁给商人,如今独守空船。诗人听罢,感慨自己的遭际,写下千古名篇。
诗中最动人的,是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个曾经风光的歌女,一个被贬远方的官员,原本身份悬殊,却因为人生的失意而彼此理解。
诗歌写得如此真切,后人便很容易相信,这就是白居易亲身经历的一次偶遇。甚至有人把它当作真实事件来传诵,仿佛只要故事确有其事,诗歌的动人便有了最可靠的凭据。
洪迈却对此提出疑问。
他考虑到白居易当时的身份与处境:白居易曾在朝廷任职,刚刚遭贬不久,真的会在夜间登上一艘有妇人独处的船,与她饮酒听曲,直到深夜才离开吗?即便唐代风气相对宽松,他难道不担心商人日后议论此事?
洪迈的推断未必能够证明那次相遇从未发生,但他提醒我们,不要因为诗歌写得逼真,就轻易把诗中情境等同于生活实录。
那么,白居易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首诗?
洪迈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乐天之意,直欲摹写天涯沦落之恨尔。”
这句话把我们的注意力从故事的真假,转向了诗歌真正要表达的东西。
白居易要写的,未必是一次偶遇的全部细节,而是人生失意者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理解。琵琶女的盛衰沉浮,使诗人看见了自己的处境;诗人的贬谪之恨,也使他听懂了琵琶声背后的悲凉。
诗歌可以从生活中取材,却不必是生活的逐项记录。即使某些情节经过艺术构思,只要它准确地传达了人生经验,依然能够具有动人的力量。
《琵琶行》的伟大,不在于它能否被当作一份详尽的事件记录,而在于它写出了多少失意之人都能感受到的生命经验。

二、黄州海棠与江州琵琶
洪迈接着转向苏轼。
苏轼因乌台诗案贬居黄州,在定惠院附近写下《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题目很长,所写的是一株不为当地人所珍视的海棠。
苏轼写海棠,并非只有这一首。另一首七绝《海棠》,也同样脍炙人口:“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写出了诗人对海棠的珍爱。花在夜色中盛开,诗人唯恐夜深花眠,竟点起高烛,留住这份美丽。这里的苏轼,是一个深情的赏花人,笔下充满怜爱与惜春之意。
而定惠院的那首长诗,写的却是另一番情境。“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开篇便点出海棠的孤独。它生长在江城的竹篱之间,虽有绝艳之姿,却不为当地人所识。苏轼以“佳人”“朱唇”“翠袖”形容海棠,写它的天生丽质:“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这几句首先是在赞美海棠的天生丽质:真正的美,不因身处陋巷而减损,也不必依靠华贵的环境来证明。联系苏轼当时的处境,我们自然会想到,这种对美的理解,也可能包含着诗人对自身价值的体认。
真正使花与人发生联系的,是诗人偶然发现它的那一刻:“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绝艳”与“衰朽”相对,花的美丽照见了诗人的衰病。海棠原本只是眼前之物,此刻却与诗人的生命处境发生了联系。
于是,他猜测这株海棠或许来自西蜀:“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花从远方来到偏僻之地,诗人也因贬谪流落黄州。接下来两句,便点出了全诗最重要的意味:“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俱”字尤其值得留意。
不是单方面怜花,也不只是借花自怜,而是把花与人放在一起看:这株海棠值得怜惜,流落天涯的诗人也值得怜惜。诗人仿佛在对花说,也在对自己说。
结尾更有意味:“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哪忍触!”
酒醒之后,他还要独自再来。即使海棠落花纷纷,也不忍心触碰。诗人的怜惜不再只是抽象的感慨,而落实在一个具体的念头上:明天还要来看花,却不忍触动落花。
洪迈所引用的,正是定惠院这首长诗中最能点明身世之感的两联:“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
洪迈认为,这与白居易《琵琶行》的用意相通。
白居易借琵琶女的遭际写自己的天涯沦落,苏轼则借海棠的处境寄托自己的身世之感。一个写人,一个写花;一个在江州,一个在黄州;一个借音乐声写出悲凉,一个借花的美与寂寞映照自身。
白居易从人看见自己,苏轼从花看见自己。两首诗没有明显的字句模仿,表面情节也谈不上相似,却有着相通的情感结构:诗人从他者的遭际中认出了自己。
这便是洪迈读诗的高明之处。
他没有只在字面上寻找两首诗的联系,而是追问:白居易为什么写琵琶女?苏轼为什么如此怜惜一株海棠?两位诗人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境遇中,是否表达了相似的人生感受?

