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死了
我母亲的大姥姥家,在清末,只剩下大姥娘、大姥爷老两口住在乡里。
大姥娘、大姥爷所在的山中县城,在清朝出来过一个掌管京师的官。县里的人总喜欢说他官大的到了“倒管皇帝”。所以大姥爷一心想让自己的独子能够光宗耀祖,考个秀才、举人什么的,那个时代,儿子不想走仕途,和父亲理论,不赢,赌气离家出走,下落不明。我母亲去世之前,叮嘱我们,找找她这位长辈,是不是还有这个人。当年她大姥娘找人算过卦,说,赶快到烟台码头找,十天之内还能找到,过了十天就够呛了。她大姥爷不让找,说自己的儿子是个“吃红肉拉白屎的东西”“狼托生的”,迟早给家里惹祸。儿子果然就找不到了。后来我学《易经》,对这件事算了半天,得出来个“越境乃免”之词。再后来我特意到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去查烈士名单,也没有这位山东远亲。
有一年八月十五才过,十六日,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母亲大姥姥家院子堪比白昼,正是“月午树立影”时刻,大姥姥到院里小便,听到西厢房有动静,好大的一个院子:东西厢房连着南屋,也连着北屋,北屋六间,中间两间是院门,可走大车,院门被一根横木拴着,东厢房做了粮库,紧紧锁着六间房门。西厢房六间,近北屋的那间门虚掩着,这间屋屋顶有一扇天窗,十六日午夜的月光像水银泻满了这间西厢房,又从虚掩的门里溢出。
这间屋曾是离家出走的儿子住着。大姥姥心想:“我那可怜的儿回来了?”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就蹑手蹑脚走到了虚掩的门前。
大姥姥向里一看,一只黑狼盘腿坐在炕上,对着一个大黑陶盆看——大概是在欣赏自己的相貌。
儿子离家出走后接连下了几天阴雨,屋顶的玻璃天窗漏水,怕荫湿了炕,弄了一个陶盆接嘀嗒嘀嗒的漏水。雨停了,一直没动接水的盆,盆内的水,成了黑狼的镜子。
儿子喜欢洋玩意,特意在屋顶上开了一扇天窗,让烟台洋行从德国进口了一款镜子玻璃,装在天窗上。有阳光满屋明亮。今夜月光映进屋里,照进有水的黑陶盆,使黑陶盆有光如同镜子。
这只黑狼竟然用爪子拢了拢头顶上的鬃毛,让黑陶盆里的水清楚地照照自己的模样。正面侧面地照,它好像很欣赏自己的相貌。大姥娘见此十分害怕。
“这只野狼怕是成精了吧!”乡下的娘们特别怕这种低等动物做出似人的动作,特别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动物界有了低层次的审美现象,又罩上了一种乡下娘儿们自己吓唬自己的灵异想象,使大姥娘似乎气都不敢喘了。
黑狼竟然用爪子捋了捋两只大耳朵,将头更加凑近黑陶盆里的水……
大姥姥顺手抄起一柄铁锨,轻轻由外边顶死了虚掩的门。跑回屋里,推醒了大姥爷,说了自己的所见。
大姥爷拿起凳子上的洗脸铜盆,和大姥姥悄悄走到院里,院子里他们两个的影子似乎刮地出声似的。两人悄悄扛下了拴住街门的门闩,跑到街上,边敲铜盆边喊:“打狼啊!打狼啊!”
大姥姥住的村庄是个山村,她的院落西边紧靠群山。这个山庄经常遭受狼害,所以只要有人因狼求救,全村都会聚来帮忙。
全村的人都举着灯笼火把凑齐了,涌进院里的时候,黑狼已经冲破天窗跑了。
第二天有人在村西进山峦的路口看到了黑狼已经死了。它身上有一道玻璃尖茬划开的伤口——那是它顶破玻璃天窗,被破玻璃划开的,伤口很大,看样子割断了一条动脉血管。
其实还有很近灵异的故事,如:这条黑狼是大姥娘、大姥爷儿子死了,变形回家来探望父母。再如……因为文字可能审查受阻的缘故,这里就不谈其他了。
古语说得好:“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肉”,这只黑狼有了近似人类的“美感”,走进了自找的死胡同!
