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健丨一把纯深蓝色的破伞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作家臧健以一把废弃的破伞为引,串联起生活中的点滴片段与深沉回忆。文章从雨中偶得破伞挡雨的微小善举写起,延伸至与友人饭桌上的交谈、母亲的言传身教、童年乡村的取水往事,以及母亲深夜缝补破瓢的感人细节。全文情感真挚,细节饱满,于朴素琐碎的日常生活中见家风传承与人间温情。文字略带粗粝的生活质感,却更显情真意切。编者稍作文字梳理,修正了微瑕,以飨读者。

 
突然,就下起了雨。  
霜降前三天掌灯时分的这场雨,不大不小,淋到身上有些冷。一允书屋内确实没有伞,我决定淋雨走到厨房用餐。从一允书屋出门,右拐,小道左侧有三棵大小不一的垂杨柳。有风吹来,粗垂柳迎着风雨,柳梢上的雨水顺着风势,直接扑向我,头发一下就打湿了。  
我不由自主地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书屋西山墙下的水龙头传来流水声。我赶紧把头转向右边,疾步去拧水龙头。就在我拧紧水龙头的一刻,我眼睛的余光扫到墙角空调外机下面有一把废弃的破伞。我试探性地捡起来,把它撑开。这把纯深蓝色的伞,虽然伞骨断裂了两根,伞的边缘有些破旧,但是用来挡雨跟新伞几乎没有差别。就这样,我撑着伞在雨中漫步起来,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确实,从一允书屋到厨房这三五分钟的路程,有伞罩着,我就不用着急慌忙地赶,更不用忍受淋冷雨的不适了。  
快到达厨房时,我看到勇哥的摩托车停在厨房门外,摩托车座是海绵的,淋雨以后骑着肯定不舒服。我顺手就把伞撑在摩托车座上。这样饭后骑摩托车的人,就不会因车座被淋得透湿而让屁股遭殃了。  
坐在餐桌旁,勇哥又和我谈起平安里一口井水厂业务上的闹心事:教委根本没有让幼儿园喝山泉水,而幼儿园这两个保安,偏偏来平安里灌装山泉水,不仅桶数最多、次数最多,而且还违反规定把多半以上的大桶水带回家。这事从去年九月上旬开始,一直叨叨到现在,屈指算来一年多了。而我为了化解教委的规定和幼儿园保安之间的矛盾(他们心里不平衡,嘴上会把不住门),维护教育战线所有教职员工的整体形象,决定一视同仁对待此事。每次这两个保安来打水,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水卡给他俩,让他俩满意而归。当然,我也一再叮嘱勇哥,我不在平安里期间,一定给这两位保安拿卡取水,以彰显平安里山庄做事的风范和格局。  
为了不在饭桌上搞得不愉快,我赶紧岔开话题,指着盘中的韭菜哈饼,讲述我母亲来平安里送面的事及其他。  
今年六月的一天,我开车去看母亲。因为中午有业务,我决定早点往平安里赶。母亲从沙发上下来,一定让我带着半袋面。我说什么也不要。母亲拗不过,突然就说要到平安里去玩。我满心欢喜地答应,母亲穿好衣服,就固执地拿着半袋面。我只好顺着母亲把面拿上了车。路上,母亲跟我说,这半袋面是一个亲戚自家种的小麦,收获后用水淘洗晒干,又去磨坊磨好送来的。现在六月天热,不吃掉,夏天面生虫,就会彻底坏掉。母亲讲述完以后,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固执地让我把面拿到平安里了。很多时候,母亲做事,她珍惜的不仅仅是物件,而是一份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这是浓得化不开的乡情。  
这时,阿盟发来一段话:好老师,表面上一个简单的称呼,似乎无关大事,但是细一品,这份量不轻!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好老师,只要不傻的人就知道,这个国家要崩盘!细思之,好老师,就托举着一个国家的天……  
我给他发了语音:一个母亲管三代,好母亲比好老师更重要。一个好母亲,就是一个家的天;一个好母亲,就是国家天平上的砝码……  
母亲的爱,深埋在心间……  
我做事的原则和风格与我的家风一脉相承。我出生在1970年代,小时候物质贫乏,虽然没有饿着肚子,但是也没有吃上几顿可口的饭菜。因为缺营养,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母亲总是想方设法购买一箱苹果留在冬天打牙祭。那时家中没有取暖设施,储藏的苹果容易腐烂变质。记忆中,母亲从来不会让我和弟弟吃烂苹果,一定先吃快要坏的,这样我们就永远吃不到坏苹果。母亲做人也有一套自己独特的处世之道。她常说,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想要的东西,你可以不去扔掉,但是一定不要送给任何人。如果送,就送自己也喜欢的,特别是食品要送新鲜的。  
