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京剧,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便是“四大名旦”。
所谓“四大名旦”,是1927年由《顺天时报》组织戏迷票选产生的。最初的排序依次为: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而若从今日的传播广度、流派影响及观众认知来看,其顺序大致已演变为“梅、程、荀、尚”。
关于四大名旦的艺术特色,“通天教主”王瑶卿曾有一段著名概括:
梅兰芳的“样”,
程砚秋的“唱”,
尚小云的“棒”,
荀慧生的“浪”。
可谓一语中的,既有《世说新语》式的隽永,又精准道出了四家风神。
四大名旦年岁相近,同属旦行,又都天资卓绝、心气极高。他们彼此竞争,也彼此借鉴;既各显其长,又不断求新求变。正因为如此,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京剧舞台,才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盛气象。
其中最有趣的一段梨园佳话,便是“四红戏”。
所谓“四红”,即四大名旦分别编演了一出戏名中带“红”字的新戏:梅兰芳的《红线盗盒》、尚小云的《红绡》、程砚秋的《红拂传》、荀慧生的《红娘》。四剧皆取材于唐人传奇,却又各自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艺术气质。它们不仅是四大名旦个人风格的集中体现,更折射出京剧由传统向现代转型过程中惊人的创造力。
一、“样儿”之美:梅兰芳与《红线盗盒》
《红线盗盒》的故事源远流长。唐人袁郊《甘泽谣》中有《红线传》,明代梁辰鱼作《红线女》杂剧,后世又有将“红线”“红绡”二事合编的《双红记》。
这出戏原本是昆腔戏,后由梅兰芳改编为皮黄戏,并由“梅党”核心人物齐如山编剧,于1918年12月25日首演于北京广德楼戏院。梅兰芳饰红线女,高庆奎饰薛嵩。
故事说的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意图吞并潞州,薛嵩忧心忡忡。侍女红线身怀剑术,自请夜探敌营。她趁田承嗣酣睡之际,本欲行刺,却因“不愿破杀戒”,改而盗走金盒示警。田承嗣大惊,自知薛嵩麾下有异人,不敢轻举妄动,两镇遂得和解。
这出戏最大的看点,在于梅兰芳对舞台身段的革新。梅先生设计了“飞舞单剑”“云帚驾云”等表演程式:既有女性身段的柔婉,又兼具剑侠人物的飒爽英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首创了“唐装古扮”造型,为古装戏开辟了新路。梅派之“样儿”,并不仅是容貌之美,更是一种整体舞台美学——身段、服装、节奏、气韵,无不讲究。
尤其“行路”“舞剑”两场,几乎成为梅派古装新戏的代表性段落。
据说梅兰芳曾在国外演出《红线盗盒》片段,亦大获赞赏。可惜全剧如今已难见完整演出,仅存部分剧本及唱片资料。梅兰芳曾于1924年在日本录制“行路”唱段,后又于1929年录制西皮、南梆子唱片,为后人留下珍贵声音。
从《红线盗盒》可以看出,梅兰芳的创新,并非简单“改良”,而是将传统戏曲进一步舞蹈化、诗意化、美术化,使京剧真正拥有了现代意义上的“舞台美感”。
二、“棒”与“侠”:尚小云的《红绡》
相比梅兰芳的典雅雍容,尚小云则更多一种豪侠之气。
《红绡》又名《青门盗绡》或《盗红绡》,取材于唐人裴铏《传奇·昆仑奴》。原本故事以昆仑奴摩勒为主角,而尚小云则大胆改写结构,将焦点转移至“红绡”这一女性角色身上,并改昆腔为皮黄,于1923年与名老生马连良合作首演。
戏讲的是一段典型的“奔”故事:郭子仪府中歌姬红绡,与士子崔云宴席相逢,一见倾心。崔云因相思成疾,其家中昆仑奴摩勒遂仗义相助,背负崔云夜入郭府,又协助二人私奔。这是一出带有浓烈传奇色彩的武侠戏。
而它最值得注意之处,在于尚小云身上的“侠气”。尚小云本人便极具江湖风范。1934年富连成科班陷入财政危机时,他主动将自己压箱底的三出私房戏——《盗红绡》《娟娟》《金瓶女》——传授给后来的“四小名旦”之首李世芳,以帮助富连成渡过难关。这种不计门户、急公好义的胸襟,与《红绡》中那种“成人之美”的精神,恰成呼应。
从艺术上看,《红绡》延续了尚派文武兼备、刚健明快的特色。尚小云的表演讲究力度与气势,所谓“棒”,正是那种干净利落、劲道十足的舞台魅力。
而剧中的“昆仑奴”形象,也颇具历史意味。结合唐代文献与考古资料来看,“昆仑奴”大概率是来自南亚或东南亚的黑人奴隶。这一人物的出现,也从侧面反映出盛唐开放而复杂的国际交流图景。
三、“唱儿”的极致:程砚秋与《红拂传》
若论“四红戏”中艺术完成度最高者,很多人会首推《红拂传》。
此剧又名《风尘三侠》,取材于唐代杜光庭的《虬髯客传》,由罗瘿公编剧,1923年首演于北京前门外华乐园。程砚秋饰红拂女,郭仲衡饰李靖,侯喜瑞饰虬髯客。首演当日天气不佳,却依旧满座,可见其艺术魅力。
