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如丨斯文未绝——记我的父亲母亲和我的原生家庭(之一)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这是作家姚婉如长篇回忆录《斯文未绝》的第一章,从本周开始陆续转发。
本周发的是本书序言和第一章。序言介绍作者撰写本书的初衷,“回忆并不是为了重新回到过去。恰恰相反,是因为已经走过了那么远,我才终于能够回头看一看。”
第一章记录了1970年深秋,13岁的作者一家因父亲右派身份被强制从青岛遣返至昌乐县赵家岭村的经历。母亲为不离婚选择“自动辞职”;出发前夜,绝望的父亲曾欲跳窗轻生以避免妻儿下乡。10月28日凌晨,一家五口怀抱乐器登上卡车,与13户家庭一同告别城市。历经一天颠簸抵达后,又被独轮车接进山村。初到赵家岭,他们遭遇出殡的恐怖场景,首晚只能睡在破旧农具仓库。本章以沉重的笔触,展现了时代风暴中一个普通家庭被连根拔起、抛入未知苦难的命运裂口。
为便于阅读理解,编者设置两条线:A线和B线,A线是遣返线,B线是回溯线。


序
(2025年回溯,以及20世纪50年代—1980年代)

这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在时代风雨中的命运史,也是一部关于尊严、教育、亲情与精神传承的回忆录。
我之所以想写下这本书,是因为有些往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真正离开我们。它们沉淀在一个家庭的记忆里,也沉淀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中。
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我的父母和我们姐弟,便被裹挟进了那个急剧变化的时代。父亲是一名知识分子,母亲是一名护士。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原本有着朴素而清晰的轨迹:读书、工作、成家、养育孩子,过一个普通家庭的日子。然而,时代的风云改变了这一切。父亲因历史原因遭遇人生的重大转折,家庭随之经历了迁徙、失去、贫困和漫长的沉默。我们姐弟的成长也因此被彻底改变。我们失去了最亲爱的母亲,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有人过早地承担起生活的重担;而那些本应属于孩子的童年、校园和梦想,也在不知不觉中离我们远去。
后来,时代终于发生了变化。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我们重新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父亲重新回到教育岗位,继续从事自己热爱的学术研究;我们姐弟也终于有机会重新走上自己的道路。可是一个家庭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因为生活重新开始而自动消失。很多年里,我很少真正去触碰那些往事。也许是因为太痛,也许是因为生活还要继续。直到父亲最终离去,直到我和妹妹在2025年相约回遣返地,替早已去世近20年的父亲再去看一眼他亲手创办的乐器厂。如今,那里建立了一个纪念鄌郚乐器厂起源发展历程的展览中心,它直接触动了我的心底深处的痛和记忆。直到我自己也走过了人生的大半程,再回头看时,我才发现,那些曾经以为已经过去的岁月,依然在影响着我们。
于是,我开始写。这本书没有试图为那个时代作出宏大的评判,也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著作。我只是想从一个普通家庭的视角,记录我们亲身经历过的那些年月。我想写父亲,写他的求学、他的学术追求,也写他在命运突然转折之后漫长的沉默与坚持。我想写母亲,写她作为一个普通女性,在家庭最艰难的时候所承担的一切,也写她留给我们的爱,以及她离开之后,我们对她长久的思念。我也想写我们姐弟,因为时代的风雨最终落在了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那些宏大的历史事件,到了一个家庭里,往往就是一次失学、一张无法通过的政审表、一场被迫的迁徙、一份过早承担起来的生活,或者一个孩子没有能够实现的梦想。因此,这本书所写的虽然是一个家庭,却并不仅仅属于我们一家人。在那个年代,有许多普通家庭经历过类似的命运。他们没有留下多少文字,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怎样生活、怎样承受,又怎样一步一步走过来。我无法替他们讲述所有的故事,但至少可以把我们自己的故事留下来。我也想把一些已经渐渐模糊的东西留下来——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那些书本之外的生活,以及一个家庭在时代洪流中没有被彻底磨灭的尊严。
回忆并不是为了重新回到过去。恰恰相反,是因为已经走过了那么远,我才终于能够回头看一看。当我重新面对这些往事时,我越来越明白:一个人的一生,不只是由那些顺利的往事组成的。那些失去过的、错过的、被迫放弃的东西,同样构成了我们后来成为怎样的自己。而父母留给我们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家庭。他们留给我们的是对知识的敬畏,是对人的尊重,是在逆境中仍然不放弃自己的坚持,也是无论命运怎样改变,都努力把日子过下去的力量。这本书写的是过去,但我写它,是为了今天。当我终于把这些记忆一一写下来的时候,我也终于可以和那个曾经被时代推着走的自己,好好地说一声:那些年,我们走过来了。至于后来的人生,以及我们最终会走向哪里,便留给书中的故事慢慢告诉你。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留给岁月的一份记忆。

