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些年没来了,几年不见,这座城市在记忆里都有些模糊了。下高铁后有点茫然,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怯,是老了吗?好在有朋友在,搭上出租车,便有了着落。
去到当晚就去汉口路的“半笑空间”看了一场演出,是青岛籍导演宋冠廷导演的沉浸式惊悚话剧《天黑请闭眼》。
我们和宋导演的父母是朋友,听说我们到上海,宋导专门留出位置极佳的票,让我们能体验到最好的观演效果。
剧场隐藏在黄埔区华盛大厦的二楼,灯光昏暗,音响里放着若有若无的心跳声。观众跟演员几乎没有距离,目光和情绪随着角色在不同的房间里穿梭。演员就在你身边嘶吼、颤抖,汗珠几乎要溅到你脸上。对我而言,惊悚倒是其次,我新奇于这种观演关系——观众不再躲在黑暗里窥视,而因为与演员之间近乎零距离,像是被卷进了故事里,成了戏的一部分。这或许就是小剧场沉浸式的魅力所在。
散场时街上灯火通明,酒吧里人不少,有一些洋面孔,大上海的夜生活,或许才刚刚开始。
看过第一场演出后,就又约了正月初四的离此不远的另外一个场地的另一场演出《谋杀的艺术》,同样的小众剧场,同样的无距离地观演体验,同样的出乎意料的矛盾冲突和结局反转,这一出戏多了些喜剧色彩,在紧张之余给人带来戏谑和思考。
看过两次沉浸式话剧表演后,我为这样的艺术形式能够存活而欣慰,这也充分体现着大上海的“大”和“新”,唯其大才有足够的包容空间,唯其新才能不断进步。有了不断的进步,上海才成为引领者,成为风向标,成为冒险者的乐园!
到上海的第二天是正月初三,睡了个懒觉,打车到中华美术宫。远远看见那高高的红色建筑,心里忽然一动——这不就是2010年世博会的中国馆么?十六年了。那时候我还正当年呢,挤在如潮的人群里,看各国展馆,集世博护照的印章,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真好,于我,于国家,于社会,都好。十六年前挤在世博人群里的我还年轻,国家蒸蒸日上,社会人气正旺。不过,细想现在,也好。只是好的方式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好,是向前看的好,觉得一切都有可能;现在的好,是回头看的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过去了,但它们曾经那么好过,也就够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水面,皱了皱,又平了。
如今馆前的广场开阔空旷,稀稀落落几个游客在拍照。看展的人撑不起这么大的空间,倒便宜了我这个爱清净的。人不多的美术馆,才是好的美术馆。可以站在任何一幅作品前,想站多久就站多久,不用担心挡了别人的路。
为了观展省劲,先去了十二楼看“广东美术百年展”,主题是“其命惟新”。一进展厅,岭南画派的作品扑面而来——热烈的色彩,湿润的空气,别开生面!高剑父、关山月、黎雄才……那些名字只在画册上见过,如今见了真迹,才明白什么叫“耳目一新”。岭南的画,似乎总带着一股向上的劲头,跟这片土地的气候一样,热腾腾的。
下到一楼,是“天与地”雕塑展的展厅。这是曾成钢先生的个展,汇集了他四十载创作生涯的一百三十余件作品。曾成钢是中国当代雕塑的领军人物,其艺术探索立足于“海纳百川”的上海文化传统,同时又突破地域藩篱,形成兼具本土辨识度与全球对话性的艺术表达。

那些巨型雕塑沉默地占据着空间,用体积和材质跟观者对话——从早期的《梁山好汉》系列,到后来的《莲·精灵》系列,再到《愚公移山》等,一件件看过去,仿佛在阅读一个人的精神成长史。
曾成钢的雕塑是有力量的。这力不是蛮力,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力。从苏格拉底到孔子,从释迦牟尼到老子,从耶稣到马克思,东西方思想的源头,人类的智慧的巅峰被一尊尊雕像定义着,仿佛一部凝固的思想史。《梁山好汉》里人物造型硬朗,仿佛随时要从底座上跃起;《思想家》系列却转向了静谧,线条圆润柔和。在刚与柔之间,我看到了一个艺术家对东方美学的反复琢磨。展厅的文字说,其创作深深植根于中华文明的丰厚土壤,以雄浑、坚实而宁静的东方美学特质,传递出深沉而持久的艺术力量。站在那些作品面前,确实能感受到一种震动——有些作品,你看着看着,心里会跟着颤一下。
从雕塑展出来,转入朵云轩的藏品展。这是朵云轩集团与上海美术馆联合主办的“云藏千年——朵云轩库藏珍品展”,是朵云轩一百二十六载艺脉的一次深情回望,也是国有珍贵文化资源普惠于民的生动实践——他们首次将深藏于“朵云轩大库”的百年珍藏大规模公益展出,让千年墨韵走出秘阁,汇入城市公共美育的长河。展览以“渊渟”“瞻途”“驰远”“留云”四大篇章为经纬,编织出一幅从汉唐风骨到近现代气象的艺术长卷。古画、印章、文房四宝,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每一件都带着前人手泽。有一幅明代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站在它面前,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我想起展览的名字——“云藏千年”,真好,这些纸上的山水,确实藏着千年的光阴。
今年是丙午年,“马”自然是朵云轩这次展示的核心形象,最引人瞩目的是徐悲鸿先生几幅创作于不同时期的真迹,看了让人振奋。激动之余,不免心生赞叹:“神骏从来属悲鸿,英姿飒爽气如虹。”
