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与一起下乡的同学回了一趟插队的村庄——诸城县解留公社庄家屯大队（现在叫诸城市舜王街道办事处）。四十多年过去了，村子变得一点儿也认不出来了，“物亦不是人亦非”，站在村中央宽阔笔直的大街上，点点滴滴的往事却鲜活地涌上心头。
其实当年我们在农村只待了四年半的时间，在人生旅途中只是短暂的一小段，但这短短的一段，为什么总是魂牵梦萦，久久不忘？也许因为那里是我们人生旅途的起点？
知青作家史铁生（愿他在天堂安息）在《下乡的故事》扉页上题记“有人说，我们这些插过队的人总好念叨那些插队的日子，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们最好的年华是在插队中度过的。谁会忘记自己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时候呢？谁会不记得自己的初恋，或者头一遭被异性搅乱了心的时候呢？于是，你不仅记住了那个姑娘或是那个小伙子，也记住了那个地方，那段生活”。
说得真好，那我就从“那个姑娘”说起吧，再慢慢回忆“那个地方，那段生活”。
知青歌曲《小芳》红遍大江南北时，不少熟人问我：“你有没有‘小芳’？”
村里确实有个“小芳”，名叫万云秀，是我的初恋。
当时的我们是高喊着“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口号下乡插队的，因此当组里第一个女生（也是全县第一个）被村里的小伙子“拐走”登记结婚后，也有热心肠的老乡把“主意”打到我们男生身上。我记得曾有人“撮合”我与队里的妇女队长，虽然她也是村里识字班（当地人对未婚女子的称呼）中的佼佼者，但我却没感觉。
与万云秀的感情是在不断接触中不知不觉加深的。我们两人在一个生产队，她家又与我们知青组住得很近，每天早晨在上工路上经常不期而遇，晚上从队里场院开完例会又总是结伴而行。在挥汗如雨的拔麦中，在挑灯夜战的秋收里，在春耕送粪的小车旁（我推车，她拉绳），我们有了越来越多的共同语言，彼此产生了越来越浓的好感。
农村的生活节奏缓慢，尤其是冬天农闲地里无活可干，那时我们最多的活便是“捣粪”。这种活三人一组，围着一大堆从猪圈起出来的粪，一人用铁锨从粪堆上铲下一溜，另一人用铁耙碾碎，再一人用铁锨赶到一边。我、万云秀和一个老汉几乎是固定的三人组合。我们慢吞吞，不慌不忙地干着活，东家长西家短地拉着村里的人和事。老汉时不时开我俩几句玩笑，一有机会就回家（这种活一般是在场院，离家很近），留给我俩单独相处的机会。
万云秀那时二十二三岁，在村里也算大龄“剩女”了。其实她的条件很好，不是没人要，只是她的“眼眶高”。她的两个哥哥都已成家，一个是大队的林业队长，一个是大队会计，一个姐姐也已出嫁，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家境殷实。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认为万云秀是村里的“村花”（那时没有这种说法，现在好像也没有）。她身材高挑，又不瘦弱，与村里大多数识字班的黑黄不同，她的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红润。她没有“小芳”“粗又长”的辫子，总是一头短发，干练中不失温柔。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眼睛，平时低垂着眼睑，似乎是一对肿眼泡，但当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你时，一双丹凤眼清澈，明眸如秋水，温情脉脉，会说话一样。
我们“相爱”了（其实用老乡们口中的“相好”更恰当）。没有花前月下，村头河旁，没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有的只是互有好感，互相关心，彼此思念。
在生产队干了两年，我当了村里的民办教师，不能跟万云秀一起干活了，心中的牵挂却更盛了。每天晚饭后仍然急急忙忙跑到队里的场院参加例会，口头上说是去“向贫下中农学习”，其实是为了见到万云秀。学生放假，本来可以留在学校不用干活，我却千方百计回生产队，也是为了有更多的机会碰到万云秀，总想多看她几眼，总想多跟她啦几句。而她也是时不时地到女生宿舍玩，女生们打趣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隔壁李义作（我们男女生宿舍在一个院）”。