第一章 被遣返的日子 命运的裂口
(1970年秋—1970年10月)

A线(遣返线)
核心事件:1970年10月28日从青岛遣返至赵家岭

那难忘的半个月

1970年,我13岁。那一年的秋天,我们姐弟仨和妈妈跟随着爸爸一起被强制遣返到一个从来不知道、更没听说过的陌生贫穷农村……
1970年的深秋到来,一切看上去似乎还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们从家里的窗户就可以远眺到山东海洋学院的教室和操场,从小我就喜欢趴在高大的德国式窗户上往外面看,看看近处的华山路的院落,远眺山东海洋学院的景色。

QQ20261118-125516.png
我们就是从这个高大的德国式窗户远眺海洋学院原来的山大校园里的风景。因为我从小就知道爸爸曾经在这里上大学也教过课,海洋学院,是令我倍感亲切的地方呀。

自从“文革”开始以来,爸爸几乎就没有什么笑容可言,妈妈也是这样整天忧心忡忡、胆战心惊地捱着日子。但是那几天爸爸的神情显然有些不对劲儿,却并没多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太小了还不懂得太多的事吧,我和妹妹还是照常上学,谁也没有想到,命运的裂口已经悄然张开了。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被从城市连根拔起,扔进了那个远离青岛几百公里的叫赵家岭的贫穷落后的丘陵山村。没有选择,没有告别,只有命令与服从。那半个月我们全家经历了恐惧、耻辱、沉默、无奈,却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像是被投入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风暴,抑或是一场梦……一切变化,都发生得那么快——快得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理解。我们不是回乡,因为我们这批被强制遣返的右派及家属,都是没有老家的人。我们被抛向了一块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地方没有亲人,没有熟人,甚至连地名都没听说过——鄌郚。妹妹10岁,弟弟才7岁。我们小小的年纪却必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而贫穷的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从城市温暖的灯光、窗明几净的房子里被丢进了风沙扑面的荒野里。实际上也就是这样一个荒凉贫瘠的山村。这里不是我们的老家,这个地方与我们毫无关系,这不是归来,而是被发配——在那段历史中,有太多人像我们一样,没犯错,却必须承受惩罚。
半个月前,我们居住的街道办事处通知爸爸去开会,核心内容就是爸爸要被遣返,我们全家也要一起走,被遣返的地方是昌潍地区的昌乐县。然后,妈妈所在的医院通知她去谈话,谈话内容有三点:第一,选择与爸爸离婚,这样她和孩子们就能留在青岛;妈妈怎么会这样做?她不能把爸爸一个人扔到农村孤独地活着。第二,既然不离婚,那就强制离职,强制离职就等于开除公职,没有任何补偿。第三,自己写辞职申请书,表明是自愿辞职的,这样就会按照自动辞职的程序给予辞职补贴,并给予在农村第一年的暂时粮食供应。妈妈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自动辞职。记得妈妈从医院回来时,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一句话都没有,连饭都没做。我们这时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一切,全家都沉默不语,更无心思吃饭了。这三个选项其实是一个陷阱,表面上是选择,实则只有一条路:牺牲尊严,换取苟延残喘的生计保障。妈妈选择了第三条,她怎么可能抛下爸爸一个人被扔到农村呢!她选择了和爸爸一起承担更深的苦难,也把我们姐弟仨一同带进了那个命运的漩涡。妈妈写辞职申请时,一笔一画写得很沉重。妈妈的字很娟秀、很好看,我一直都喜欢看妈妈写的信。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那时她才37岁啊!
此后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其实邻居们都已经知道我们要被遣返了,没人敢问一声,也没有人敢明说,但他们都知道我家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那时候的风声,是通过目光和沉默传播的。有的邻居看见我爸妈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一闪而过。我们家陷入了静默之中。爸爸整天沉默不语地发呆,妈妈则一边流泪一边收拾东西,我们姐弟仨也不敢大声说话,空气中仿佛悬着一层随时会碎的玻璃。在离开前的几天里,我们家不再做饭了。对门的邻居姥姥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她是济南人,平时我们都喊她姥姥,仿佛她就是我们的亲姥姥一样。姥姥悄无声息地流着泪,每天多做一些饭菜给我们送来吃。虽然没有很多的语言表达,但一切都在姥姥的饭菜中……那几天,她就是我们全家的情感支撑。没有她的那些饭菜,我们可能真的会饿着也不肯张嘴。那是沉默中的怜悯,是压抑生活里一点点透出的温暖和微光。那一点微光,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我永远怀念姥姥,感恩姥姥!