母亲说,我跟邻居吵嘴有矛盾,你们不要跟着傻闹腾,该叫婶婶叫婶婶,该叫大娘叫大娘。为人处世,多念他人的好。不要一个甜枣没有吃到,就翻脸不认人。给人留路就是给自己留后路。亲戚朋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谁到家门口,都要拿出真诚、全力招待,绝对不能让人在背后议论看人下菜碟、人前一面人后一面。  
长大成家以后,每每回家,母亲也念叨,持家过日子,不要今天跟这个吵明天跟那个闹,遇事多找自己的不是,不要事事都怨恨别人不好。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仇人多一堵墙。  
业内人都知道,我自出道以来,没有在业务上跟客户有过任何纠纷。特别是我秉承母亲的做事风范,人品和画品都随时可以摆在桌面上让人评说。虽然我是一个职业书画家,但是我的多处住所并没有挂多少作品,有的书房内墙上都是空白的。我从来不轻易赠送作品,几乎没有随手送人的惯例。有些比较熟的书画收藏家,偶然到我的画室,看到地上撕裂的画作打趣说:“臧画家,把你画得不满意的作品送我几幅收藏吧?”我说,我出道以来有一条准则:画得最好的留着自己欣赏,画得最差的全部撕掉。当然,出手的每幅作品一定代表自己实力的艺术水平。这是我从业的经验和原则,民间的藏品都是最好的。这个观点,我曾经跟原青岛市委宣传部吕振宇部长分享过。所以说阅历就是最大的财富。  
这时,勇哥用完餐后出了餐厅,他看到我给摩托车座撑着纯深蓝色的伞,就返回厨房,脸上的不悦全消,从阴转晴,略带惊喜地问我:“今年春天我从车上收拾出这把破伞,我以为早就扔掉了。真没有想到没有扔掉,今晚派上用场了。这样座垫没有淋湿,我骑摩托车屁股就不会坐湿了……”  
一把纯深色的破雨伞,让人的心情阴转晴。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因为未雨绸缪,天晴的时候,即便有一把破雨伞备着,雨天照样带来好心情。  
我回到卧室,老P打来越洋电话,她说今天忙,只给姥爷打了一个电话。我说,平安里外面下雨,明天冷。不知姥爷一个人在老家,室内的温度是否暖和?  
老P知道我又在思念她姥姥,牵挂她姥爷。她让我开门看一下院子里的向日葵。我开门用手机照着已经完全枯萎的向日葵,现在茎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真是光杆司令,一根茎上耷拉着一个枯萎的花盘了。老P说,妈妈,如果你不把向日葵的头摘下来,虽然向日葵已经枯萎了,只要它的花头还在上面,它就跟姥姥一样,一直活着……  
回到房间,环顾四周,一个人的时候,发呆就是最好的状态。意难平,情绪就失控,思念也会更冗长更痛苦。  
这时,阿盟又发来一条信息:由此,可以得出一个衡量人或物价值的方法:假设以后没有这个人,会怎么样?假设以后没有这件东西,会怎么样?这样一想,这个人或物的价值就估量出来了。  
而我什么都没有回复,一言不发,不如沉默不说。  
我的母亲勤俭持家到了极致,她什么破损的物件都不舍得扔,却把很好的、自己不舍得穿的衣服首饰等,给她的姐姐妹妹们。母亲也经常省出一份钱,给她挚爱的小棉袄购买红装。尽管我儿时很另类,脾气大,耍起性子哭个半天,然而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数落过我,更不要说动手戳我一指头。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不小心用脚踩碎了一个从水瓮上掉下来的水瓢,我的心顿时慌乱了起来。那是在田间劳作渴了之时,农村人无论大小,找到水沟子,都是用双手捧水喝的年代,我却冒冒失失地把家中唯一盛水的物件给踩碎了。我的心里像装着一只小兔子似的,忐忑不安……  
水是生命之源。七八十年代,农村的饮用水问题一直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当时没有自来水,每家每户都必须想办法到井里河里挑水吃。这是一项重要体力活,特别是偏远山区,有时候需要走好几里路,才能取到可以饮用的水源。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平原区域,村里唯一打的一口水井,坐落在村东南处,用一堵墙保护着。每天清晨,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出动一个壮劳力,用扁担挑着两个水桶去担水吃。当然,人多的时候,到水井边需要排队等候。取水的过程虽然不繁琐,但是生手取水并不是易如反掌。首先要把两个水桶放下,用扁担上的挂钩,勾住水桶上的铁环,然后放到水井里,来回晃荡几下才能打到水。当然,打水是个技术活,用扁担从井里拔出来,水桶中的水量,取决于打水人的体能与取水的经验和操作技能。两只水桶都打上水以后,再用扁担挑着水桶原路回家。在儿时的记忆中,男女老少排队打水,肩上担着扁担,水桶随着挑水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履,两个水桶来回晃悠,以及水桶铁环与扁担挂钩之间摩擦出的声音,都是一道最美的农家取水欢歌。  
