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堂历史课,老师一甩胳膊,就在黑板上手书了斗大的3个字:郑尔源。
“我叫郑尔源,郑成功的后代。教你们班历史,中国古代史。”清癯的面容,操一口略带江浙口音的青普(青岛普通话)。
自报家门,黑板上写了,又读出了字音,无论如何也该记得牢牢,故而斗大的仨字仅停留了数秒,叫他手臂一挥又擦掉了。不等粉笔末消散,一甩胳膊又是俩字:伐檀。
还没等大家惺惺过来,郑老师便抑扬顿挫、极其投入地咏诵起来——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
这是历史课?咋像是语文课、文学课呢?
《伐檀》是《诗经》里的名篇,课余时间读过。写的是伐木的辛劳及周边场景,并由此表达了对奴隶们稼穑之艰、狩猎之苦的巨大同情;对不劳而获、养尊处优的奴隶主,则予以无情的诘问、鞭笞。读来亦朗朗上口,不啻为一篇传颂千古的美文。
讲历史,为什么要从文学上破口、切入呢?
正愣怔的工夫,老师开宗明义了——
中国史也罢,外国史也好,全世界的历史,说到家,无一不是劳动人民的血泪史、反抗剥削压迫的阶级斗争史!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人类文明就是这样一步步推向前进的:先是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再到资本主义社会,然后经过我们今天的社会主义社会,再往后,就直奔壮丽的共产主义了。这是我们历史学科的立说根基,打好这一根基,把牢了这一脉络,才能提纲挈领,透过现象看清本质、一通百通……都清楚了吧?
不由你不击节叫好:先不忙着一头扎进具体内容,而是高屋建瓴、先帮你树立一个明确的史观——宏观的大框架搭建起来,再搬砖砌墙、安门开窗乃至油漆粉刷,则注定省事得多;可谓事半功倍、一劳永逸。
“建议大家课余再读读《诗经》里的《硕鼠》和长诗《七月》。”老师谆谆告诫,很诚恳:“听听苦难中劳动人民的倾诉,仔细听,能听到地下烈火奔突,已酝酿着造反。”
建议之后,仍不急于把大家领入猿人那周口店,而是讲起了他母校的荣耀——
52年院系调整前,山大文、理两院比翼齐飞;之后呢,文科各分支渐渐抢出了一马头。经校长华岗倡导,《文史哲》创刊,李希凡、蓝翎破除迷信,不客气地批评起了“红学”泰斗俞平伯,引发了毛主席的关注与批示,令该刊声名鹊起。了不起呵,两个“学生娃娃”尝试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分析评价《红楼梦》,是新中国的政治第一次大规模介入学术;文史不分家乃山大传统,实际上,文史与政治也是密不可分……
母校的荣耀也是自身的光环。郑老师油然而生的自豪,显而易见。
“下面,请打开课本,咱们这头一堂不忙着从头捋,大家就看目录,不妨反复多看几遍,先在脑子里形成一个大轮廓,咱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
先确立个大轮廓——说得太对了!小学五年级就开了历史课,那时老师强调的也是大轮廓,低年级、学龄前看的那些连环画、故事书,居然叫我一一填装进那一大轮廓;根基、主干乃至枝叶,谁统领着谁,谁受制于谁,脉络清晰、主次分明,俨若培育起了一棵枝繁叶茂的知识大树:夏商周、前后汉、唐宋元明清……无不眉目清爽,随便打哪儿抽出一根枝条,都能顺藤摸瓜,捋出或大或小的不同系统,纳入某一特定专题。
欣赏、感恩郑老师的宣讲,因为我自小就喜欢历史。
小学时虽以小人书为主,但5、6年级已读完了几本“大人书”,最大部头的当数范文澜早期的《中国通史简编》,字行竖排、书页右掀的那种。吕振羽、侯外庐的家中也有,翻了翻,大同小异。
跑马观花还看了王云五主编的《清史大纲》,好像是解放前出版的,老爸说没关系,太平天国在作者萧一山眼里是革命运动,跟今天的说法一致。
这几本旧书估计是姥爷跟形势自购的,毕竟新政权曾保举他出山进过政协。
“坎坎伐檀兮”成了郑老师的一张名片,问过早我们几届的学长们,都记得他那别出心裁的开场白。
在多半年的时间里,又叫笑眯眯的张士新模仿上了,他以江浙口音且同样地声情并茂:“不稼不穑胡取禾……不狩不猎胡瞻尔……”照葫芦画瓢地抑扬顿挫,瞬时就穿越进了语文课里的三味书屋,像极了那位摇头晃脑的“铁如意”“金叵罗”老先生。
吕存端老师口中那位冬烘,郑尔源老师口中的《魏风》民谣,无一不是士新同学的模仿对象;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清末绍兴的乡间、春秋的中原大地,就这样来回跳荡,穿梭于我们童年的记忆。
古代史以《诗经》起首,摒弃了干巴巴的照本宣科,代之以生动的民间歌谣:兴观群怨,情感丰沛,光鲜无比,虽历经数十年,然郑老师音容宛在。
也巧了,上世纪末郑老师和张士新同时受聘于60中的业余教学,张教数学和机械制图,郑仍执教历史老本行。乍一见面都感觉面熟,士新猛地忆起了儿时情景——“坎坎伐檀兮”一句模仿,对暗号似的把两人唤回了当年。
张同学已过了“知天命”那道坎,而郑老师早已“一个甲子回头”了——昔日师生今日同事,又成就了一番佳话。
曾跟士新约好了去探访郑尔源老师,可一直心下忐忑,至今未能如愿。
探访蕴含着无言的宽慰:“文革”中其夫人因一条“反标”入狱,被迫离异,多年后终又平反复婚——可心灵层面的戕害,如何破镜重圆?探访,不过是对创伤的抚摸、慰藉而已。
(郑讲课生动,受史观、史料的制约,导致史识的局限在所难免,于此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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