《红拂传》之所以经典,在于它真正实现了“唱、做、舞”三者的高度统一。
剧中“侍宴”“夜奔”“饯行”三场尤其精彩。“侍宴”中,红拂女先唱六句二黄慢板:“在相府每日里承欢侍宴,也不过众女子斗宠争妍……”程派唱腔低回幽咽,将一个身陷权门、青春虚掷的歌姬形象,表现得极为凄婉。而后“红拂舞”一段,则边舞边唱“看春光三月百花开遍”,既有古典舞姿之美,又透露出人物对自由人生的渴望。
“夜奔”看似平淡,实则极见功力。趟马、圆场、散板,都要求演员具备极高的节奏控制能力。
最负盛名的,则是“饯行”。程砚秋先唱南梆子:“在筵前双手儿分开两剑——”继而舞剑。程砚秋本人精于太极拳、太极剑,他将武术真正融入旦角表演之中。据说其在剧中所舞竟是分量极重的真剑,在京剧史上堪称罕见。诗人樊樊山看后,甚至将其比作“公孙大娘舞剑”。
程派艺术之所以迷人,正在于其“唱儿”背后那种深沉的精神力量。它不是单纯的哀怨,而是一种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孤高与悲凉。近年来,迟小秋等程派传人曾尝试复排《红拂传》,虽难复当年盛况,亦可见其艺术魅力之深远。
四、“浪”到极处:荀慧生与《红娘》
前三位都有了“红”戏,荀慧生自然也不甘落后。
于是,便有了后来生命力最旺盛的一出——《红娘》。
《红娘》取材于元稹《莺莺传》及王实甫《西厢记》,原本重心在张生、莺莺,而荀慧生却大胆“翻案”,把小丫鬟红娘推上舞台中心。这是极具创造性的,因为红娘本是花旦应工的小人物,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女主”。但荀慧生偏偏凭借自身功力,让这个机敏活泼、热心泼辣的小丫鬟,成为全剧灵魂。
1936年10月22日,《红娘》首演于北平哈尔飞剧院,一举成功。它几乎集中展现了荀派艺术的全部魅力。
荀派最迷人的地方,在于一个“浪”字。这里的“浪”,不是轻浮,而是一种灵动、俏丽、流转生姿。红娘的念白京白夹韵白,所谓“风搅雪”,清脆动听;而荀慧生略带沙哑的嗓音,更让人物平添几分娇憨。全剧唱腔板式并不复杂,却极富变化。“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红娘将说是一声请”等快板,流丽跳荡,极具生活气息。尤其“佳期”中的反四平调:“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大量滑音、倚音的运用,使唱腔显得格外俏皮柔媚,与梅派的端庄、程派的幽咽形成鲜明对比。
更重要的是,《红娘》中的人物精神,天然带有某种现代意味。红娘出身底层,却敢于反抗门第观念与包办婚姻,主动帮助张生、莺莺争取自由爱情。也正因此,《红娘》在新中国成立后,经整理改编,得以长期保留,并成为荀派最重要的代表剧目之一。
直到今天,《红娘》依然活跃在京剧舞台之上,堪称“四红戏”中生命力最强的一出——相比之下,梅兰芳的《红线盗盒》、尚小云的《红绡》和程砚秋的《红拂传》,或已失传或极少上演,成为只存在于梨园掌故中的冷戏。
五、“四红戏”背后的京剧现代性
如果说“四大名旦”只是四位杰出演员,那么他们留给京剧史的意义,或许还不够深远。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共同推动了京剧现代化。“四红戏”便是最好的证明。
它们有几个共同特点:
第一,皆取材于唐人传奇,具有浓厚文学性;
第二,大多由昆腔改为皮黄,实现剧种融合;
第三,都围绕旦角重新组织戏剧结构,强化人物主体性;
第四,普遍加强舞蹈、身段与音乐设计,提升舞台观赏性。
此外还有一个饶有趣味的共性:“四红戏”中几乎都出现了“双剑”(荀慧生的红娘以双扇拟双剑)这一核心道具。红线女的红线剑、红拂女的双剑、红娘的折扇虽非剑,荀慧生亦在剧中设计了类似舞剑的舞双扇的身段。剑舞既突出了人物的侠气与英姿,也成为旦角表演技艺的试金石。程砚秋以真剑入戏,梅兰芳以单剑化舞,尚小云以刚健利落的剑路见长——“双剑”成了四大名旦不约而同的审美选择。
换句话说,四大名旦并非只是“唱得好”,他们实际上是在重塑京剧的审美体系。
梅兰芳让京剧更美;
尚小云让京剧更健;
程砚秋让京剧更深;
荀慧生让京剧更活。
他们彼此竞争,又彼此成就,共同造就了京剧最辉煌的黄金时代。
结语
如今再看“四红戏”,它们早已不仅仅是几出戏。它们是一代艺术家对于京剧可能性的探索,也是中国传统戏曲在现代转型中的一次集体创造。
时代远去,舞台变迁,许多剧目已难见全貌,许多声音也只能留存在老唱片中。但四大名旦留下的艺术精神,却从未真正消失。因为真正伟大的艺术,从来不会只是历史标本。它会一代代传下去,继续在人们耳边、心里、舞台上,活着。
原载 读曰乐
2026.5.14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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