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亲密接触(小说)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这是江西作家何美鸿作于2015年的一篇小说,今年改定。
阿发在纸巾厂送货,阿兰做仓库保管员,两个在广东务工的贵州人,因为同年生、住处隔着一条马路,就搭伙吃起了饭。他洗菜切菜,她煮饭,他做菜洗碗,抽便宜烟也要等对方走了才点上——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写得比前情更见分寸。此后的故事,读者自己看。作者没有把它写成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或“落空”的故事,写的是两个异乡人凑在一起取暖的一点默契;既不上升为爱,也不至于无。到最后,阿兰夜里切洋葱,“这一次,没有人会笑话她流泪了”——首尾用同一个洋葱,收得很干净。


“买洋葱吧,都多少时候没吃过洋葱了。”
阿发指着菜场南边那堆紫皮洋葱,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期待。阿兰瞟了一眼那些椭圆饱满的球体,撇撇嘴:“洋葱好像对眼睛不好。”
“有啥不好的,你以为我们还要用功读书保护好眼睛哪!”阿发不以为然地笑。
“你想吃就买呗,不过待会你自己洗自己切啊。”阿兰也笑了,眼角弯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他们把菜拎回小区某栋楼里的单间农民公寓。阿兰负责洗菜切菜煮饭,阿发负责做菜洗碗——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但轮到洗洋葱时,阿兰忽然叫住他:“说好了洋葱你洗的啊!”
阿发站在水槽前,小心翼翼地将脸撇开一些,仿佛那洋葱是什么危险物。然而放到砧板上切的时候,那种被异物刺激眼睛的感觉还是让他不得不放下菜刀,用手揉了揉眼睛。眼泪就这么被揉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哈哈哈,让你买洋葱吧?今天这洋葱要叫你流尽三生泪啊。”阿兰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声音清脆得像初夏的风铃。
“你等着,这个菜我要做出大厨的手艺来,待会你可不许下筷。”阿发眨巴着潮润的眼睛,故作凶狠地说道。
看到这里,读者准要以为他们是不折不扣的两口子。而实际,他们连恋人都不是,只是两个在一起搭伙做饭的普通朋友。
阿发在一家纸巾厂上班,每天的工作是给各个大型商场超市派送货物。阿兰则是其中一家商场的仓库保管员。半年前,阿发来商场送货时,在那光线有些暗淡的仓库里第一次见到了阿兰。
“妹子,天天待这么阴暗的地方,怕对身体不好哩。”
阿发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让阿兰的心里漾着些许感动。阿兰在那家商场做了整八年的仓库保管员,进进出出仓库出货进货的人每天络绎不绝,能说出那样贴心话的人却不多。
“你喊我妹子,还不晓得你我谁大谁小哩。”阿兰说。在某些她自认为有善缘的人面前,阿兰并不忌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年龄。阿兰实在也老大不小的了,等过年就到第三个本命年了。
在做这仓库保管员的八年里,阿兰风风雨雨经历了两场毫无新意的恋爱,每场恋爱拖的时间都老长,拖到最后把自己拖成了孤家寡人。而阿发之前也谈过三四场恋爱了,同样是无疾而终。
“不会吧,你还会比我大?”阿发卸下货物,擦了擦汗,凑近一步打量着阿兰说。
两人就那样多交流了几句,然后彼此知道了一点对方的情况。阿兰和阿发原来同年出生,阿兰要小阿发三个月。他们竟还是同乡——不过这“同乡”只是相对于他们待的这个广东省而言。他们都同来自贵州,但都不知道彼此所在的县城在哪里。他们各讲自己当地的家乡话,都只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听懂一二句。
阿兰和阿发都是单独住。聊着聊着,阿兰发现自己租住的地方原来就在阿发住所的马路对面。他们各自在住所生火做饭,经常就光顾同一家菜场,也许此前就经常在菜场擦肩而过,只是从未留意。
两人搭伙做饭是春节过后不久开始的。那天阿兰和阿发凑巧在菜场碰见了。阿发说,干脆咱一块搭伙吃吧,省钱,省时间,也好热闹点。阿兰当即就同意了。
阿兰上班时半小时的用餐时间通常都是在附近吃快餐。她交足伙食费,每天只来阿发的住所吃一顿。要是碰上休息,两人有时就一起买菜,然后在阿发这里吃上一天。每次吃完晚饭,两人会聊上一会,谈谈关于各自上班时遇到的事,也偶尔谈谈各自的感情往事。
阿兰每次离开时都说:“大哥,我该过去了。”然后就一人下楼,穿到马路对面自己的住所去休息。阿发每次也只起身把她送到门口,然后叮嘱一句:“妹子,过马路小心。”待目送阿兰下了楼梯再把门带上。
阿发偶尔抽点烟,舍不得抽好的,都是几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以前都是饭后即抽,怕阿兰不喜欢闻烟味,很少当她面抽,等她离开后才将烟点上。
他们这样搭伙吃饭进行了有好几个月。似乎是初夏到来的某一天,阿兰吃完晚饭后像往常一样回了住所,临近晚上十一点半,阿发在自己屋里洗完澡正准备睡觉,忽然接到阿兰的电话。
其实阿兰连拨了三个电话,只不过前面两个刚拨通就立马挂了。
“大哥,能过来下不?”