这里说个小插曲,我依稀记得,村里儿时调皮捣蛋的福长(人名),就曾经多次从背后偷袭挑水者。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向二胡(一个老人的名字,他做事天不怕地不怕,特别马虎,娶的媳妇是个缺心眼的瘫痪)家的嫚子(女孩名,因父母不强,家庭出身不好,村里很多人都欺负她)的水桶中投土,嫚子发现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扁担一扔,就大声地骂着去追赶福长了。而最惨烈的是两个水桶直接从半空中掉到地下,不但水流了一地,一个水桶的底边也被摔破了。  
母亲正挑着水从此路过,嫚子把两桶水洒在土路上,因为地滑,母亲脚下打滑,摔了一个趔趄,连同两只水桶一起倒下,腰当时就扭伤了。嫚子没有追上福长,回来看到自己的水桶破了,又因把水洒到地上导致路滑,把我母亲给伤着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来回蹬着,挥舞着双臂,又气又怕,“哇哇”地大哭起来。这时,村里很多人从家里出来看热闹,左邻右舍婶婶大娘们赶紧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母亲忍着身体的疼痛,连忙安慰嫚子说:“快起来吧,婶子我不怨你,把我的一个好桶拿去先用着,等我把你的桶焊接好了,你再到我家换回去。”  
母亲找人把剩余的一桶水提回家,倒进天井中一个土陶水瓮中。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我,赶紧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那时,确实没心没肺,只管在街上看了一场热闹,至于母亲所做的一切,包括她的腰扭伤都没有去多想一丁点。  
从记事起,到十岁左右,我们家盛水的工具一律都是水瓢。瓢是什么物件?就是把成熟的葫芦煮熟后用锯隔开晒干,叫做瓢。用来盛水的叫水瓢,用来盛饭的叫饭瓢,用来盛面的叫做面瓢……儿时的记忆中,环保是达标的,无论大人孩子口渴都是直接从水瓮中用瓢舀水喝。把凉水用劈柴煮开喝热水,一般都在天寒地冻的冬天。家里来客人能够把水烧开,在茶壶中放上点茶叶末,等客人走后,喝一杯淡的没有茶叶味的茶水,就是一种奢望。瓢长期放在水里会很重,舀起水来笨重。一般勤快人家,都在瓮上面放上一个有两个叉的木棍,把瓢放在木棍上晒太阳,这样回家可以拿起水瓢直接从水瓮里取水喝。当然,放在木棍上不仅仅是为了盛水时直接拿起瓢来方便舀水,否则水瓮中的水快见底时,还要探头去瓮底捞瓢,农村发生过因孩子个头小,到水瓮中捞瓢掉进水瓮中的悲剧。其次是把水瓢放在木棍上,水瓮中没有水时,往里倒水不容易伤着水瓢。一个水瓢使用很多年,时间久了就不抗压,很多人家的水瓢都因种种原因,把破损处用麻绳缝接起来继续使用。我家的规矩就是水瓢必须放在固定的两个叉的木棍上,倒水时把水瓢放到安全的地方,才能够向水瓮中倒水,这样水瓢不容易坏,使用时间长。当然,规矩是为了保护水瓢,水瓢放在两个叉的木棍上,正好夹住不会被风吹走,这个规矩就能彻底执行。只要有一个人使用水瓢盛水以后,没有把水瓢固定在两个木叉之间,大风一来,水瓢也容易被刮到地上摔碎。  
此时,我正准备用脚把这个破瓢踢到一边。母亲推门进来,她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让我把瓢捡起来。晚间,我已经睡下了。睡梦中翻身已是深夜,朦胧中,我看到母亲还在煤油灯下,用麻绳缝制白天已经被我踩碎破成几瓣的瓢……  
外面风大,雨也跟着急。透过窗户,我看到那把纯深蓝色的伞被风刮得在大院里无奈地飘荡。明天早上,起床后,我还会出去把它捡起来放好……  
母亲啊!  

2026年10月19日晚间初稿,修改于20日、21日晚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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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臧健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图片由作者提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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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臧健丨一把纯深蓝色的破伞》 发布于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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