三、真正的传承,不在章摹句写
有人或许会不赞同洪迈的说法,理由是苏轼的海棠诗与《琵琶行》没有一句一字相似。
洪迈的回答是:“此真能用乐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哉?”
这句话尤其值得记住。
洪迈并不否认模仿的存在,也不是说文学创作不需要学习前人。他反对的是把文学传承简单理解为字句的复制。
如果只看表面,《琵琶行》写的是琵琶女,苏轼写的是海棠花,两者似乎毫无关系。但如果看到白居易借琵琶女抒写自己的失意,苏轼借海棠寄托自己的流落之感,那么两首诗便有了内在的联系。
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继承。
苏轼没有照着白居易的样子再写一个琵琶女,也没有刻意仿造《琵琶行》的句法和章法。他从白居易那里得到的,或许是一种理解人生的方式:当自己身处困境时,能够从另一个生命的遭际中认出自己的处境,并由此生发出悲悯与共鸣。
前人的经验到了后来者那里,并不一定以原来的面貌出现。它可能改变了题材,改变了语言,改变了表现方式,却依然在新的作品中延续着原有的精神。
这也正是苏轼创作中值得注意的特点。他读书多,用典多,善于化用前人,但真正高明的地方,往往不是让人看见他用了谁的句子,而是让前人的经验在自己的作品里重新活起来。
只学字句,容易形似;真正懂得前人,才能得其神髓。
洪迈所说的“用乐天之意”,正是这个意思。

四、读诗须知人,也须知时
读到这里,我想起“知人论世”这四个字,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读诗不能只看诗句,还要了解诗人,了解他所处的时代。这一原则早已为人熟知。但洪迈这则笔记使我觉得,知人论世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不仅要知道诗人是谁、生活在怎样的时代,还要理解他在写下这首诗时,正处于怎样的人生阶段,又经历着什么样的现实处境。
同样是白居易,身居朝廷与贬谪江州时,心境不会完全一样;同样是苏轼,身在杭州与谪居黄州时,面对一株海棠,也可能有不同的感受。
黄州之于苏轼,不只是地理上的远离京城,更是人生遭际骤变之后的一段特殊岁月。乌台诗案使他从地方长官跌入贬谪生活,他对流落、失意、无人赏识这些经验,自然有了切身的体会。当他看见一株生长在偏僻之地、不为当地人所重视的海棠时,花便不再只是花。
海棠的处境与诗人的处境发生了联系,诗人的情感也因此找到了寄托。
这并不是说,只要知道苏轼被贬黄州,就能自动读懂这首诗。背景只是帮助我们理解作品的入口,最终仍须回到诗句,看这种理解能否得到文本的支持。
知人论世不是把生平材料机械地贴在诗句上,知时论人也不是用时代背景代替文学分析。两者真正的意义,是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诗人为什么这样写,以及作品为什么能够这样打动人。
洪迈的读法,正好给我们做了一个示范,他没有停留在故事上,也没有停留在字句上,而是由故事进入诗意,由诗意进入诗人的生命经验。
这才是读诗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五、传统如何获得新的生命
文学传统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后人不断重复前人的名句,而在于前人的经验能否进入后来者的生命,并在新的处境中获得新的表达。
白居易写琵琶女,写的是一个歌女的盛衰,也是自己遭贬之后的失意。苏轼写海棠,写的是一株生长在偏僻之地、不为人所珍视的花,也写出了自己流落黄州时对孤独与不遇的感受。
两首诗没有明显的字句承袭,却在不同的题材中呈现出相通的生命经验,这正是洪迈所说的“用乐天之意”。
读诗不能止于辨认典故、考证出处,更不能满足于找到几处相似的字句。我们还要追问:诗人为什么这样写?这首诗与他的人生有什么关系?前人的经验到了后来者那里,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从这个意义上说,知人论世,是为了走近诗人;知时论人,是为了理解诗人在特定处境中的感受;而真正的阅读,则是在理解之后,看见一首诗如何超越写作当时的情境,继续打动后来的人。
隔着时代,白居易与苏轼因“天涯流落”而相通;隔着千年,洪迈又让我们看见了这种相通。文学的传承,就这样发生在诗人、作品与读者之间。
2026.10.11