那时正是“文革”中期，没有爱情电影、电视剧。我们刚从学校出来，只接受过家庭、学校的教育，没被社会大染缸染上色。所谓的谈恋爱，老乡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相好”，只是停留在“精神层面”，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不要说拥抱接吻，连手都没拉过。现在想想似乎有点儿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对她没造成更大的伤害。
然而一次伤害也足以让我愧疚终生了，即便是“精神上”的。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例会后我和万云秀走到大队部屋后时，她放慢了脚步，告诉我白天在父母的“逼迫下”去外村相了一次亲。男方条件很好，是个复员军人，长得也不错，家里除了父母只有一个当村支书的哥哥，已经结了婚。男方及家人都看中了她，她的父母也很满意，只等她一句话，她想征求我的意见。像一盆冷水从热恋中的我的头顶浇下，沉默了一会，我赌气地说：“这么好的主，还不赶紧？”停了一下，我又说：“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她没作声，我也没再说话，两人默默地各自回家。
过了两天，万云秀见到我，对我说：“那后晌（晚上）你说的话真让人伤心，我跟俺家老人说了，没看中，老人气得埋怨我还要找什么样的？”我舒了一口气，两天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然而我绝没想到的是，由于我的自私，从那以后，万云秀便苦苦相守着一份没有承诺甚至没有言明的“爱情”，在我离开庄家屯之前，拒绝了任何人的提亲。
日子又恢复了以前一样，平淡而充满希望，温馨得让人有些幸福。直到有一天我们得知，青岛市要在知青中招一批工人回青，这在我们知青组不啻炸响一颗惊雷。
当时我是我们知青组的组长，应该是回青的首选人物，可万云秀怎么办？那段时间，我很苦闷，很彷徨，我没有勇气面对万云秀，因为我没有勇气对她负起责任。当年的日记记录了我当时的心态：“如果我要在农村安家，或者我在县里就业，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做我的媳子的。但是，我没想到会回青岛，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困难太多了。我没有反潮流，屈从了舆论”。
万云秀与我的接触明显少了，即使见面我们也都躲避着那个话题。村里与我要好的老乡问我：“万云秀要闪了泡吧？”我无言以对。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是组里三个回青知青之一，那两人兴高采烈，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事重重地办着回青的各种手续，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跟万云秀说明我的态度，却怎么也见不到她了，一直难分难舍地惆怅离村。没有《小芳》中“回城前的那个晚上”，也没有“小河旁”。
回青后，我给万云秀写了一封信（内容已经记不起来了，应该是思念、道歉之类的吧），还有一本书（名字也记不起来了），托仍在村里的知青转给她。不久，我意想不到地收到了她的回信和两副漂亮的手绣鞋垫。让我吃惊的是，只有小学文化的她，竟写了满满四张信纸（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写的字）。她告诉我，那段日子因为心情不好，大病一场。我们离村的前几天，怕更难过的她独自一人去了出嫁的姐姐家，一路走，一路哭，一路恨。信的最后，她写道：“咱们将军不下马各奔前程吧，祝你工作顺利”。
满纸伤心泪，一片怨恨情。这封信我一直保存至今，作为我初恋的“墓志铭”，见证着那个年代的一段情感。
我想，《小芳》的作者一定有知青经历，他与小芳，就像我和万云秀一样，没有荡气回肠、刻骨铭心、山盟海誓，却充满了温馨与渴望。真实的感情，温暖的关爱，“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后来我听说万云秀嫁到吕标公社一个村，后来又听说她家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再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万云秀，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时常在心中为她默默祝福，祝福那个“善良的姑娘”。
（十几年前的一篇旧作。前几天与同组的知青小聚，回忆起那段日子，想起了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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