QQ20261118-125420.png
作者(右)与张姨女儿的合影

接下来的最后一个星期,就是去注销户口本和粮证等,我去学校注销学籍。我妈妈的同事张姨姨悄悄地让她的女儿和我去拍一张合影留作纪念,我俩出生的时间只相差了四天。我俩紧紧地挨在一起,头贴着头,拍下了今生的第一张合影……快按下快门的时候,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我们什么都没说,却知道也许这一别,会很久很久……
(后来我们都老了,又在一起拍了很多合照,再提起那时的情景,依然觉得伤感。我们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雨之后终于又能见面了。)
我去注销学籍的时候,只和班主任老师说了一下情况,老师沉默无语,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我知道多说无意义了。那时的学校是按路段划分的,我所在的班里有一半同学都住在信号山路上。此时同学们早已知道我将离开学校、离开青岛,但是并没有一个人对我表达一下离别之情。签完字后我在操场上坐了好久,望着熟悉的教室操场,这就是离开的感觉吧。这不是一场隆重的告别,而是从花名册、生活过的城市中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名字和痕迹。

从信号山路到赵家岭

在青岛的家里,最后一个晚上了,整个屋里都静悄悄的。箱子行李已经打好了,连锅碗瓢盆都收拾起来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像早已在我们心里告别了一样。爸爸突然对妈妈说:“你去二姐姐家里告个别吧!”妈妈犹豫了一下,对我说:“你跟着妈妈一起去吧,妹妹弟弟留在家里。”于是我跟着妈妈爬上了信号山路的大楼梯,翻过伏龙山,来到了我大姨家。大姨、小姨看到妈妈来了,姐妹仨抱头痛哭起来,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大姨边哭边千叮咛万嘱咐,她知道妈妈的身体不好,一定要好好注意身体。姐妹仨正在悲伤地互相叮咛着,突然,妈妈心里想起了什么,她对大姨说:“姐姐,我觉得不好,文珊让我来,他会不会是想不开,想支开我?”听妈妈这样一说,大姨也觉得不对劲了,开始紧张起来。妈妈没有再说下去,大姨和小姨万般不舍地催着她赶紧回“家”。姐妹仨做了最后的告别,就领着我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妈妈领着我赶回那个明天就要离开的家。一进门,爸爸有点愣住了。妈妈一看爸爸的神情就不对头,赶紧问爸爸。爸爸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哽咽着说:“我想,我要是死了,你们娘几个明天就不用走了……”爸爸是想从家里的窗户跳下去一死了之!妈妈的心灵感应是真的。爸妈这时才开始抱头痛哭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大人的绝望与脆弱,第一次明白原来爸爸也会哭,也会想逃离人生。那一晚啊!我们和衣坐在地板上,没有吃饭,没有睡意,只剩下屋里的低声抽泣声和彻夜未息的昏暗灯光……而我知道,明天凌晨我们还是要走,去那个未知的地方。
在临走前的那个下午,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了院子门口。有几个人来到家里,把所有的家具全部搬到了车上。我和妹妹、弟弟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家被一点点清空,熟悉的物件被搬走堆上车。很快,家里只剩下一地的灰尘和空荡荡的墙壁。那曾经承载着我们一家无数欢笑、哭泣、日日夜夜生活过的家,此刻成了一个冰冷的空壳。这一晚,我们是坐在地板上睡的,应该是谁也没有睡着。因为这是最后一晚,在这个自己从小生活、万般眷恋的家里,这个家我们不得不离开!大约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押车的人叫起来,说要上路了。就这样,我们默默地跟着他们,一步一回头地望着我们曾经的家,上了那辆卡车……我手里唯一抱着的一件东西,就是我心爱的小提琴。它陪伴我度过了三年多美好的时光,成为了我的骄傲和梦想的寄托。那时我们全家都眼含泪水,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转过头看着那熟悉的家门,心里一遍遍说着:“再见了,再见了……”我们爬上了卡车,命运的车轮就这样缓缓启动了。车子驶离那条窄小的路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青岛的家渐渐远去,模糊成泪水中的一片影子。