“不能忘情”——白居易与苏轼的另一种相通

《容斋五笔·不能忘情吟》一则,短短数百字,背后却隐藏着一个人的生命温度。
这一则写的是白居易晚年与歌姬樊素、骏马骆之间的一段故事。洪迈于文中借机提及苏轼晚年与朝云的故事。
白居易与苏轼,常常因为诗文、性格、人生遭际而被联系在一起。一个号香山居士,一个号东坡居士;一个晚年归隐洛阳,一个晚年谪居岭南。他们都经历过政治风波,也都在失意之后寻找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宽度。
但洪迈让我们看到的,是他们之间另一种更深的相通:
不是文章,不是才华,而是不尽人间情。

一、白居易不能忘情
白居易晚年,身体已经衰弱。
洪迈记载,他“既老,又病风”,于是整理家中事务,清点费用,准备遣散歌姬,卖掉多余的物品。其中有一匹名叫“骆”的马,还有一位名叫樊素的歌姬。樊素年轻时“绰绰有歌舞态”,尤其善唱《杨柳枝》,因此,她被称为“杨柳枝”。
准备卖掉的骆马,走出门时,却“骧首反顾”;樊素听见马嘶,悲伤地站在那里,向白居易拜别,说道: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巾栉之间,无违无失。今素貌虽陋,未至衰摧。骆力犹壮,又无虺聩。即骆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素之歌,亦可以送主一杯。一旦双去,有去无回。故素将去,其辞也苦,骆将去,其鸣也哀。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
意思是:我侍奉主人十年,共三千六百日,梳洗服侍之间,没有违背,没有过失。如今,我虽然容貌已经不如从前,却还没有真正衰老;骆马虽然年迈,仍然可以替主人走一步路;我的歌声,也还可以陪主人饮一杯酒。可是,一旦分别,便再无归期。所以我离去,言辞悲苦;骆马离去,嘶鸣哀伤。
洪迈摘录的内容,令人动容的不仅是樊素的哀伤,还有白居易的反应。
听了樊素的表白,白居易只是呆呆地无法回答——“予亦憨然不能对。”他不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家事,也不是不知道年老之后必须有所取舍。但当一个陪伴自己十年的生命即将离去时,他仍然无法做到冷漠。于是他让骆马回到马厩,让樊素留下:骆反厩,素反闺。
并且感叹:吾疾虽作,年虽颓,幸未及项籍之将死,亦何必一日之内弃骓兮而别虞兮。
自己慨叹道,虽然疾病缠身,年华衰老,但还没有到项羽临死的时候,何必一天之内便像项羽那样,舍弃乌骓马,告别虞姬呢?
这里有自嘲、有戏谑,但更多的是一个老人面对生命陪伴时的不忍。
所以他写下《不能忘情吟》。
他说自己不是圣人,不能做到完全忘情;但也不是沉溺于情感、不能自拔的人。
事情来了,触动了感情;感情发动了,便无法遏止。
这就是白居易对“情”的理解。
不是放纵,而是不忍。

二、苏轼为何想到朝云
洪迈写到这里,特别提到苏轼。他说:东坡犹以为柳枝不忍去,因刘梦得“春尽絮飞”之句方知之。
这件事触动了苏轼,因为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像樊素一样的人,那就是朝云。朝云原是钱塘歌女,后来成为苏轼的侍妾。苏轼一生漂泊,身边女子不少,但真正能够理解他的,朝云或许是最特殊的一个。苏轼在杭州时任通判时,始识朝云,她陪伴他经历黄州之贬、惠州流落。尤其到了惠州,苏轼已经六十多岁,远离中原,身边亲朋凋零,而朝云仍然相随。
苏轼原本以为樊素不会离开白居易,后来读了刘禹锡的诗“春尽絮飞”,才知道杨柳枝最终还是离去了白乐天。于是,苏轼写下《朝云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
      恰如通德伴伶元。
这里用了两个典故:樊素最终离开白居易,汉代通德夫人陪伴著名医家伶玄。苏轼的朝云不是前者,而是后者。这不是自夸,而是一种感激,是在庆幸:幸好我的人生,不像白居易那样,在晚年还要经历一次被陪伴者离去。因为在苏轼生命最艰难的时候,朝云选择留下。