一天看了三个展,从曾成钢的刚健雄浑,到广东美术的惟新气象,再到朵云轩的千年文脉,脑子里装得满满的。走出美术馆时已过晌午,阳光给红色的建筑镀上一层光晕。我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想起世博会那年,也是这样的光晕里,随着乌泱乌泱的人群,我在这座建筑前排队转圈,心里全是关于未来的想象。十六年过去了,未来变成了现在,现在原来如此。而现在又即将变成过去,我却不会再想象未来了,不想不等于没有能力去想,只是懒得想!看过的艺术或许,或许是唯一不变的——它们替我记得,也替我表达。
晚上去天蟾剧院,看史依弘领衔的《穆桂英挂帅》。
天蟾是老剧场了,门脸不大,里面却深。七点一刻开演,我赶到剧院,即将开锣,剧院里已经满坑满谷。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也有不少年轻人,甚至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我坐在座位上看舞台上的亮丽,看台口的柱子,看幕布上的褶皱,心里莫名有些激动。当红大青衣史依弘,以前只在电视和视频里看过,今天终于要在现场看了。
锣鼓响起,角儿出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史依弘往台上一站,整个剧场的气场就变了。唱到高处,满堂喝彩,那叫好声是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带着温度。坐在我前边的是两位老外,每到一个好腔,竟也知道用手机拍照录像。
“捧印”一折,是整出戏的高潮。我看过很多次《穆桂英挂帅》,觉得史依弘的穆桂英尤其好。当她演绎的穆桂英手捧帅印,通过优美的身段和大段唱腔层层递进,家国情怀、巾帼壮志,都化在那婉转与激昂交织的声线里。那一刻,剧场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听着那声音在空气里回荡。随着最后的拖腔结束,剧场轰然响起惊雷般的掌声和喝彩声。这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痴迷京剧——它不只是听唱,更是看人,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台上,用一生的功夫,把千年的故事演给你看、唱给你听。
剧终,大幕合上,台下掌声爆棚。全体演员谢幕后,灯光暗下来,像是催促观众离场。
但观众依旧在欢呼,在鼓掌,千呼万唤,史依弘返场了,这里是她的主场,她得对得起她的戏迷,她加唱了一段程派的“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一句出口,全场沸腾。
对了,一般来说,到上海不到外滩仿佛会觉得留有缺憾,初四看演出前,刚好有点儿时间,我们便沿着汉口路,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慢慢地走到外滩,站在浦西早年的繁华中处看浦东今天的繁华。心想,只要黄浦江水通往大海,只要涌动的人潮都有活力,只要大上海依然以开放的姿态面对世界,就都好!
初四夜里上海夜空鞭炮齐鸣,大概送年的节俗南北差不了多少。
初五有一上午时间,我们去了浦东美术馆,主要冲着去年12月22日启幕的“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全球巡展去的。这是该展在中国的唯一一站。展览由浦东美术馆与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联合主办,集结80件馆藏真迹,完整覆盖蓝色时期、粉色时期、立体主义等关键创作阶段,借英国设计大师跨界策展,让经典艺术焕发当代活力。看完展览,就像走过了大师精彩的一生。
正像戏词里唱的: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这次来上海,本来是看朋友,却看了戏,看了展,在红色的建筑前想起了十六年前的自己。那些本以为忘记的,忽然就回来了;那些本以为平淡的,忽然就有了滋味。从曾成钢雕塑里的刚柔并济,到岭南画派笔下的惟新气象,到朵云轩库藏里的千年文脉,在天蟾剧院的满坑满谷里,听一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看毕加索的艺事春秋——这几天,从早到晚,从北到南,从古至今,仿佛把大半个世界的艺术都装进了心里。
回程中,随着高铁的行进,沪上四日的一幕幕如电影一样闪过:那个红色的建筑,展厅里的艺术品,舞台上的穆桂英,沉浸式话剧舞台,毕加索那些奇形怪状的画……
四天太短。不过也够了。见了想见的人,看了想看的戏和展,想了该想的事。
我知道,上海又会在记忆里慢慢模糊,但有些瞬间会留下来——比如那个红色的建筑,比如那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比如十六年前中年的自己和今天刚刚步入老年门槛的自己,隔着长长的时光,在这座城市里,短暂地相遇。
原载 读曰乐
2026.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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