撑死了
我的老家在“北海郡”。1960、1961两年,都说苏联“老大哥”翻脸给我们要账,要账要得我们饿死了很多人,我当时年小,心智不全,信之。讲“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乡里开大会“忆苦思甜”,有一个叫王谦的孤寡老人,上讲台诉旧社会的苦。他竟然说:“地主这个屌这个东西,真熊,一天三顿拿大白面卷子撑我,撑得我着实难受啊!” 王谦说不了第二句,就叫民兵打下台去。
“大白面卷子”,是古北海郡之人对白面馒头的称呼。1966年,我的同学YWP在单位给领导提了个意见,领导颜面大丢,当晚派拥护自己的手下到YWP家,在门外喊口号,那些口号多半是“YWP你要认清方向,不要上资产阶级的当”、“YWP你是吃谁的饭长大的”等等。YWP的父亲是个“右派分子”,从口号中体会到了玄机,和YWP的妈妈分析了半夜,第二天一早YWP的妈妈到了儿子单位领导办公室,见到工作组的负责人就跪了下来,哭腔哭调地说:“我先检讨自己,我们全家被你们天天给我们的大白面卷子撑坏了,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们儿子无知,被你们给的大白面卷子撑糊涂了,丧心病狂给你们这些大恩人找碴!”
“大白面卷子”在今天家家常享,而在过去却是物质生活的天花板。的确,“大白面卷子”在那些年代,是精神、物质两个生活标准的代表。“大跃进”那年,共产主义的标准有些洋化,是“每人每天早上一杯牛奶,一个鸡蛋,面包敞开的吃”。在中学上学时,冬天又冷又饿,同学们不由自主地一起在地板上跺脚,跺脚声此起彼伏,似乎按口令般的此起彼伏,煞是热闹,逢此时有的班主任就会以“精神会餐”鼓励大家:不久的将来,共产主义来了,面包牛奶“尽够的吃”,不吃还不行!有个同学忽然说:“老师,我家给公社放牛,我喝一杯牛奶就跑肚子!”“不要紧,可以用气水和跑肚子的牛奶换换!”——这个汽水可不是可口可乐,是实用色加糖精勾兑的自来水。
大家多希望共产主义转眼就来到啊!
大家盼望啊,终于到了1962年,农村开始有了自留地,可以勉强吃上顿饱饭了。古北海郡的家乡,那时过了腊八,都准备着年三十吃上一顿饺子。
村后街有个叫幸福的,家里穷,自己家里大人觉得低人一头,为了争口气,腊八那天放出风去,要包一盖垫纯白面饺子,面醭用一点点的地瓜面。“一盖垫”相当于八人锅的锅盖,饺子最少得有三百个。饺子的馅是干地瓜叶的——干地瓜叶用开水煮出来,浸泡去苦汁,剁成细齑,多倒点棉花籽油,加大葱调味:幸福他妈就喜欢这一口,因为上年过年,西邻家儿子从太原钢厂回家探望爹娘,带回来三斤白面,就包的是这种馅的饺子。幸福他妈虽然没有捞上吃一口,但是饺子的香味让她馋得梦牵魂绕,所以她今年一定要复制西邻家那种馅的饺子,想象着西邻家的当家母,和自己去年嗅到她家饺子味道的心情。我今天寻思,当年YWP的母亲见到儿子单位的领导、工作组负责人跪了下来的心情,和幸福他妈希望西邻家当家母嗅到自家饺子味道的心情一致。
饺子包好了,放完100响的小鞭,吃饺子……幸福他妈头二十个竟不知道是怎样吞下去的……第二十个是一个一个咽下去的……第三个二十个是一个一个嚼碎吃下去的……不知道吃了多少个,只觉得“嘣”的一声,万籁俱静。
幸福他妈肚子不正常地鼓了起来。
全家忙叫我妹妹去——我妹妹是医术超群的“赤脚医生”。我妹妹急急忙忙赶去了,忙说赶快送县医院。
找了个地板车,拴在自行车上,走出村庄不一会儿,幸福他妈死了。听说很多囫囵饺子从透明的肚子里涌了出来。
俗话说:“好吃不如饺子”“撑死大胆的”,幸福他妈吃饺子超大胆乎?再大胆也要注意别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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