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可是两年后,朝云还是离开了。人生终究无法留住所有相伴。绍圣三年,朝云在惠州病逝。
朝云临终前诵《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苏轼悲痛不已,他将朝云安葬在惠州西湖孤山,并筑六如亭纪念她。
后来写下《悼朝云》:苗而不秀岂有矣,秀而不实信无之。感叹朝云年轻而逝,如花未果。这里有一种非常苏轼式的苍凉:人可以安排家事,却不能安排命运。但苏轼并没有停留在悲痛之中,因为他知道,朝云一生陪伴他的,不只是生活,而是一种理解,她懂他的文章,也懂他的孤独。
苏轼曾经说:朝云始不识字,晚忽学书,且能略知大义。
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却包含深义,朝云并非因为苏轼的高才盛名而留在他身边,而是因为理解他的精神世界。她陪伴的,不只是一个名满天下的苏轼,更是一个不断被贬谪、不断失去,却仍然保持生命热情的人。

四、不尽人间情
白居易与苏轼,常常被看作中国文学史上两个最懂得自我调适的人,他们都能在逆境中寻找乐趣,白居易晚年优游洛阳,饮酒、赏花、写诗;苏轼在惠州,“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但如果只看到他们的旷达,却可能忽略他们内心深处的柔软。
真正的旷达,并不是没有感情。相反,是因为有深厚的感情,所以经历生离死别之后,仍然能够超越痛苦。白居易可以放下樊素与骆马,却不能假装没有感情;苏轼可以接受朝云离去,却不能忘记她一生相伴的温暖。
他们都知道人生如梦,都懂得聚散无常,但他们仍然珍惜每一次相遇。
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地方:看透人生,却不冷漠人生;明白无常,却仍然热爱人间。洪迈说白居易“不能忘情”,这几个字,同样也可以用来概括苏轼,隔着200多年,他们在同一种人性光辉中相遇。
他们留下的不只是文章与思想,更留下了一种面对人生的态度:知其不可留,而仍愿意珍惜;知其终将散,而仍不肯辜负。
这,便是不尽人间情。
2026.10.12


“东坡不随人后”——读《容斋五笔》看苏轼为文之道

若将洪迈《容斋五笔》中几则笔记放在一起读,似乎可以窥见苏轼为文的秘笈。
《东坡不随人后》一则讨论苏轼如何突破前人的文章程式,《韩苏杜公叙马》一则谈韩愈、杜甫与苏轼描写马的不同手法,而《醉翁亭记·酒经》一则比较的是欧阳修与苏轼文章中的声律经营。
这些笔记涉及赋、诗和散文的不同体裁,切入点各异,却有一个共同指向:苏轼何以成为苏轼?
洪迈给出的答案便是:“不随人后”。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真正做到却不容易。不随人后,不等于故意与前人不同;不重复旧作,也不等于拒绝传统。一个人若不熟悉前人的成法,便谈不上突破;若只求标新立异,反倒容易落入另一种窠臼。
真正的创造,是进入传统之后,仍能走出自己的路。
洪迈所欣赏的,正是苏轼的这种本领。

