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的圆脸上白白净净，明亮的近视镜鼻梁上一架，愈显出人的清爽、干练。
郝老师一口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听说做过市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哩！
虽说是早先的“国民党时期”，但她那时毕竟才20出头，而且做的是兼职，也从未广播过“长江防线固若金汤”之类。
所讲课文，是领袖的《蝶恋花·答李淑一》。
介绍了“词牌子”等有关词的常识，又逐字逐句讲解了字、词的意思；通篇题旨的开掘更是没说的：细腻而精准。
出于丰富词作背景、加深对内涵的理解，掩卷之后，又提及了一则花絮——
“有读者猜想‘我失骄杨君失柳’的回复，是不是折射出了李有那么一点意思，就是钦敬、仰慕，欲结秦晋之好？两家人当年引为同道、生死相随，而今一失爱妻一丧夫君，双方知根知底、此情彼意，正所谓天作之合。于是就写了这首词，作一委婉试探……”
郝老师讲解时，泪光莹莹，面容肃穆，灵与形爽朗脱尘，宛若皓月升空。
“伟人毕竟也是人，就没有一丁点儿心动、或者说一时的纠结？一头是杨花、柳絮纷纷扬扬，两位烈士的魂魄飘然而至天上宫阙；吴刚敬酒，嫦娥献艺，呈奉上了万里长天为英魂起舞的壮美华章。一头是诗词酬唱、你来我往——人家是神仙眷侣，咱这头呐？”
教室里静极了，无不为老前辈们的浪漫情怀所打动。
“嫦娥寂寞，吴刚呢，不寂寞么？就这么冷冷地长相厮守？吴刚、嫦娥心仪着忠魂双双，又隐喻了什么？”
她捋了下发鬓，语音愈发轻柔：“李淑一始终单身，主席也是单身，两家当年既是革命战友，又是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近邻。为了革命大业，两对情侣分别牺牲了一位，远在长沙教书的李，或许就有了那么一丁点儿意思……怎么说呢，应该是有一点儿想结合的意思吧？”
讲台下那个静呵，能听到纸张飘落。
“但主席的襟怀、境界要阔大、高拔得多，答词追怀、婉叹之余，全然抛却了儿女之私，一下子就升华到了——以革命的胜利告慰先烈的至高层面：‘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能给伟人带来巨大喜悦、慰藉的，是中国人民终于取得了胜利，炎黄子孙从此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对比之下，个人那一点点小小的得失、悲欢，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样，我们对伟人、对亘古未有的大义，是不是就有了更透彻的领悟？而今建国10周年了，不过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多少大事得擘画，所以，就等于是婉拒了。”
捎带着，又讲了“井冈一枝花”——
“‘桂花’，据说是贺子珍的小名，杨开慧牺牲后，上井冈山就跟贺子珍结合了。‘吴刚捧出桂花酒’，有人考据后认为该词作洗炼无比：一首蝶恋花，却一发追忆了最早的二位恋人……”
郝老师腮边漾起薄薄一层红晕，透露出了她对伟人情史的欣羡、景仰。
我瞪大了双眼，聚精会神，生怕遗漏下一句半句，像捡拾着大风中刮来、海水中潮上来的珍宝。
如此讲解不仅符合人之常情，而且愈发张扬了那一时代“革命加爱情”的绚丽多姿，放飞了人性的繁富之美！
我不认为这是啥“花边”“八卦”“绯闻”：领袖素常也是凡人，领袖的衣食住行、七情六欲被述说、传诵，更平添了一份亲切感；倘若一副死活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反倒拉开了与平民百姓的距离。
没出几年，由那著名歌剧改拍的电影全国公映，一时轰动了海内外。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湖水，苇荡，水鸟；接天的莲叶，映日的荷花，采莲采菱的醇美村姑……一一扑入了眼帘，随一条小船的摇入夕阳，那优美、深情的旋律也隐入了茫茫的水天之交——那是李淑一的爱人柳直荀战斗、牺牲的地方。
王立玮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