卡车载着我们缓缓地驶离了信号山路,转头驶向了齐东路的江苏路办事处外面。原来是要在这里集合,那里已经聚集了13辆卡车,也就是说,有13户人家要和我们一同离开青岛,去往那个陌生的未知地方……我看到了人群里,有爸爸的朋友,有我认识的人,也有陌生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里全是同样的恐惧、不安和无奈。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压抑感。沉默的人群,一个个被迫走向命运岔路口的家庭。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不只是我们自己一家在告别青岛,告别城市的生活,告别熟悉的一切,而是和一群同样命运的人被一起推上了这条路。临行时,我抱着小提琴,爸爸则抱着他亲手制作的那把还是半成品的大提琴上了车。那是一把他花了许多心血雕琢的琴,一路上万般呵护着这把用心血制成的大提琴。这一抱,不只是抱着他过往所有的希望、身份、技艺,也抱着他无法割舍的青岛记忆,一同前往那未知的地方……
遣返的车队缓缓地离开了齐东路,开启了颠簸的人生之路。那是1970年10月28日,将近深秋时节,我们一路往西走。我记得非常清楚,离开青岛的最后一个桥洞,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的桥洞,过了这个桥洞就真正离开青岛了。多少年过去了,始终没记住那个桥洞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我们紧紧依偎在爸妈身边,身上越来越冷。加上好几天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全身颤抖着。爸爸的心情最沉重,他觉得对不起我们,让我们跟着他受了很多苦和磨难,所以他在车上走一路吐一路,最后把苦胆汁都吐出来了。从清晨四点半一直走到下午1点多,车队才到了潍坊南边一个叫大柳树的地方。领队的人说可以休息一下吃饭了,这时,我们这些被遣返的人才互相打招呼示意。这是我们出发以来第一次彼此打招呼、彼此确认:“你们家去哪?”“我们去鄌郚。”“我们去乔官。”还有去好几个不同的地方的,这时才知道都有谁要到哪里去,我们也是这时才知道要去的地方叫鄌郚。仅此而已。当车队重新启动时,我们就分开了,此后再见到彼此,大约已经快一年以后的事了。一路颠簸,一路风尘,一路沉默。到达鄌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从青岛到鄌郚,我们走了足足一天的时间,这还没到达终点!然而,终点还未到,苦难才刚刚开始……
我们到了鄌郚公社的驻地,司机把家具全部卸下之后,就开车扬长而去回青岛了,而我们就这样被留在了这里。我看着卡车远去的影子,多想爬上车跟着它一起回青岛啊!然而,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和绝望。没有人告诉我们要去哪里,也没人来安顿我们,只能这样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次命运的分配。就在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望向远方,望向青岛的方向,望向那一片蓝色的大海。我多么想回到那里,回到那座美丽的城市,回到蔚蓝的大海边,回到那曾经温暖的房子里。可我知道,那一切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就像刚才远去的卡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我忍不住低下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这一天,我们彻底告别了青岛,彻底告别我曾经的生活。命运的路,已无法回头了。我那时还未曾意识到,我的人生从此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过了不久,听说公社安排我们到一个叫赵家岭的村子去,那里距离鄌郚公社有六里山路,是一个建在丘陵上的小山村。又过了一会儿,赵家岭大队派了大约10个农民,推着独轮车来接我们。农民们把家具等装上车,我们就跟着他们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村子。通往赵家岭的小路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沟沟坎坎。我们紧跟着爸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越走天越黑,四周越来越荒凉,漆黑一片。青岛的灯火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了,这里只有渐浓的暮色和陌生荒凉的山野。天黑时分,我们终于走到了今后将要面对的这个村庄。