一、不随人后,先从不受成法拘束开始
《东坡不随人后》开篇谈到赋体。
自屈原以后,赋家辈出,作品各有风貌,但在文章的组织方式上,后人往往沿袭前人。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左思等人,都曾采用主客问答的方式展开篇章。这样的结构原本有其便利:设立主客,提出问题,再由问答推进议论,既便于铺陈,也容易收束。然而,使用的人多了,成法便可能变成惯例,惯例又可能变成束缚。
苏轼写《后杞菊赋》,却没有循着旧路走。
文章开头是:“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一句发问,便把读者带进了苏轼自己的世界。
这里没有沿用旧赋中常见的主客问答格局,而是直接向“先生”发问:是谁让你坐在堂上,做起了太守?看似随意,却别有意味。官位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反差,由此显现出来。这句问话既有戏谑,也带着自我调侃的意味,让文章一开篇便有了不同于寻常赋作的语气。
洪迈由此赞赏苏轼,认为他如龙腾九天、大鹏高举,摆脱了旧有文章程式的拘束。
这番评价值得细想。
文章有法,当然不是坏事。没有规矩,文字可能散漫无章;但规矩一旦被奉为不可逾越的界限,文章也就失去了生气。前人开辟的道路,最初往往是创造;后人若只顾沿路行走,便可能把创造变成重复。
苏轼的高明,不在于他不知道旧法,而在于他熟悉旧法之后,仍然能够另辟蹊径。
这种本领,也不只体现在赋体上。读苏轼的文章,常常会发现,他并不拘泥于一种固定的腔调。他可以庄重,也可以诙谐;可以纵横议论,也可以从一件小事、一句闲话落笔。他似乎总能找到适合眼前事物的表达方式,而不是先拿一种现成的格式来套它。
这才是“不随人后”的第一层意思:不让既有的形式替自己思考。

二、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
如果说《后杞菊赋》表现的是苏轼对文章程式的突破,那么洪迈接下来举出的几组诗句,展示的便是另一种更为微妙的本领:他善于从前人那里取材,却能把旧意写出新境界。
洪迈首先比较白居易与苏轼。
白居易写道:“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
苏轼则写:“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两句诗都写醉后的红颜。白居易以霜叶作比,红而非春,带着清醒的自嘲;苏轼却把目光落在儿童身上:孩子误以为老人容颜依旧,哪里知道那一抹红色,不过是酒意上脸。
一个着眼于醉后的容颜,一个写旁人眼中的自己;一个借霜叶点出红颜易逝,一个借儿童的误认写出衰老与天真之间的反差。苏轼没有简单地重复白居易的比喻,而是转换了观察的角度,于是同样的题材有了另一番情趣。
再看杜甫与苏轼。
杜甫写:“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
苏轼写:“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杜诗写风吹帽落,人物举止间自有情态。苏诗也写帽子,却把帽子写得有情有意:酒力渐消,风势也软了下来,那顶破帽仿佛舍不得离开主人,还恋恋不肯落下。
同样是帽子与风,杜甫写人的举止,苏轼却让物有了性情。一个场景,经过这样的转换,便生出一种幽默而亲切的意味。
还有郑谷的《十日菊》:“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苏轼则写:“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郑谷说,今日人心已经不同,不见得是秋菊一夜之间衰败了;苏轼却把惜花之意化成一个具体场景:既然相逢,何必急着离去?若等到明日,连花间的蝴蝶也要为花事将尽而发愁。
前者着眼于人心与花事的关系,后者则赋予花与蝶以情感,让惜花之意变得可感可见。“明日黄花”后来成为人们熟悉的成语,其原有的时令意味与惜花之情,也留在了语言之中。
洪迈把这些比较归结为一句话:“正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
这里的“旧公案”,可以理解为前人已经写过的题材、意象和表达方式。苏轼并不避讳从前人那里获得启发。他的创造,恰恰建立在对前人作品的熟悉之上。但他不会停留在模仿,而是重新安排材料,转换视角,改变语气,使原有的意思在自己的笔下获得新的生命。
这也是中国文学传统中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现象:真正的继承,未必表现为外形上的相似;真正的创新,也未必需要刻意抹去前人的痕迹。
苏轼不是从无到有地创造,而是在已有的文学世界里重新发现。
他读过前人的诗,也记得前人的句子;但前人的句子到了他这里,不再只是供人辨认的典故,而成为可以重新生长的种子。