“怎么了妹子,出什么事了?”阿发关切地问。
“我想你过来一下。”
阿发头一次在电话里听到阿兰幽幽的语气跟自己说话,没来得及多问,换上准备明天上班穿的干净衬衫就下了楼,直奔马路对面。
阿发平常也偶尔会来阿兰的租屋坐坐,唠唠嗑。但是在这样临近午夜的时刻到来,还是头一次。阿发猜想阿兰是生病了,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阿兰的租屋门口,刚想敲门,发现门竟是虚掩的。
进屋后阿发把门带上,发现阿兰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卧室的床上躺着。
“门怎么是开的,有小偷进来了吗?”阿发说。
“没呢。是估计你这会应该快到了,我提前打开了。”阿兰笑道。
“生病了?”阿发说着,用手去摸阿兰的额头。摸了好一会,额头并不烫,似乎没有发烧的迹象。阿发刚想要将手抽回时,阿兰将自己的双手捉住了他的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阿发立刻敏感地意识到了阿兰要他来的缘由。阿发还想将手抽回,阿兰却将他的手捉得更紧。阿发只感觉体内有股血直往上涌。
“我不能……”阿发从嘴里挤出这三个字。
“大哥,有什么不能的?难道你不想要吗?”阿兰说。
其实,阿兰和阿发经过了大半年的交往,两人一直只是视彼此为好伙伴,好兄妹。两人之间的感情,最多只是彼此有点喜欢,但远没有上升到爱的程度。在阿兰眼里,阿发是个实在人,但并不能让自己产生那种爱的感觉。而在阿发眼里,阿兰也远没有之前谈过的几个女朋友漂亮。
可是,对于漂泊异乡的单身男女,孤独的感觉总是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们。这种孤独不仅是心理上的,也同样是生理上的。像深夜里的一盏孤灯,明明知道它不够亮,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靠。
“你是个好人,我不主动,你永远都不敢。”阿兰微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认命。
阿发觉得今晚的阿兰特别地妩媚,仅存的一点克制力在瞬息里荡然无存,顺势就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大哥,慢慢来,别那么急。”
“大哥你小心点,别弄我怀孕了。”
……
阿发是次日凌晨五点离开阿兰住所的。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街上的清洁工已经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
傍晚,阿发提前下班做好了饭菜等阿兰过来。阿兰准时出现在阿发住所。两人一起吃饭,一起谈论当天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或闹心事。而昨晚,好像从他们两人之间的生命光阴里自动裁剪掉了一样,谁也没有提起,仿佛那只是一场梦,醒来就该忘了。
吃完晚饭,阿兰说:“大哥,我先过去了啊。”
“好,妹子过马路小心。”阿发说着,给阿兰开门,目送着阿兰下楼,然后把门带上。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夏天特有的潮湿与黏腻。
相隔半个月后的某晚,抽完烟正准备洗澡的阿发接到阿兰的电话:“大哥,过来不?”
“我……还没洗澡呢。”阿发迟疑了一会说。
“外面热,洗了澡也会弄出汗,到这边来洗吧。”
阿发犹豫了一会,还是在自己住所花五分钟快速冲了下澡,把白天穿过的衣服换下,然后走出门去了对面。
阿兰住所的门又是虚掩的。阿兰仍躺在床上,床头的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阿发说:“以后别这样虚掩着门,多不安全,万一在我进来前有外人进来呢?”
“进来也不怕,你不是马上就会赶来吗?”阿兰看着换过衣服的阿发,笑道,“呀,你洗过澡了啊?”
“我……再到你这里冲一下。”阿发说。他怕自己刚才穿过马路时身上有汗。
阿发又冲了澡,两人躺在了一张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要不,以后我们一起合租吧,省点钱。”完事后阿发试探着说。
“不,还是就这样。”阿兰说。她的内心还在坚守什么,那份坚守与阿发无关,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不愿将最后一点体面也交出去,也许是害怕一旦合租,连这仅存的、可以转身离开的自由都没有了。
阿发不再多言语。次日阿发很早从阿兰那离开回自己住所。他还得把头晚的衣服洗完,再接着上班。
阿兰照例每天傍晚来阿发这里一起吃饭,照例一起谈各自工作中的苦乐。有一晚,阿兰吃完晚饭要离开时,阿发挽住她说:“今晚就不过去好不好?”
阿兰白天上班时受了经理批评,心情不大好,本来想拒绝。可是想起前两次都是自己主动需要,不能太自私,就留了下来。
这样的交往进行了大半年,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眼看着又是年关将近。他们每个月最多也就两三次亲密接触。那样的接触不能说仅与肉体有关,可是如果上升到爱,似乎仍谈不上。它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取暖,两只在寒夜里靠在一起的刺猬,既想靠近,又怕刺伤彼此。
有一晚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阿兰见阿发有点心事的样子,便问他怎么了。
阿发说,过完年可能准备辞职不干回老家了。家里给他订了门亲,要他回去完婚。
阿兰说,那女孩你见过吗?
阿发点点头说,邻村的,以前还同过一个学校读书。一直以为她嫁了,谁想也还单身这么多年。
阿兰问,她长得漂亮吗?
阿发点点头,从他的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来给阿兰看。照片上果然是一位挺清秀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得腼腆。
阿兰由衷地说:“大哥真是好福气,千万别错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内心竟有一丝莫名的酸楚。但她藏得很好,藏得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过完年,阿发辞职回老家了。阿兰想起这年是阿发和自己共同的三十八岁。阿发算是有了归宿了,而自己呢?
阿发的离开让阿兰心里有了点淡淡的惆怅,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喝下去没有味道,但喉咙里总残留着一点涩。转而心想着幸亏自己没有爱上他。可这茫茫红尘中,谁又将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她站在窗前,看着马路对面那间已经搬空的公寓,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只挥别的手。
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层层楼房,飘到阿兰的窗前,又飘走了。
阿兰关上窗,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拿起一颗洋葱,开始慢慢地切。这一次,没有人会笑话她流泪了。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砧板上,和洋葱的汁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原作于2015年,有修改
2026.11.16 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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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亲密接触(小说)》 发布于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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