当我们终于走到赵家岭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没有光,似乎他们都是在黑暗里摸索着生存。大队长让农民们把我们的家具卸到大队部门口,我们又一次在等待着,不知道今夜将会怎样度过。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哭嚎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仿佛在山谷里飘荡。起初我们还以为是鬼叫。循着哭声,我们看见一群人披麻戴孝,全身上下披着白色的麻布,像鬼一样,还有人在吹唢呐。这是村里有人死了,在出殡。一阵阵哭嚎声吓得我们不轻。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啊!我们三个全都被吓住了,尤其是7岁的弟弟,被吓得躲到妈妈身后,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不敢抬头,不敢听。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在城市里长大的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直面如此原始、直接、赤裸的死亡仪式。那一晚,赵家岭的“欢迎仪式”不是问候,不是饭菜,而是一场出殡,一场孩子记忆中的黑色梦魇。这一幕,成了我们初到赵家岭最深刻、最恐怖的第一印象,也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那股来自死亡与陌生环境交织的恐惧,成了我们,尤其是弟弟,一生都无法摆脱的阴影。我们一家站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贫穷的小山村,心里明白:从此,我们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赵家岭的第一晚。天已黑透,赵家岭村里看不到几盏灯火,漆黑一片。我们一家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随着农民走进了村里。可是,村里没有为我们准备的住处,因为这里的人们都太穷了。村干部匆匆商量后,只能把我们安排在村里一个破旧的农具仓库里暂时过夜。仓库里堆满了农具、灰尘和蜘蛛网,地面是泥土的,没有床,只能用几块旧门板和些许秫秸铺在上面勉强躺下休息。我们全家就这样,在赵家岭,在这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地上,过了第一个夜晚。妈妈搂着妹妹弟弟,爸爸疲惫不堪地靠在墙边,我裹着衣服,望着破窗外的夜色,心里空荡荡的,欲哭无泪……我们都忘记了是怎么吃的第一顿饭,吃的什么?也许是啥都没有,没有人会主动给我们做一顿饭吃的。
接着第二天一早,村干部们开始商量,看看哪家有多余的房子可以接纳我们。最后,村里一户叫李好忠的村民,同意让我们住进他家的一间房子。李好忠是个佝偻人,早已失去了劳动能力,但他心地善良。他和他两个闺女就成了我们最初的接触者之一。这一切,发生在1970年的10月28日,农历九月廿九,这天是鄌郚秋收后最大的山会(集市)。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日子。这个日子,我从来不需要记在本子上,它已经深深地嵌入我的记忆最深的地方。
 。在这一天,我们告别了青岛,也走进了赵家岭这个苦难的新世界。从这一天开始,昌潍地区的昌乐县鄌郚公社赵家岭村就成了我们的栖息地。关于初到赵家岭那一夜的惊惧与仓皇,前面已经写过;而真正住下来以后,等待我们的,是日复一日、具体而卑微的生存。
(待续)

作者:姚婉如
作者原创,世说文丛首发;图片由作者提供,版权所有


姚婉如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内容说明与转载:

本文由世说文丛编辑选发。标题中的署名标明原作者/供稿人,著作权归作者;本站撰写编者按并提供完整阅读。版权问题请通过 联系我们 反馈。
转载请以超链接形式注明作者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姚婉如丨斯文未绝——记我的父亲母亲和我的原生家庭(之一)》 发布于2026-11-18

评论


Warning: Use of undefined constant SEND_MAIL - assumed 'SEND_MAIL' (this will throw an Error in a future version of PHP) in /www/wwwroot/shuonow/content/templates/fee/module.php on line 749

Warning: Use of undefined constant REPLY_MAIL - assumed 'REPLY_MAIL' (this will throw an Error in a future version of PHP) in /www/wwwroot/shuonow/content/templates/fee/module.php on line 749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