三、写马:文字如何使人看见画
《韩苏杜公叙马》把我们带到另一个领域:诗歌怎样描写绘画,文字又怎样呈现事物的形态与神韵。
洪迈将韩愈、杜甫与苏轼放在一起比较。韩愈的《人物画记》叙写画中人物和马的种种形态,细致列举不同的动作、姿态;杜甫写曹将军画马,有《观曹将军画马图》,又有《画马赞》;苏轼则写韩干的《十四马图》,还有《九马赞》等作品。
苏轼写道:“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
这两句,可以视为这一则笔记的题眼。
韩干以画笔画马,苏轼以诗句写马。一个让马出现在画纸上,一个让马出现在文字中。苏轼所追求的,不是把画面中的形象逐一翻译成文字,而是通过语言的铺排,使读者仿佛能够看到马的姿态、动作,甚至感受到它们的精神气息。
洪迈特别看重苏轼的“布置铺写”。所谓布置,不只是把事物按次序列举出来,更是对画面进行重新组织: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哪些细节需要展开,哪些地方可以一笔带过;怎样让静止的形象在阅读中呈现出运动感。这些都关系到文字能否真正传神。
因此,洪迈认为,诵读苏轼的诗,仿佛不必亲眼看画,也能够在脑海中形成画面。
这当然不是说文字可以完全替代绘画。画有画的形体与色彩,诗有诗的声音、节奏和想象。两种艺术各有边界,却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抵达相近的审美经验。
苏轼的本领,正在于他没有把诗写成画的说明书。他把画面转化为语言的运动,使读者在阅读中重新经历一次观看。
这与前面所说的“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其实有相通之处。
无论是从前人诗句中取材,还是从一幅画中寻找诗意,苏轼都不是被动地接受已有的东西。他要经过自己的观察、判断和组织,让外来的材料进入自己的表达体系。
所以,苏轼的创作并不是单纯依靠灵感。灵感固然重要,但灵感要成为作品,还需要对材料的把握、对结构的经营,以及对语言节奏的控制。
所谓天才,并不意味着可以不讲究方法。相反,真正高明的天才,往往能把方法运用得浑然不觉。

四、一个“也”字里的功夫
《醉翁亭记·酒经》谈的是文章声律。
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以“也”字收束许多句子,形成舒缓、从容的节奏。洪迈统计,全文有二十一个“也”字。苏轼的《酒经》也有类似的经营,共有十六个“也”字,而且在每一个“也”字之前,都有押韵的安排。
洪迈说:“每一也字上必押韵,暗寓于赋,而读之者不觉。”这句话颇能见出洪迈的眼力。
《醉翁亭记》之所以耐读,当然不只因为“也”字多。它的句式长短错落,叙事、写景、抒情彼此穿插,节奏随内容而变化。一个“也”字反复出现,既有收束的作用,又使文章带上一种从容、闲适的语气。它不是简单地重复,而是以重复形成风格。
苏轼的《酒经》则在句末语气之外,更注意韵脚的安排。韵律藏在句子内部,读者未必意识到作者使用了什么技巧,却能感受到文字读来顺畅,有回环往复之美。
这让我想到,文章的技巧并不总是越显眼越好。有些技巧一旦被读者清楚地看见,反而会妨碍阅读;真正成熟的经营,是作者用心,而读者不必费心。文字读起来仿佛自然流出,背后却可能经过精密安排。
洪迈还谈到《醉翁亭记》的流传与评价。他不赞成某些将欧阳修自夸此文的说法视为当然,认为这类传闻未必可信。由此可见,洪迈并非一味赞叹名家,而是试图辨别作品本身的价值与附着其上的传说。
至于苏轼的《酒经》,洪迈认为其中内容丰富,不容易一下子读懂。换言之,文章的声律之美与思想、内容的深度并不是一回事。一个“也”字可以经营得精巧,却不能仅凭这点便判断整篇文章的高下。
把这两篇作品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它们在句末节奏上的相似,也可以体会苏轼在形式经营上的自觉。但仅凭这种相似,还不足以断言苏轼有意模仿欧阳修。比较的意义,不在于急着找出谁影响了谁,而在于看见两位文章家如何各自经营语言,又如何使技巧服务于表达。

