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提前作了筹划:初一年龄太小,高三面临高考,都免了。下余四个级部,高、低年级搭配,每一组团都是初二、初三、高一、高二都有。
初二、初三各有7个班,高二6个班到头,拼配了一下,共归并为六个组团。
我们初二.6的第六组团,自是从低到高、由四个级部的四个六班组成。
支农胶东大开眼界,仅就关涉年兆海老师的,择其要作一概述——
四过大沽河,都还记得吧?
马笼子车一家伙给拉到了李哥庄,早先是个镇,如今是公社所在地。
一出站台,傻眼了:秋雨连绵多日,大沽河水漫溢而出,平添了若干大小溪流。地图倒是带了,可提前标注的参照物全乱套了。端详来端详去,咋也辨不准方位。
苇丛密集、阡陌纵横,分不清哪是乡道哪是沼泽,连大沽河都找不到了……
好在前五个组团支农的村子都在河东,无须涉水渡河;就不等公社安排的向导,凭着自信,自行开拔了。
就近我登上了一土坡,只见率先出发的那五个组团,离离拉拉拖出了几里地,如长蛇大蟒,蜿蜒在胶莱平原上。
时而扭动几下,时而又趴伏着不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队伍一停,老师们就跑向“蛇头”部位,当是去开“诸葛亮会”。
数日大雨,河汊水满,模糊了地貌;须随时会商,尽快做出判断。
就见“蛇头”那儿,吐信子般朝几个方向快速伸缩——有跑出去分头探路的,有一拨拨赶回来汇报的……就这工夫,失联的向导们到了,旷野里粗喉大嗓一通喊,终于“拽”住了队伍尾巴。很快,长长的“巨蟒”给剁成了五段,跟定了五个向导蠕动着各奔前程,被一一领去了预定的村庄(生产大队)。
大部队一走,剩下的倍感孤独:都给安排在河东,唯独六组团驻地在大沽河西:前、后两个石龙屯,东依毛家屯,南接王家村,四五个小村子都我们的宿营处。
一河东,一河西;一水之隔,心理上却是万水千山:他们离青岛近,我们远。
多了一份说不清的忐忑,不等落脚异域,乡思、乡恋已悄然而至。
五个组团突围而出,可我竟见不得人家的顺遂,反而莫名地失落、格外沮丧。
人性呵,别说大话,当不如意猝然临之,会发现经不起检验。
谁来接应我们?偏偏六组团那位向导踪影不见!过河叫大水冲走了?误入了沼泽地?还是……遇上了狼?
天苍野茫、一片混沌,大沽河在哪?
都登上了高岗举目西眺:落霞明亮、暮霭迷蒙的深处,当是大沽河了!
发现了大沽河,要不要趟水过河?还等不等向导?
河西大地,与滞留火车站周边的我们,已遥相瞩望——对岸那一大片芦苇摇曳着:在迎迓?在拦阻?
左等右等,向导还没来:不等了,过河!
裤腿子一挽、头顶背包就下了水。
河水倒不算汹涌,水浅处漫过了小腿,水深则淹至腰腹,时不时会涌来一串漩涡。
一位教师拄上了拐杖,那是河滩上捡来的粗树枝子。女生们则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挪动起小碎步。男孩子们的新鲜感,不少已升华至浪漫层面;咱也同样豪迈得不行,自我想象成了强渡莱茵河、直捣柏林的盟军战士。
对岸河滩是一片沼泽,我们班辅导员、高一.6的张国敏一路打气:跟上,跟上,红军过草地的时候……
好不容易趟过了大沽河,稍歇后继续赶路——坏了,前方烟水迷蒙处又一条大水挡住了去路!哟,咋回事?刚刚横渡的,不是大沽河么?
四个6班的四位班主任,全僵在了原地!喊停了队伍,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扎堆讨论:有说这是小沽河的,马上就给否了,因为方位不对;有说不忙渡河,可溯流去上源看看,众人大笑,说那就到了300里外,你去招远淘金哇!
年兆海老师给提了个醒——
青岛周边的潍河、墨水河、白沙河连同大沽河,早年间已被踏勘多遍:胶东丘陵的一场豪雨,能导致山洪暴发、冲毁河床,令河水改道……
统一了认识:这是一条改道抑或暴涨的支流。
但统一得有点儿勉强——快与慢、对与错,两组选项你选哪个?谁不纠结?
尤其眼瞅着日影西沉、天色渐暗之时?
认知付诸行动:渡过去!
过了那条大水,兜兜转转,竟压根看不到前、后石龙和毛家屯的一丝影子。
连一缕炊烟都看不到、一声狗吠都听不到。
石龙屯在地球上消失了!要不,失踪的就是咱整个六组团,就像纪元前东征帕提亚的那支罗马大军。
五六颗星挂上了天幕,年老师仰望着星座,扬了把沙土测测风向,又摸摸水边的树木,判断哪是背阴、朝阳的一面……
猛然他一拍脑门子:糟了,咱们又回到了河东!
几位老师大惊失色:不会吧?
“错不了!”年老师咬钢嚼铁:“就别叫我指天为誓了。”
“你确定?”
年老师笑了:“微臣不敢,我年羹尧岂敢哄骗圣上?”
幽了一默?此刻哪有这心境呀!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要消解那顷刻即至的巨大沮丧,先从带队的老师们开始。
又饿又冷,坏消息一经蔓延,眨眼就星火燎原。
同时就听一声惊呼:南边那尖尖的屋顶,不就李哥庄火车站么!
可不!来时乘马笼子车一出站,就发现它酷似青岛老站,尤其那欧式的高高钟楼。
涉过了两道大水,居然又回到了大沽河东!
鬼打墙?走进了当代“聊斋”?穿墙的崂山道士,误入了另一时空?
年老师蹲地上直锤脑袋:大意了,忘了河流本身的曲里拐弯、往复回环……
够窝囊吧?还得折回去,三渡大沽河。
过河中途,想起了皖西老家的淝水之战:倘是遭遇了“半渡而击之”——不是指中了埋伏,而是担心上游洪水的突兀而至……
还没等先遣队爬上河堤,就见隆起的大坝上红光忽闪,晚风中有马灯在拼命摇晃——迎面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六组团的向导!
“回去、回去,还得回去。”他焦灼又满面愧疚:“不说了,全怪俺。”
原来,二中与李哥庄商定之后,公社又叫向导们直接跟对口的六个组团联络,以保持信息畅通、不出意外。没承想石龙屯的文书一时走神儿,把“河东”写成了“河西”;便签交给了那向导,向导看都没看,径直投了邮箱。
石龙屯、毛家屯和王家村,都在河东,压根就毋须横渡大沽河——李哥庄、石龙屯的头头儿叮嘱再三,可那嗜酒的文书三杯落肚,耳提面命全抛了九霄云外……
就交代个结果吧:皓月升空、暮色放亮时分,突然听到了狗叫。
一犬吠影,群犬吠声。年老师一掌半握扣在耳后,兜准了方向倾听,眼睛里登时泪光闪烁:不是野狗,咱们——到了!
向导为截住六组团,河东河西蹿了多趟,自是疲乏不堪昏昏欲睡;此刻刚巧惺惺过来,当即接上了话茬儿:还是俺们家的村狗,先发现了你们。
年老师先笑了:没错没错,大老远地你一晃马灯,它们就看到了。
一时笑语朗朗。几个村子的上空炊烟缭绕,老乡们烧了热水,正等咱洗尘呐。
有点儿像是“四渡赤水”?好歹也算“锻炼了队伍”。
倘不以胜败论英雄,过程中年老师的专业储备、尽职敬业,都该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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