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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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作家何美鸿的一篇旧作,原作于1996年11月,今年改定。
写的是高三一别之后,隔着一年光阴,在渡口的一次重逢。“江风凛冽,她先看见了我,唤出我的名字;我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在抬眼间发现她早不是记忆里的样子——身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作者没有把话往愁怨上引,只写了一句:我不是叹她沾了烟火气,我只是替我们这群读过些书、出身却微寒的女子揪心。末段把两个人的关系写成两条相交的直线:短暂交汇,旋即背道而驰。这个比喻用得准,也克制。


昨夜幽梦微凉,她的身影竟又悄然入梦。自去年盛夏一别,这已是她第二次在我的潜意识里泛起涟漪。
高考的钟声敲散了同窗的缘分,昔日不少故人频频入梦,唯独对她,我居然无半分缱绻。犹记高三那年,我们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藩篱。岁月悠悠流转,她于我而言,已是偶尔掠过心湖的一抹微影,未曾激起半点波澜。
去年凛冬,无端梦见她卧病。古人云,梦友染疾,实为安康之兆。——我愿笃信这美好的祈愿。那时,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对于高考后的别离,她大概同我一般,已是云淡风轻。
这一载光阴,我常以自嘲来消解我们之间的情谊。可时光如细水长流,心底那份刻意维持的淡漠,终是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消泯。直到九月渡口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残存的疏离才彻底烟消云散。只是,我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她怕是无从知晓了。
那日江风凛冽,卷着漫天尘土掠过渡口。我准备上渡船,奔赴求学的前路;她刚步下渡船,没入谋生的茫茫人海。她先看见了我,轻唤出我的名字。
寥寥数语间,我竭力维持着表面的波澜不惊,却在抬眼间惊觉,她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昔日清瘦的身段添了几分丰腴,眉目间染上了胭脂口红的俗世色彩,细细修整的眉黛,掩去了当年那份不染尘埃的清丽。她身侧立着一个陌生的少年,想来,那个曾与她一同赶考的旧人,已彻底走出了她的流年。
一阵凄楚骤然攥紧我的心。我并非感叹她沾染了世俗的烟火,只是心底泛起阵揪痛。既是为她,亦是为我自己,为我们这群读过些许书、却出身微寒的女子。
那些年少时心心念念的诗与远方,那些憧憬过的温柔与浪漫,于乡野间长大的女孩而言,一旦踏出象牙塔,便尽数碎作了镜花水月。我们不得不收起心底的幻梦,去伸手接住沉甸甸的现实。那些曾闪闪发光的向往,最终只余岁月深处可供珍藏的琥珀。
不知如今的她,日子可还安稳快乐?我心里清楚,我们再也回不去那段白衣胜雪的校园时光,再也无法毫无顾忌地促膝长谈。时间的长河会拉开距离,空间的流转也会生出隔阂。
我时常向往一种情谊:如同两条平行的轨迹,不必热烈相逢,彼此相隔不远,却永远不会走散。任凭世事流转,时空更迭,彼此的距离恒定如初,情谊绵长,永不疏淡。
而我觉得,我和她之间,只如两条相交的直线。自遥遥相隔的远方跋涉而来,在命运的坐标上短暂交汇,旋即转身,从此背道而驰。无人能预知,当我们奔赴各自人生的终点时,距离当初那个相遇的交点,究竟会相隔几许?而此刻的我们,又已经隔着多远的天涯?

原作于1996年11月,有修改
2026.11.13 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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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殊途》 发布于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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