五、不随人后,不是为了与人不同
把这几则笔记合在一起,洪迈眼中的苏轼,便逐渐清晰起来。
他能够突破赋体的惯常结构,不让文章程式限制自己的表达;他能够取法白居易、杜甫、郑谷,却不止于模仿,而是转换角度、重组意象,让旧有的题材焕发新意;他能够将画中形象化为诗中境界,也能够在《酒经》这样的文章中经营韵律。
这些本领分属不同的领域,却有一个共同的基础:苏轼既深入传统,又不把传统当成不可更改的答案。
当然,洪迈的这些笔记并不能穷尽苏轼的创作面貌,也不能据此把苏轼的全部文章归结为“不随人后”。但作为观察苏轼为文之道的切口,它们确实揭示了苏轼创作中极为重要的一面。
我们常常把创新理解为追求新奇,把个性理解为与众不同。苏轼却提醒我们,真正的创造未必需要刻意与别人拉开距离。一个人可以沿用旧题,可以借鉴旧句,可以进入前人开辟的艺术传统;关键在于,他能否在这些已有的材料中,发现新的意味,形成自己的表达。
没有传统的积累,创新容易变成无根之木;没有独立的判断,继承又容易变成机械的重复。
苏轼的可贵,正在于他没有把这两者对立起来。他从传统中汲取养分,却不甘心只做传统的继承者;他尊重前人的成就,却不认为前人已经写尽了世间万物。正因为读得多、看得深,他才有可能在熟悉的事物中发现新的意味。
这大概也是洪迈反复称赏苏轼的原因。
说到这里,我想到的已不只是作文。
一个人读书,若只是记住前人的结论,读得再多,也可能仍在别人的思想里打转;一个人写作,若只是熟练地运用前人的语言,文字再漂亮,也未必真正属于自己。读书的意义,不只是积累知识;写作的意义,也不只是表达已有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在阅读与表达之间形成自己的判断。
所谓“不随人后”,不是拒绝学习,不是轻视前人,更不是凡事都要另起炉灶。它要求的恰恰是更深的学习:先进入前人的世界,理解他们为何这样写、为何这样想,然后在自己的经验与判断中,找到继续向前的可能。
洪迈说苏轼“正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我以为,这句话最值得记住的,不只是“机杼一新”,还有前面的“正采旧公案”。
没有“采旧公案”,创新便可能只剩空泛的姿态;而若止于“采旧公案”,又不过是重复前人的话。苏轼的本领,是把继承与创造接续起来,让旧材料成为新思想的起点,让旧形式承载新的生命。
这才是“不随人后”的真正难处。
不随人后,不是一定要走在所有人前面;而是不论站在谁的肩上,最后都要走出自己的步子。
2026.10.13


酿造自己——一瓮酒里的东坡

《容斋五笔·醉翁亭记·酒经》中,洪迈将欧阳修《醉翁亭记》和苏轼《酒经》放在一起谈,特别关注了文章中的“也”字的使用:欧阳修《醉翁亭记》有二十一个“也”字,形成舒缓从容的节奏;苏轼《酒经》有十六个“也”字,而且“每一‘也’字上必押韵,暗寓于赋,而读之者不觉”。
从文章技巧看,《酒经》确实值得称道。
然而,洪迈不惜篇幅将《酒经》全文抄录下来,所看重的恐怕不仅是文字的精妙。
因为这篇写酿酒的文章,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曾经有过政治抱负,也经历过人生跌宕,正在重新安排生命秩序的士大夫。
《酒经》写的虽然是酒,实际上写的是苏轼如何酿造自己。

一、苏轼与酒:不是沉醉,而是生活
苏轼一生与酒有缘。
但他不是李白式的酒中仙,也不是刘伶式的借酒忘世者。
他的酒量其实并不大,自己说:“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
黄庭坚也说:“(苏轼)性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烂醉。”
这样的苏轼,却一生写酒、饮酒,甚至亲自酿酒。
其中的原因,也许并不在于酒本身。
酒对于苏轼而言,是一种与生活建立联系的方式。
早年的苏轼,酒中有才华与锋芒。
杭州时期,他面对西湖山水,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那是年轻苏轼与自然相遇时的才情舒展;而在密州“把酒问天”,则已经有了一个政治理想未酬的士大夫对天地人生的追问。步入中年,到了徐州,赶上黄河决口,徐州被围,他亲自组织抗洪,保全一城百姓,受到朝廷嘉奖。灾后建黄楼,以纪念这段经历。他在徐州呼朋唤友,徐州之酒,是一个地方官在现实功业中获得的从容与豪情。
后来,他写:“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其中有对功业的期待,也有对朋友情谊的珍惜。然而,人生不会一直沿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二、黄州:失去位置之后,重新寻找生活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巨大转折。
政治上的苏轼,突然失去了位置,但生活中的苏轼,并没有停止。
他开荒种地,修建雪堂,自号东坡居士;他研究饮食,写《猪肉颂》;
他甚至开始研究酿酒,《蜜酒歌》中写:
      真珠为浆玉为醴,
      六月田夫汗流泚。
      不如春瓮自生香,
      蜂为耕耘花作米。
别人眼中的美酒,需要珍贵的材料、华美的器具,苏轼的酒,却来自田园,来自花朵,来自蜜蜂。更有意味的是:
      先生年来穷到骨,
      问人乞米何曾得。
一个穷困到需要求人借米的人,却还能写:
      世间万事真悠悠,
      蜜蜂大胜监河侯。
这里已经不是单纯的幽默。
真正的困难,并不是物质上的匮乏,而是一个人是否还能保持发现生活之美的能力。苏轼并没有假装自己没有困境,他知道自己失意,也知道自己贫困,但他没有让自己在困境中消沉。他开始在一瓮酒、一块田、一篇文章中,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秩序。

