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一抹红
今日，本盼着观赏一场千载难逢的日偏食，奈何天阴雾重，终究与这场天象遗憾地错过。秋风似一把无形的刻刀，一日日雕琢着寒凉，四下却还不见落叶纷飞的萧瑟。屋外草木依旧执拗地擎着一片葱茏，远处成片的稻田，早已染透一季成熟的金黄，在灰暗的天穹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屋子左侧菜园疏朗的竹篱上，附着一丛会开细碎紫花的藤条灌木，一株至多两三朵，浅紫的花瓣衬着青绿的枝叶，远望去有几分水墨写意的雅致，惜只适合隔一段距离观赏，凑近便觉失了朦胧的韵味。连日的阴风冷雾，那些紫花也已尽数凋零，只剩空落落的藤蔓。
屋前右侧的那株美人蕉，竟还擎着一朵盛放的花，硕丽、饱满，红得耀目而惊心动魄，宛如一团不肯熄灭的灼灼火焰，在这灰暗天地间倔强地燃烧；又似一滴从时光深处坠落的朱砂，滚烫地烙进这微凉的秋光。记得从前校园宿舍后也有一丛美人蕉，叶如修眉，茎干亭亭，花色却是浅黄，只花蕊晕着一抹微橙，全然不似眼前这株，红得如此浓烈炽热，仿佛要将一生的精气神全部倾注于某一瞬的绽放。
天地间，黄绿交织，秋的苍凉还未完全铺陈开来，满目皆是平淡柔和的色调。唯有门前这株美人蕉，不合时宜又恰逢其时地独守一抹鲜活的红——这怕是秋日倾尽所有，留下的最后一点热烈了。无论远眺还是近观，它在风中挺立的身姿都格外惹眼。我的视线总不由自主被这簇鲜亮的红牵绊，心底随之漾开一阵莫名的动容。——何其珍贵的一抹绚烂秋色！花朵在秋风里轻轻摇曳，身姿婀娜，宛如一场无人喝彩却依旧倾尽全力的寂寞独舞。任谁见了，都会为这秋末独存的艳红心生触动。
从前我总排斥这般浓烈鲜亮的色彩，尤其这大红，总觉过于张扬，甚至带着几分艳俗的逼人气势。我素爱藏着淡淡忧郁的蓝，与沉静典雅的紫。它们如低语，如叹息，更契合我内敛的心性。可是，置身这灰蒙蒙的阴雾与寒凉萧瑟的秋风中，放眼望去，只有黄绿交织的单调与沉寂，再看见这在冷风里兀自朝开暮合的美丽花瓣，又怎能无动于衷？
我渐渐接纳了这份热烈，也读懂了它在冷秋里静静绽放的顽强。谁说美人蕉只有娇柔？它在秋风里坚守盛放，分明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与这肃杀的秋意默默抗衡。
一阵劲风卷过，几片花瓣簌簌飘落，可花茎依旧稳稳立在风里，不肯弯折。残瓣飘零，美人蕉却愈发挺直了脊梁，似正与渐深的秋、与凉薄的命运，进行着一场温柔却不肯认输的最后对峙——不喧哗，自有声。
原作于1995年秋，有修改
2026.11.2江西
关上的门
五年了。
那个缠了我多年的进入老屋的梦，我以为早在五年前就跟着旧年月一起沉寂了。前晚它却忽然回来，轻手轻脚的，像江上一层不肯散的薄雾。
还是故乡那幢老屋。门槛老高，堂屋老深。大门敞着，天色是旧年月里才有的那种昏暝，像一盏快熬到尽头的煤油灯，晦暗、闷重，把夜色一盏一盏地闷在屋檐底下。江风从门里钻进来，凉的，带着水腥气，像谁在远处翻动一江冷透的往事。
梦才一起，我就站在堂屋门口，心弦莫名地紧绷。
然后江上起了烟。
先是江面浮起一层灰白，像谁在水底点了一把不肯声响的闷火，转眼就翻作浓黑的幕布，直直地往天上涌。一声钝响隔着江水递过来，震得胸口发颤——定是江上有艘船，炸了。
我出屋，小心翼翼地往坡岸跑去看究竟。可，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烟，浓得能拧出水来，把整条江都吞了，连江的呜咽也一并吞了。
左边路上有了动静。是邻居，还有几个面生的路人，三三两两，往这边聚拢过来。他们朝着江面眺望，议论的声音被风扯成碎片，一片也传不回耳朵里。
我看见他们靠近，莫名就带着紧张与防范，脚步下意识地后退。
一步，两步，退回堂屋，先把那道半人高的篱门带上，再双手把两扇大门合上，“吱嘎”一声脆响，把江、把烟、把那些稀碎的声音和憧憧的人影，统统关在了外面。
老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在大门之后还多出了一重玻璃门。
我怔了一瞬，伸手把玻璃门也轻轻拉上。玻璃干净得近乎透明，于是隔着关闭的门，我仍能看得清外面：那些邻居，那些路人，仍站在门口的坡岸上，踟蹰着。有几人竟转过身来，在老屋门前探头徘徊，但终究没有闯进来的迹象——他们大概只是想弄明白，屋里这个人，怎么把自己关得这样紧、这样安静。
江上的烟还在。那些人还在。我退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位置，隔着玻璃望过去，手按在冰凉的门栓上，听着自己带着惊悸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许久，那惊悸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上的痕迹，一点一点，终于慢慢浅了。
也许，这门不是梦给的，是我自己安装的。时隔多年，老屋早就在村里消失成了一片荒草，却还好好地驻在我的心底；那份说不清来处的恐惧与不安，也还长久住着，没有搬走的意思。我只是在看得见别人的地方，给自己留了一重玻璃。
未锁。
只是关着。
隔着它，他们进不来。我从来不需要他们进来。
——也许，孤独惯了的我，真正怕的，是他们进来。
2026.11.4 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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