三、酿酒,其实是在重新获得掌控感
《酒经》写得极为细致。
怎样制曲,怎样发酵,什么时候投入,什么时候取酒,水与米如何调配,时间如何掌握,苏轼都一一记录。
其中一句尤其值得玩味:“凡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
苏轼的人生,也像酿酒一样,并非按照一种预设的配方完成,而是在不断变化的条件中寻找新的平衡。
仕途、政坛风云、命运安排均无法控制。但是,一瓮酒如何酿成,一篇文章如何写出,一片土地如何经营,他可以控制。
人在困境中最重要的能力,也许不是改变外部世界,而是在有限的范围内重新创造生活。
苏轼的伟大,在这里得到体现。他没有把黄州看作人生的废墟,而是把黄州变成了新的起点。

四、“酿久者酒醇而丰”
后来苏轼被贬惠州,又到了海南。他的酒并没有因为处境艰难而停止。
惠州时,他得到桂酒之法。他说:“岭南家家造酒,近得一桂香酒法,酿成不减王晋卿家碧香,亦谪居一喜事也。”
“亦谪居一喜事也”,这句话很有东坡味道。别人眼中的谪居,是人生的不幸;苏轼却能在其中发现一件小小的喜事。
到了海南,他又制作真一酒、天门冬酒。《天门冬酒》中写:
      自拨床头一瓮云,
      幽人先已醉奇芬。
这时的苏轼,已经六十多岁。
他经历过政治风暴,经历过亲友离散,经历过一次次被放逐。就像一瓮酒经过反复酝酿才会有香气,这正应了《酒经》中那句话:“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
说的是酒,其实也是人生,欲速则不达,一个人的性情、见识、胸襟,都需要时间发酵。
年轻时的苏轼,有才华,有锋芒;经历黄州以后,他多了一层沉潜与厚度。
如果没有那些磨难,世上会有一个才华横溢的苏轼;而因为经历那些艰难岁月,才有了后来那个真正成熟的东坡。

五、一瓮酒里的东坡
洪迈看《酒经》,看到的是文章之妙,我们今天读《酒经》,看到的却是生命之妙。
苏轼当然想过功名,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人。早年,他怀抱“致君尧舜”的抱负;中年,有治理地方的实践。但当现实一次次将他推向边缘时,他没有就此认为人生因此失去意义,他能够经营另一种生活:一畦菜,一卷书,一瓮酒。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在他手里获得了精神价值。所以,苏轼酿造的不只是蜜酒、桂酒、真一酒。
他酿造的是自己。他把失意酿成从容,把孤独酿成趣味,把苦难酿成人生的厚度。
他在不幸之中,仍然能够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
一瓮酒里,有一个东坡。
一个经历风雨,却没有被风雨改变的人;一个看透人生无常,却依然热爱生活的人。
2026.10.14

作者:于学周
原作出处:读曰乐(作者微信公众号)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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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世说文丛编辑选发。标题中的署名标明原作者/供稿人,著作权归作者;本站撰写编者按并提供完整阅读。版权问题请通过 联系我们 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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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病根与大节——读《容斋》两则(《容斋随笔》阅读笔记六章)》 发布于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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